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青衿记》辰南南

1、一

　　小宅前二十多年的粗干果树给不了一处荫蔽，曾飒飒响的绿叶如今都蜷曲得快没了形状，泛出焦黄的颜色。

　　白剌剌的日光冲过空落的树枝，打在一个老妇人斑白的简单发髻上。

　　她正蹲坐在干裂的门槛儿上缝着什么，样子和任何一个年过半百的农妇无异。

　　但这时候，其他农妇应该都奄奄一息或苦着脸摸索了。

　　“外婆。”一个稚嫩但并不愉悦的嗓音，像含了沙子般，有气无力地接近老妇人。

　　老妇人捏着绣花针的手指熟稔地一撇，绕了一圈穿过去，打了一个结，手中的活儿就完成了。

　　“阿芙，来，看看布鞋合不合脚。”她朝小孩招手，用了太久的眼睛还无法一下睁开，被光刺着，半眯着不好受的模样。但脸上明明是掩不住的满足和欢喜。

　　阿芙稍微加快了脚步，离近一看，又惊又喜又气，以至于眼泪都不争气地滚出来:“外婆，你怎么把它给拆了做鞋！”

　　阿芙口中的“它”，是外婆最珍惜的一件衣服，叫不出来什么名字的灰白布料滑得不像话，上面细细地绣着朱红色的梅花。睁大眼睛看，梅花花瓣精致的纹理都可以看清。

　　爹娘不知打了多少次当了这件衣服的主意，但外婆总是把它收在一个木匣子里，只等阿芙来玩时拿出来看。

　　“衣服老留着也没用，外婆老了，穿着也不好看，还不如给你做点东西，”老妇人看见阿芙一抽一抽哭的情状，不禁想笑“瞧你，哭个什么劲儿，剩下的布料外婆还要给你做花衣裳哪。”

　　阿芙一下扑到外婆怀里，差点儿没倒了:“可是你那么喜欢这件衣服。”

　　外婆呵呵笑着捋顺阿芙翘起的头发，说:“再喜欢也比不上外孙女啊。”

　　说着，她把阿芙从怀里拉开，抬起她的脚。

　　大拇指已经从原来的破布鞋中顶出来了，指甲却修得很整齐。鞋子显得鼓胀张的，肯定塞得难受。

　　外婆心里一阵发酸，轻柔地替阿芙换上新鞋。

　　“站起来走走。”外婆抹了抹眼角，轻推了一下阿芙。阿芙顿时像扑腾着翅的新蛾，蹦跳着踏过门槛儿，真的很舒服，布料又有种凉凉的感觉。

　　“怎么样，喜欢不”外婆微笑。

　　“太喜欢了！”阿芙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转圈，激起一片扬尘。

　　“可是，这鞋太合脚了，我长大就不能穿了。”她突然停了下来，神色有些不郁，蹲下来抚摸着光滑的鞋面。

　　“别担心，等你长大了自食其力，可以买比外婆做的更好看的新鞋。”

　　“不！外婆做的才是最好的，哪怕是用最粗的布。外婆，你一直给我做鞋好不好？”

　　没等外婆回答，阿芙又想起什么似的:“算了，外婆也太辛苦了。”

　　老妇人背过脸，真是忍不住想要大哭一场。她整整两天没吃饭，以她的身体，怕是不行了。

　　“白眼狼！”她又在心里咒骂女儿，根本指望不上。如果不是想给阿芙留点儿东西，她早就支撑不住了。

　　“天晚了，阿芙快回家吧。”外婆的声音有些颤。阿芙“嗒嗒”跑过去，在外婆脸上“啵”了一口:“外婆，明天我还来找你。”

　　然后一步三回头，小身子大招手。老妇人看着阿芙小小的影子，在不平坦的小路上颠簸，直到消失在颓然欲倒的土墙一侧。

　　她手扶着门框站起来，有些蹒跚地走到里屋，拿起生了锈的剪刀裁剪衣料。

　　碎布掉落，像梅枝被雪压断坠落。

　　“希望还赶得及做件儿衣裳。”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