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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黑鹿 ...

  •   黑鹿
      安房
      直子又一次看见那只鹿,在晚归的街头。
      鹿远远地站着,身姿凛然,倨傲地扫了直子一眼,踏了踏蹄子,转身,干瘦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一街空荡荡的月光。
      直子慢慢地走在微凉的晚风里,反复回想:自己是在何时何地见过这只傲慢的黑鹿呢

      直子住在小区尽头,绿青苔爬满老公寓。二楼。
      一楼的住户是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整日都大敞房门,因房门是向外开的,直让楼上的住户上下楼梯很不方便。不是没有人不满,但都保持着含蓄的厌恶。
      直子停了一下,上楼。
      老人探出一张满是老人斑的脸,向上看——那很像在翻白眼,直子慌忙向上走,避开他的眼神。直子怕,直子隐约看见老人身后,未开灯的屋里黑雾弥漫,像是一个黑洞。
      老人黯黯地退了回去。
      直子匆匆冲凉,将自己放在了床上,关灯,却拉开窗帘,让别人的灯光流进来。然而睡不着,直到窗外也灯火阑珊,只剩下几颗冷冷的星星。
      黑暗压在直子的身上,直子又想起了鹿。
      什么时候见过呢
      城市的夜是不单纯的黑,像被搅浑的墨水瓶。直子一直呆在这个城市,有林立高楼,有立交桥,有人来人往的大卖场。川流不息的四轮巨兽每天咆哮着喷出大量臭气,熏得人面无表情,犹如呆滞的鱼。直子在这里活了下来,波澜不惊地长大。
      直子看见很多人从自己生命中路过,踩一脚,留下一些深深浅浅的印记就离开了。直子慢慢地习惯悲喜与无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直子懂得,没有人理所当然地给你关注。城市的风混着各种客套和寒暄。
      然而直子一直失眠一直失眠,一入睡就是各种荒诞怪梦。
      直子一次次地搬家,最后在这里停下。
      丫头,这里好啊,这里的日子很好的。楼下的大爷说。
      直子疲惫地勾了勾嘴角,上楼。
      直子看得出,老人的日子已经变得灰暗惨淡,孤寡无依。所以他每天敞开大门,让别人的热闹在自己的死水中震荡。他殷勤地请直子去他的屋里坐坐。直子怕,怕那满屋子郁郁的黑雾,泛着苍老的霉味。
      但直子最终留了下来。
      没有工作的年轻女孩窝在旧公寓里,生活不比退休的老人更有意思。楼上楼下,来来往往,伏在门边听着别人的脚步声。
      老人一次又一次试图向直子搭讪,直子一次次地失语,慌忙转身离开。像是体谅直子一般,老人退回了自己的屋子,那扇门大开着,像一种委婉的悲哀。
      直子逃得狼狈。

      直子在四岁的时候住在乡下老家,有稻田,有土屋,有蜿蜒而过的小河,有黑泥鳅一样成天泡在河里的小子。乡下的太阳不知疲倦地烤着山林,那些深深浅浅的绿被烘烤出一层层的草木气息,成为直子记忆最初的气味。
      然而,直子记不得自己曾在乡下干过什么,玩过什么了。那些日子太遥远,都成了明暗不定的幻影,一排排陌生而大同小异的土屋,一个个面目模糊的村人,都像被风侵蚀过。
      但直子知道自己有过一个哥哥叫阿房。
      阿房一直躺在他自己的小房间里,生着直子不知道的病,病得自己脸色惨白,病得屋子里昏昏沉沉。直子蹲在门边,看着爷爷奶奶沉默地将一碗碗难闻的药灌进阿房消瘦的身子里——这种时候总是无声无息犹如默片的,但那些药最后都变成阴郁的黑雾,从阿房的身体里跑出来了,所以阿房始终好不起来。
      从来没有人来告诉直子阿房生的是什么病。阿房总是没日没夜地躺在床上,不说话,偶尔睁开眼,目光从一根房梁移到另一根房梁,不落在人身上。也没有很多人能出现在他眼前。
      直子是一个。直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放到了这里,不知道自己熟悉的人,熟悉的风景都去了哪里,隐约记得两张熟悉的面孔,做着一些或喜或悲的表情,然后消失了,或是远去了,直子不能分辨。没有人来告诉她生活的颜色会改变。大人们都忙忙碌碌的,目光忧郁地过着未来的日子,将直子留了下来,留在茫然的童年里,偶尔转过身来,照看一下,叮嘱两句:别闹,听话。然后又得忙着过日子去了。
      直子从村东头的太阳逛到村西头的阴影,满脑子被灌满了风,头疼。直子去看阿房,阿房的房间里全是阴郁的黑雾,太过庞大的黑雾衬得阿房很渺小,直子突然觉得哥哥很可怜,比自己可怜。为什么不说话呢?成天睡觉辛不辛苦啊?直子扒在哥哥床边,说着得不到回应的话。阿房静静地躺着,间或挪动一下目光。时间像蜈蚣,一寸一寸地爬过直子脚下。
      然后的某一天,阿房在房间里咳得五岳东倾。大人们忽的聚了起来,皱着眉头,沉着脸色。到处都是乱晃的灯光和人影,到处都是乱糟糟的。直子把自己塞进了被子里,直到躲进一个慌张的梦境。在梦里,直子一直在跑一直在跑。满头大汗地醒来,土屋里灭了灯光,静悄悄的,窗外乌云蔽月,熟悉的大人们似乎都跟着月亮走了——好大一片乌云!直子下了床来,看见堂屋里有一个驼背而苍老的夫人,正坐在门槛上,用仅剩的一只眼愁苦地看向夜色。直子莫名地感到害怕,转身去找自己的哥哥。
      鹿!是了。门开了。直子第一次看见黑鹿。
      被乌云摧损的惨淡月色下,黑雾消散了,一只身姿优美的鹿正站在阿房的床边,状似亲昵地舔着阿房的额头。许多年后,直子仍然记得,那只鹿有黝黑整齐的皮毛,额间是刀刻般的深刻皱纹。直子被梦魇般的景象吓住了,黑鹿抬眼扫过来,微微不屑的样子。直子仰头看着,然后——黑鹿跃向夜空,有一瞬间,月光亮了一下,将鹿的剪影永远定格在直子的记忆中。
      阿房是醒着的,目光平静,直子回过神来才发现,同时也发现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阿房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小妹妹,静静地伸出手来,直子扑了过去。
      ——别哭。直子觉得那只摸着自己脑袋的手在说。那只手居然是有温度的。直子在惊怕和安心交换的那一刻,忽然想到一件事。
      哥哥,我做梦了。
      哦。
      哥哥也会做梦吗。
      一直在做。
      直子很想再说什么,但阿房的手忽然变得很大很大,很软很温暖,盖了下来。睡吧,睡吧。喃喃的声音。于是直子打了个嗝,坠入更加光怪陆离的梦境。
      后来的记忆就混沌难辨了。乌云散了,大人们伴着月色回来了,还请回来一个据说颇懂神道的老妇人。阿房的房间里熏香气混着烟草气,还伴着含糊不清的诵经声和念咒声,这样的夜晚,直子记不清了,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影子,被大人们高大的□□挤来挤去,断断续续地旁观着荒谬怪诞的夜晚。鹿的影子截断了童年的记忆,恍惚间直子就长大了,离开了,小时候的直子被永永远远地留在了那个瞪大眼睛的夜晚里,那双眼永远地映着鹿的身姿。

      那个夜晚……
      直子哭得歇斯底里的。大人们是这样说的,在某个家族的聚会上。
      或许是病得很难受吧,那样小的孩子,当然会哭闹啰。但像直子哭得那么厉害的还真是少见呢。某个长辈一边织着毛衣,一边漫不经心地提起。
      我……当时病了么?
      直子回老家就是为了养病啊。另一个长辈在牌桌上下来,理所当然地插话。病了好久呢,不过,哭过那一次后倒是慢慢好起来了,所以说啊,还是老一辈的法子好啊。
      那……安房呢?
      安房是谁?大人们惊讶地看向直子。
      直子失语。大人们一下子想起直子的障碍,耐烦地笑了笑,互相聊起了牌局。
      话题慢慢转开。
      直子被抛出了话题中心。直子抱紧了自己。

      据在街头看见鹿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直子一直没有出门。楼下的大爷来敲过两次门,没有回应。
      被翻出来的记忆堵在门口,厚厚的一堆,直子不敢出门。
      饼干和泡面都已经告罄,直子在阳台上喝西北风维持生命。落日余晖一寸一寸地被镰月收割了,一抹深紫色的残妆还赖在山头,夜色已经开始在街道上,高楼间巡视。
      日子就是这样一次次结束的。哪怕是一个人,日子也是这样过的。
      直子瞥见了楼下的老人,闭着眼,安详地躺在摇椅上,整个人都散发出衰朽的气息。死亡的阴影蹲在他的脚下,是忠实的老狗。
      老人平日里喜欢自言自语,说他的家人,说他的过去。直子从没听过的别人的故事,自顾尚且不及的现代人,没有精力照拂别人的伤痛。老人或许有过一点温暖的火种,用它取暖,熬过最后的日子。或许没有。
      只能敞开大门,不让自己被遗忘在旧日的帷幕后面。我欢迎你进来。你为什么不进来?
      谁说世界很繁华呢?那些混沌的记忆难道是假象么?一次一次地,从黑鹿面前逃开,难道是假象么?曾经的浑浑噩噩,曾经的惶恐不安,曾经的缄默于惊慌,曾经黑夜中的大汗淋漓啊,谁看见了那些我啊!
      我藏在黑夜里
      伸出触角
      你看见我了吗
      可听过我的呓语
      直子闭眼。听邻居们的日子。
      电视声,吵闹声,欢笑声,孩童们的啼哭,夫妻间的爱语,没人去看护它们,全都被直子的耳朵收拾了。
      还有,风声。
      直子睁眼,看见黑色的鹿。
      四岁的直子仰头看,二十四岁的直子可以俯视。黑鹿眼神桀骜,然而干瘦,不复矫健,黑色皮毛,在街灯下是一抹淡淡的影子。
      街上好多人,好多灯火。这么热闹的日子,大家都欢欢喜喜地过,没有人来看这里有一个奇怪的人,一只苍老的鹿。
      直子慢慢地站起来。
      黑鹿在嗤笑,原来鹿也是会笑的,笑脸被放大,变成苍白消瘦的少年的脸,那笑声像是哈哈大笑,膨胀了的黑鹿塞满了直子的视野,老去的黑鹿塞满直子的大脑。直子头疼。直子在做梦,无比怪诞的噩梦。
      哥哥!苍白消瘦的少年挂在天上。
      黑鹿!冷酷倨傲的黑色巨兽吞下直子。
      再也分不清幻影与遗忘。是鹿在追我?还是我一直在追着鹿的足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黑色的鹿带着嗤笑吞下了我。我杀了那只鹿将它拆吞入肚。黑鹿狠狠地撞了直子的腰。
      直子张了张嘴,吞下黑鹿的残骸。
      最终,它追上了我。那只黑鹿,它成为了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黑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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