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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1.织女 喉头的干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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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头的干涩唤醒了凌诉的感知能力。
他吃力地睁开眼睛,在接触到阳光的下一秒微微眯起,轻声嘟囔了一句“见鬼”。全身都有些使不上力气,凌诉下意识蜷曲了一下手指,突然感到指甲缝里卡入了什么东西。
他懒洋洋地把手举到面前,对着阳光用尚未适应光线的眼睛努力辨认着卡入的是什么——
一股干爽的土腥味涌入鼻腔。
男人的眼睛猛地瞪大。
顾不上别的,凌诉飞快地支起身子打量了一下四周。
远方连绵的山峦隐没在纯粹的蓝天里,阳光为这片新鲜的草场描了道金边。一条清澈的浅溪在几步开外的位置安家落户,从远山淌入幽深的湖滨。
虽然很美很人间仙境但是……
凌诉肯定他从没有来过这儿。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顺便利用这段时间理了理思绪。记忆里自己早晨应该还在学校宿舍赖着不肯起床,在被舍友三番五次地催促之后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对方一起去听了张教授的公共课……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凌诉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停下了对记忆的折磨,走到溪边洗了把脸。
清凉的触感让他的思路开了个小差,舒服地叹谓了一声后才又开始分析起眼前的状况。
他起先怀疑自己被拐卖了。但是他又狠狠地自己否定了自己,没有一个人贩子会喜欢远山浅溪草原,这种地方往往意味着人迹罕至约等于没钱。
他皱起眉苦索了一会儿,就在他想要放弃思索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里闪过。
凌诉喃喃道:“不会吧,我睡着了?我在做梦?”
现在是在做梦的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魔咒一样不断地循环往复,每往复一遍凌诉觉得这就是真相的可能性就提高一分。
他机械地重复着洗手的动作,任由自己沉浸在浓浓的自我怀疑中。
“喂。”
一声尖细的、小小的呼唤将凌诉的神智唤了回来。凌诉下意识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人影。
就在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幻听了的时候,那个声音锲而不舍地提高了音量又喊了一遍。这回凌诉辨别出了声音的来源,于是循着声音向下看去。
探后,凌诉看到了,一只鸭子。
一只刚刚达到他小腿高,头戴着插花缎帽,身上穿着中世纪欧洲贵妇一般会穿的鹅黄色蓬蓬裙的母鸭子。
鸭子的左翅膀上挂着一只怀表,右翅膀像没有骨架一样柔软地折起,拿着一把檀木扇子不耐烦地微微扇动,俨然风尘仆仆赶了很久路的样子。
……
凌诉嗔目结舌。
凌诉浑浑噩噩地想,我就知道,我果然是在做梦。
没有等到回答,鸭子的神情越来越不耐烦了:“我说,这个人类,你要去找织女吗?”
……织女?
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下听到熟悉名字的亲切感一下子扑面而来。
凌诉条件反射道:“你是牛郎?”
鸭子:“……”
凌诉看了看小溪:“这是银河?”
鸭子:“……”
鸭子(嫌弃):“说什么疯话。”
说的兴高采烈的凌诉:“……”
鸭子用翅膀抬了抬帽檐,露出绿豆大小的黑眼睛,仔细打量着凌诉,不可置信道:“你不知道织女?”
凌诉心说我当然知道,我国还有一个很美丽的节日叫七夕呢。但是他清楚对方口中的织女绝对不是中国古代神话传说当中的那位。于是他摇了摇头老实道:“不知道。”
黑眼睛微微转动,略一思衬,鸭子优雅地用扇子掩住嘴发出了一串嘲笑:“你真没文化。”
凌诉:“……”
诽谤,赤裸裸的,什么没文化,这只是文化差异好不好。
鸭子没有在意凌诉内心给自己洗白的小九九。她理了理帽子下的鸭毛,给凌诉普及文化常识:“织女是这里最好的纺织匠,我的每件衣服都是在她那里订制的。”
说话的同时,鸭子显摆地转了个圈,用她黑亮的小眼睛冲凌诉抛了个媚眼,贵妇裙的裙衬层层叠叠地荡漾开来:“你看,好看吗?”
在学校被人叫惯了没审美的凌诉完全看不出对方的衣服与自己衣服本质上的区别,但为了彰显中国礼仪之邦的优良品质,他敷衍道:“好看。”
鸭子好像没有听出对方语气中的不感兴趣,反而一脸被恭维了的样子,张开两只毛茸茸的翅膀,亲亲热热地挽住了……凌诉的小腿:“虽然你穿的很穷酸,但是仔细看看脸蛋还是很不错的嘛。”她发出了一连串母鸡似的咯咯娇笑:“来吧,东方人,来当伍德夫人的情夫怎么样?”
……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
……what on earth are you talking about
凌诉悚了一下:“伍德夫人是谁?”
鸭子又是一连串娇笑。“看在你连织女都不知道的份上,我原谅你的失礼。”她挺了挺藏在裙子后面的胸脯,骄傲道,“我就是大名鼎鼎的伍德夫人。”
大名鼎鼎。
完全没听说过对方大名的凌诉抽了抽嘴角,准备就这个成语展开一点小小的讨论——然而没等他说出话来,伍德夫人又开腔了。
她看了一眼怀表,冲凌诉做出了一副焦躁的表情:“来不及了,亲爱的,去织女家的列车快进站了,我们得快点。”
列车,进站,以及,你们?你和谁?
凌诉被自己梦境的光怪陆离震惊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用语气表达对对方改口的高度希冀:“我也要去?”
鸭子拉着他的腿强迫他迈开步伐,一边勒令他往山下冲一边做出解释:“你要去,宝贝儿,你当然要去,瞧你穿的寒碜样,伍德夫人的情夫怎么可能穿成这样?”
最后一句话居然还带上了标准的嫌弃口吻。
凌诉感到有股力量推了他一把,他不由自主地跟着伍德夫人的步伐跑起来。
“……搞什么?”凌诉有点惊慌地骂了一句。
他知道梦里都是经常发生怪事的,但是这不代表所谓的“怪事”里包括了和一只鸭子私奔一样地满草原疯跑。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说清楚:“我没有答应做你的情夫。”
伍德夫人闻言眨了眨眼:“得了吧,当伍德夫人的情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加上你的话,大概有个……七八百个?”
凌诉脚步一个踉跄:“这么多?”
“哎呀,你这是吃醋了吗,”伍德夫人自我感觉良好地调笑道,“不要紧张,大部分人我连脸都记不得,我对每一位有点姿色的男士发出邀请,拒绝的要么被关到了监牢里终身收监,要么进入了我先生的胃里——除了一位。”
凌诉一脸感激:“我吗?”
伍德夫人笑得喘不过气来:“你真幽默。”
凌诉尴尬道:“你就不能不找情人?”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了铁路边。凌诉吃惊地发现这个铁路居然完美地绕开了山谷,建立在一个碎石道上。他听到呼呼的风声,抬头就看见一辆与山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列车快速驶过来。
“想要阻止伍德夫人寻找情人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伍德夫人把怀表塞进随身携带的小皮包里,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那样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凌诉,“伍德夫人存在的目的就是寻找情人,不断地不断地寻找、永远在寻找情人。”
列车缓缓停下。一个列车员拉开窗户打着哈欠摊开手心。
伍德夫人从皮包里摸出两块宝石递给售票员。售票员对着光看了看成色,眼睛一下子瞪大,瞌睡好像都被吓跑了,他拿出一个不认识的工具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番宝石,再看向他们时态度立刻恭敬了起来。
“请问二位要去哪里呢?”
“福特街区。”伍德夫人傲慢地回答。
售票员点点头,将宝石收好,摁了一个按钮打开车门。
凌诉下意识看了看列车的车身。是新鲜的嫩绿色,用黑漆漆上了车的标号,以及“起点:多伦小镇列车站”几个英文单词。他疑惑地打量了好几遍才确定这辆车的车身上没有标注终点,这让他下意识地“咦”了一声。
……好奇怪。
伍德夫人已经踏上了列车,见凌诉没有跟上,不耐烦地探了一个头出来:“你在想什么?”
凌诉看着伍德夫人的脸随口道:“在想伍德先生。”
他犹豫了一下,也快步登上列车。
伍德夫人沉默了片刻,用一种很费解的表情盯着凌诉:“想到我先生你的表情居然如此淡定。你不害怕他吗?还是说你信仰撒旦?”
凌诉这才意识到自己给出的答案非常不靠谱。
他干咳了一声,根正苗红道:“不,我信共//产//党。”
光影从车厢里一一掠过。
凌诉很久没有出门远行了,此刻车厢的安静让他享受了一个难得的悠闲假日。
伍德夫人叼着画笔琢磨着新衣服的式样,时不时地更变着坐姿。她喝干了杯子里的果汁,第三次摇铃打破了这样美好的寂静。
凌诉颇为惊叹地从车窗外收回目光,将视线定格在伍德夫人身上:“这个地方有名字吗?”
他已经被美景折服了。
伍德夫人和来送果汁的列车员点头道了谢,优雅地小啜了一口:“没有,这里是自由的领地,没有名字的束缚。”
一杯茶被列车员放到凌诉的桌边。凌诉诧异地看了一眼那位贴心的列车员,深深嗅了一口——纯正的茶香让凌诉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赞叹。
伍德夫人也想嘴巴凑过来闻了闻。清中带苦的味道叫她直皱眉,一屁股坐回了原位:“你们的口吻真猎奇。”
凌诉大脑转了一下反应过来道:“你们?还有人喜欢喝茶吗?”
伍德夫人撇了撇嘴道:“就是那个没有被吃的。”
凌诉好奇:“所以他是谁?”
“……”伍德夫人叹了口气,“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凌诉:“……”
这种饱经沧桑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伍德夫人又叹了口气。
她把一只穿着尖头高跟鞋的脚翘到另一只上面,压低了声音。
“你听说过面具人杰克吗?”
那凌诉必须是……没有听说过的。
也许是凌诉一脸懵逼的表情太明显,伍德夫人丧失了交谈的兴致,掏出怀表看了看。
“快下车了,这里是闹市区,跟进点,别让人拐跑了。”
伍德夫人淡淡地叮嘱了两句,又喝起了果汁。
凌诉只好也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啜着茶。他看到窗外景物飞快得变化,最后一个山峰消失在视野里,一盏街灯和一个铁制的高高挂着的、写着“福特街区”的路牌也被甩在了身后。
接着列车一个转弯,一座巨大的哥特式大教堂——如果他们也管那种如同刀削过一般干净利落的大尖顶叫哥特式的话——出现在视野里。虽然写着巨大的“福特街区大教堂”的路牌指着的的确是那个方向,但是纯黑的建筑物没有让人安谧的感觉,反而给人以强烈的不安。
列车转过去了。
人突然多了起来。来来往往的商贩、旅人,讨价还价的顾客,人们蜂拥而至的店铺,拉家常的妇女……一切都热闹起来!
列车缓缓在了路边。
伍德夫人又一次整理了一下仪容,示意凌诉该下车了。
凌诉慢吞吞走到列车门口,抬头却刚好碰到了那位给他送了茶的列车员的目光。
凌诉怔怔地看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三秒,心想咦有点帅啊。
见对方迟迟没有动作,列车员的眼睛里泛起层层叠叠的笑意。
凌诉一窘,脸顿时红了,磕磕绊绊地对他做了个“谢谢”的口型。
列车员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那节车厢。
凌诉紧跟着伍德夫人下了列车。
列车门关上,随着出发的口令往更远的方向开过去。
伍德夫人挑眉,显然是看到了凌诉最后的小动作:“不再看两眼小列车员?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凌诉:“……”
意思是自己没有办法坐上回程的列车了是吗。
列车上。
列车员来到了一间异常昏暗的车厢。窗帘都被死死的拉着,只有一只蜡烛在桌子中央欢快地燃烧。
列车员摘下帽子,恭敬道:“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送过茶水了。”
撑着下颚的手向上移动,修长的手指抚摸着覆盖在左半边脸上的银制面具,幽蓝的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越发深邃难测。
“很好,”面具人扬起唇角,“我们也该下车了。”
列车员一怔,下意识反问道:“为什么?”
面具人的笑意直达眼底,让他整个人都看起来愉悦坏了。
“啊,”他眯起眼睛,兴味地吐出两个字来,“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