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摩西》再见谢谢所有的鱼

10、无间

　　无间

　　我们行走于无间，总要有勇气去面对那些触手可及的阴暗。
　　——放在前面
　　Part1
　　那年我十七岁，是个苍白消瘦，神经质的男孩。
　　在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我搬了出来，和沙华住在一起。
　　沙华，曼殊沙华。
　　我忘了沙华最初的名字，就像我忘了生活中的很多人很多事一样。沙华他叫我罗华，不道缘由，就这样坚持着。
　　罗华，曼殊罗华。
　　妖艳的花，相守，相望，不相见。
　　沉甸甸的悲哀，也是沉甸甸的美艳。
　　正是沙华的风格。
　　Part2
　　我对高三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或许是我不愿意记住的缘故。但，似乎是淅淅沥沥总在下雨，让人的心情发霉。
　　周末，我趴在桌前麻木地解决了第n+1张试卷，搁笔，已忘了刚才做的是政治还是地理，忽然觉得有些渴，于是慢慢地晃了出去，想给自己倒杯牛奶。穿过客厅时我看见沙华在画画，画的是一大片一大片，让人窒息的曼殊沙华，很专注，苍白的脸上，有一抹颜料，殷红。
　　直到现在，我兀自不知道沙华是谁，画家？学生？不，我根本不知道。在我能够看见他的时间里，他一直在作画，涂抹着一大片一大片的曼殊沙华。
　　“我不喜欢这种花，让人中毒的绝望。”我慢慢地倒了一杯牛奶，缓缓地道。
　　他似乎眯起了细长的眼睛，轻轻地笑了一下，他的眉间，有细碎的皱纹，我想这是因为他经常皱眉的缘故。
　　“让人、、、、、、上瘾，不是吗？”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几乎怀疑是自己在说话。
　　于是我喝下了那杯牛奶，不解渴，而且胃中愈发空荡荡的，心中空荡荡的。
　　Part3
　　我们看见了对面那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他坐在窗台上摇晃着双腿，侧着头，像是在寻找出路。
　　“他要掉下来了，罗华。”沙华说。
　　“是吗？”
　　“不是吗？”
　　我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印出一片模糊的形状，身后的沙华与我影像重叠，窗外在下雨，将道路淋得一片浑浊，污水成溪，看不见道路上的间隙了。
　　这里是十七楼，他会掉下来吗？
　　掉在这没有间隙的，无间的道路。
　　无间道。
　　Part4
　　我从学校出来，抱着一摞参考书，独自回家。
　　头顶的天很惨很白，依旧在下雨。
　　我喜欢踩着积水的路面前进，没有间隙的道路似乎看不见尽头，只是无限延伸的浑浊，和生活一样。
　　和我的十七岁一样，没有目的，一片浑浊。
　　哈哈我们是颓废的一代，我们追逐着重金属追逐着摇滚，我们比八零后更颓废更叛逆更早熟更没担当更倾向血腥倾向阴暗倾向哥特倾向那片阴暗。
　　我们不把一切看得太认真，我们胡闹我们幼稚我们的成长是漫无目的的挣扎。
　　我们看见每个人都有一张道林格雷的画像，将真相掩饰在了一本正经风度翩翩之后。
　　我们很吵吗，可我们什么都不说。
　　我们是一个时代，同一个制度一起成长起来，我们无知，冒失，没有信仰，心态堪忧。
　　我们都很简单，但我们又很复杂。
　　我行走于无间之间，这样想着，寻找着什么。
　　在寻找什么呢？
　　很多人都不知道，无间道，其实是无间地狱的意思。
　　Part5
　　我遇上了另一个十七楼的男孩，他站在路灯下，站成了一束阴影。
　　“嘿，”我说，“十七楼的。”
　　“嘿，”他说，“十七楼的。”
　　他皱了皱眉：“十七是个悲观的数字。”
　　我不置可否，所以他继续说：
　　“你好像每天都在画画，那是什么花？”
　　“曼殊沙华。”我顿了一下，“开在无间地狱的入口。”
　　他撇了撇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细长的背影融入了重重叠叠深深浅浅的黑暗之中。
　　我知道，他的名字叫无间。
　　Part6
　　沙华在客厅里看电影，看到痛哭。
　　我打开房门，见他躺在地板上，泪水的痕迹，是一滩模糊。
　　我跪在他身边，不说话。我已经很久没有看电影，没有痛哭了。
　　他在看《艾德·伍德》。
　　艾德·伍德是好莱坞的“烂才”导演，近乎盲目地执着，但永远是失败，再奋斗，再失败，他最后也没有成功。他只有一个注定失败的结局。
　　但沙华还是一直在问，一直在问。
　　“伍德为什么注定要失败？”
　　“陈蝶衣为什么注定要死去？”
　　“小王子为什么注定要离开？”
　　我恍惚间想起了另一个男孩，他也一直在问为什么，他是谁？
　　不不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要向我索取任何答案，这些灰暗晦涩的词会让人中毒的。
　　我们在光影中拥抱着，像两株孤单的藤蔓，在寻找可以依靠的力量，然后，向上，向上，冲破逼仄的天空。
　　Part7
　　无间很喜欢讲故事，可他讲的故事都那么怪诞，情节支离破碎。
　　我喜欢上了和他一起坐在窗台上，听风过的声音。下面是人来人往，浑浊不堪，我在俯视的时候，也会有跳下去的欲望。十七，真是一个很危险的数字。
　　“为什么总是悲剧的结尾？”我问无间。
　　“因为、、、很美。和曼殊沙华一样。美是悲剧的最高境界。我想，讲故事的人都是懦夫，他们想用故事的美来安慰自己。他们在生活中已经找不到美感了，你知道吗？我记得有一个讲故事的人，他讲了很多故事给世人听，他讲的最好的故事是夜莺与玫瑰，我通篇通篇不断地念。他有一个情人，美丽，欢乐，充满青春的活力，是他美学追求的化身。”
　　“王尔德与波西？”
　　“是的，你已经知道了。这个讲故事的男人，他的情人也是男人。他为了他所追求的美被那些疯狂的人送进监狱，最后妻子死去，孩子离去，情人也在几年后分手。他所创造的美都基于他苦难的命运。美是悲剧的最高境界。”
　　“多么奇怪的思想、、、、、、”我俯视楼下，喃喃道。
　　无间笑了：“这人间已经没有美了，知道吗？”
　　“你去看了吗？”
　　“我看到的已经足够肮脏。我告诉你，我见过一个学长，他叫苏岩，他说死亡是最美的。他说死了就看不见肮脏，于是他跳下去了、、、、、、”无间出神了，“活着多累、、、、、、”
　　我几乎要坠下去了，但是没有，只是一阵头晕目眩。
　　Part8
　　回到家，我慢慢地吃了三碗米饭，两份蛋糕，不知多少杯牛奶，但还是饿，还是渴，最后撑到胃痛，瘫倒在沙发上，像是濒死的鱼。那饥渴来自灵魂深处，铭刻骨髓。
　　沙华看了我一眼，继续画。
　　是一片灰色，画着一个扭曲的白色图形，里面有一摊殷红，是沙华用来画曼殊沙华的颜料。
　　这怪异的图似曾相识，给人一种吊诡的美感，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人，他一直在问为什么，他说活着多累。
　　我有了不详的预感。
　　沙华冷笑着，他单薄的身形在昏黄的灯光下是一个惨淡而模糊的剪影。
　　Part9
　　无间坠入了无间道。
　　在灰色的道路上，留下了一个扭曲的白色图形，里面有一摊殷红，像沙华用来画曼殊沙华的颜料。
　　我看着他坠下，从十七楼，将生命留在了十七岁。十七是个危险的数字。我的男孩，用极端的方式去试验他极端的美学。
　　我看不出太多的美感，只看见无间的妈妈哭天抢地：“我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走绝路啊、、、、、、”
　　大人都是这样，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选择了坠入无间。
　　他说死亡是最美的，死去的人不用面对这个万恶的世界。
　　我忘了告诉他，也忘了告诉无间，站在阴影中是看不起阳光的。
　　我们像吸毒一样沉陷在那些黑暗中，在另一端的世界中跳祈祷光明的舞蹈，但，没有戒毒的勇气。
　　我们在无间之中行走，真的需要勇气。
　　那些年轻的，曾经鲜活的生命，以为存在已没有意义。但，如果再来一次，有人会发现，是我们抛弃了意义，那是懦弱的。
　　那个懦夫是我哥哥，他叫苏岩。
　　我叫苏浅。
　　Part10
　　我的这些回忆已经有些模糊了，毕竟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我应该是杜撰了情节，使故事更完整一些，谁让，讲故事的人也变成了故事呢？
　　我回到了我租的房子里，砸毁了画架，将一卷又一卷的曼殊沙华烧掉后搬了出去。然后，命令自己忘却。
　　青春中有很多困惑，很多伤痛，很多迷茫，随着思绪的疯长，我们开始觉醒，开始看世界，有人站在阳光中，有人站在阴影中，于是，多数人去掀开了蒙在道林格雷画像上的白布，为此几近绝望。
　　可有些人一直在问一直在问，但不要向我索取任何答案，因为我是个健忘的人，那些过去太过不堪让我不忍记住。
　　不是吗，忘记比面对简单，其实我也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所以，我忘了自己有个哥哥叫苏言。
　　忘了自己有个朋友叫无间。
　　忘了沙华与罗华。
　　就像，我忘了说自己有精神分裂症一样。

　　惊醒。
　　天亮了。
　　屏幕已黑。
　　光碟盒上，赫然是：
　　“万恶之地，在无间行走的人，必具非常潜能。”

作者有话说

　　高中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