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救命！》一盆儿盆栽

2、灵堂过夜 夏日风雨无

　　夏日风雨无定时，过路的云彩也要逞威风。傍晚，金乌西沉，阴云四浮，天边无有半颗星子。如此，便是预示着一场豪雨要来敲窗。

　　可云空不懂这些，也无窗可敲，他倒是有一颗不禁淋雨的大光头。

　　大雨瓢泼，雷电交错之时，云空正在路上跋涉，而希望即在前方，一竖篱笆，一灯如豆，一个庄户人家，正在风雨里飘摇。

　　上前叫了门，便有个老丈闪身出来，举着把漏洞油纸伞，开了院门。

　　云空双掌合十，弯腰作揖，淡定的站在风雨里，嘴角微带一丝笑意，加之此人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一身正气。曾经主业偷盗，副业坑蒙拐骗，装模作样扮高僧，更是手到擒来。

　　真是人有百业，业业点状元，行行出魁首，云空曾经圆润而自由的化缘生活，却不是白给，全赖演技。

　　“施主打扰，贫僧云游至此，风雨无常，万望收留，多谢，多谢。”

　　“哎呦，师父说的这是哪里话，咱庄户人最信菩萨，今日遇着大师投宿，便是善缘，哪有不收留的道理。只是，小老儿家里恰巧遇着一桩白事，我那儿媳昨日没了，正在堂屋停灵，小老儿家陋室仅有两间半，现下只有我和老伴守在家中，儿子进城置办寿材，明日才归。只好请师父住到堂屋的套间里，不知师父是否有所忌讳啊？”

　　“出家人从无忌讳，既然贵家有人仙逝，小僧超度的经文也会念上几段，便为这位女施主念念，到了佛前也好求个来世。”

　　“哎呦，那敢情好，今儿遇着大师，真是菩萨保佑，雨大风急，大师快请进吧！”

　　如此暴雨如注，电闪雷鸣的深夜，有瓦遮头，已是万幸，云空哪里还敢挑剔。老丈听得云空会念超度的经文，也是欢喜，忙撑开手中的破伞，将云空迎进家中。

　　云空进得老丈家中，才见堂屋檐上，两盏白纸灯随风飘摇，上书一个大而黑的“奠”字，恰是家中白事的佐证。

　　老丈引着云空进了堂屋，果见一块破旧的门板，四角用砖头垫高，上面躺了具白布盖着的尸体。墙上扯了白幡，供桌上点了白烛，下有纸扎果品。供桌左右两侧还竖了一对与冲龄孩童等身大小的纸扎童男童女，眉眼含笑，两腮通红，男童绿裳红裤，女童红裳绿裙，一个作揖，一个行礼，趁着冥冥夜色，袅袅烛烟，分外诡异。灵前摆个铜盆，火星跳跃，盆中纸钱尚未燃尽。

　　一个老妇人坐在灵前的蒲团上，昏昏欲睡，这幅场景就着忽明忽暗的火光，端的是阴阴测测，凄凄惨惨。

　　老丈叫老妇起身与云空见了礼，云空与老妇人道了烦恼，便由老丈引着往里间而去，弄干了僧衣，又吃了老妇人准备几样粗食，说好明日一早诵经超度。

　　夜深，老夫妇二人告辞离去，云空便锁了屋门，滚上土炕，呼呼大睡起来。

　　这一觉，直睡到丑尽寅初时刻，窗外雨声渐息，一股雨后新凉的小风，透过破烂的窗户纸，吹进屋来。在云空的脑袋脖颈处厮闹一阵，又钻出了窗外。

　　可巧云空此时正被一泡尿憋得游走在半梦半醒之间，泡菜与红薯也在肚子里鼓胀起来，被窝里臭屁连连，味道十分感人。

　　云空的肚肠和膀胱，两相催逼下，在梦里正寻着个茅房，刚要放水，嘎哒一声，茅坑塌了，云空一急，悠悠醒转。

　　耸耸眉头，睁眼一看，尤是夜深，四周漆黑一片，唯有一缕朦胧的月光，穿窗而过，照在窗前的地面上。

　　嘎哒，又是一声，声音闷闷的，虽不响，可对云空这般耳力极强的惯盗，却是足够听得明白，这下云空彻底清醒了。

　　云空心想，这屋子本就撞秽，难道真要闹妖？

　　想罢，便在床上一个打滚，爬了下来，蹑手蹑脚挨到门口，隔着门缝，就着微弱的月光，朝外瞄上了。

　　堂屋里的两只白烛，尚未燃尽，火苗飘飘悠悠，照着屋中的白幡纸扎，烛影斑斓，阴气森森。若是旁人，便是没鬼，也能吓出一背冷汗来。

　　云空却不怕这些，想他走南闯北，先是穿房入舍，偷三摸四，后是跟着师父到处化缘给人家超度做法事，自认见多识广，早就见怪不怪。

　　师父曾经曰过，一切有为法，都是吃饱撑的做梦，云空深以为然，所以从来不务正业。师父却说他在众弟子中，最能沐浴佛光，性灵深厚。云空听了，每每淡笑，师父那是怕化不到缘，拿佛祖来下迷魂汤啊。

　　而现在，他只想知道，门外到底闹的啥鬼，若是不妙，即刻穿窗而逃，老两口的收留之恩，怕是没法报答了，经念不了，若是碰上大煞，念经也没用。

　　他这高僧，可是装的，别说金刚经，三字经也只会念个“人之初”而已。

　　云空边想着怎么脱身，边一只眼睛对准窗外睨着，烛火摇曳，光亮划过堂屋另一侧正对套间的窗户。只见一个黑黢黢，披头散发，破衣烂衫的影子，正撑开窗扇，骑上窗台，慢悠悠地正翻窗进来。

　　这鬼影子，似乎是个短脚鬼，踩了半日，才一只脚下地，两手并用撑着窗台，努力往屋里捯着另一只短腿。

　　头顶窗扇，没了手臂支撑，便冲这矮脚鬼砸将下来，一撇子，正中头颅。

　　那鬼影子的另一只脚，努力半日，恰于此时终于着地，瞬间被砸了个马趴。

　　云空：“……”

　　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蠢贼泪满襟。

　　云空现在彻底明白了，这鬼鬼祟祟的家伙，八成是个小叫花偷儿，饿急了来跟死人抢饭吃，偷祭品果腹。

　　立时放下心来，揉揉脑瓜，不去管他。刚才那泡尿也叫一时紧张，憋了回去，干脆滚回炕上，攒着明早睡醒一起撒吧。

　　刚要转身回铺，却听一声“喵”叫，云空心中一惊，这小蠢贼还有同伙。

　　那走阴起尸的小阎王到了，真是不得了！

　　云空心中腹诽那来的不合时宜的偷食猫，却也无法阻止，只好看那白猫祖宗在飘悠悠的烛光里，沿着窗台，轻描淡写的一跳，越上那小叫花的头顶，伸爪扒拉了一把又油又脏的头发，十分嫌弃地扭过头，又是一声喵叫，突然四爪发力朝女尸的方向跃去。

　　与此同时，云空的心脏也跃上了嗓子眼，他已然随时准备穿窗而逃，怎奈屋中还有个不知轻重，引狼入室的小蠢贼。

　　走阴起尸，又称猫撞秽。师父曾经曰过，此事可大可小，若是和睦之家，寿终正寝，那即便是惊了猫，也无妨。

　　怕的就是含冤负屈，满身怨气尚未超度的主儿，想到此，云空心中默念，观自在菩萨保佑，女施主，你一定要死的无怨无悔啊！

　　怎知，那猫儿却在半空中扭了扭腰，转了方向，径朝供桌去了，一跃而上，踩着摇晃的烛影，在祭品和纸扎间转起了圈子，最后相中了居然竖在灵前的哭丧棒，伸爪玩的不亦乐乎。

　　云空看到此处，深觉嘴角抽搐。这场面，真是诡异与无奈，比翼齐飞。

　　地上的小叫花，终于从天降木窗，兜头一击的眩晕中回过神来，揉了揉脑袋，爬将起来。

　　抽抽鼻子，借着烛火，看见供桌上摆着几样果品点心，当即跑上前去，一顿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也不管死人活人，横躺屋中，半点不知惧怕。反正他这活法，早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云空隔门看那小叫花，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心里突然有点别扭，又有点酸。

　　所以，他就手贱了那么一下，把套间的门打开了。

　　小叫花吃的正欢，突听“吱溜”一声门响，转头朝这边张望，只见衬着惨白的烛光，套间的门忽悠悠地开了，门里伸出个大光头。

　　小叫花：“……”

　　一下嘴张的老大，嘴里的点心，纷纷扬扬，全喷在了对面那纸童子脸上，瞬间长出了一脸油炸大麻子。

　　“喂，小孩儿，过来，过来！”云空趴在门边上，朝堂屋里招手，叫那小叫花。

　　“你……唔咕咕……嗝！”

　　不怕面对强敌，就怕始料未及，小叫花虽然大胆，却还是被云空师父这突发的善心，吓个半死，一块点心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伸着胳膊就要抚胸口。

　　云空这边照旧兴奋异常，顽疾发作，见了同行，仿佛见了爹娘，冲小叫花连连挥手。连屋中那幽暗的白烛，都被他的热情，催亮了几分。

　　边挥手，还小声叫唤，“别怕，我是人。”

　　小叫花对着他张望了一会，终于淡定了下来，默然道，“你说你是人，谁信？”

　　云空听闻此话，先是一愣，随即挤眉弄眼地笑道，“你见过鬼有这么客气的么。”

　　说罢，即站直身子，迈过门槛，走进堂屋来。烛火掩映下，将他那高大的身材又拉长了些，莫名的多了几分凶神恶煞，小叫花当即嗫嚅道，

　　“我……我没见过鬼，你……你先别过来。”

　　“不是，看地看地，有影儿！”

　　云空一指地下，差点哭了，他的影子和那纸童子的影子，正好叠一块了，这是多大的冤枉啊！

　　小叫花再次确认了云空是鬼这不争的事实，好心道，“大哥……你……你忘了变头发！”

　　云空：“……”

　　一计不成，又生二计。云空心想，这是个夯货，必须让他碰一下自己，感受到体温，自己才能摆脱变成纸扎的无奈。

　　哪知这二人，皆有些天然的活宝气，一个慌着解释，一个忙着躲避，竟然围着女尸兜起了圈子。

　　云空一急，伸了长臂，居然隔着女尸，横身抓住了小叫花的肩膀头，在那黑黢黢的泥脸上一阵揉搓，差点搓下二斤老泥来。

　　小叫花感受到了云空掌心的温度，这才疑惑道，“啐，你真是个人？”

　　“是呀，是呀，不然老子吹口气，你闻闻，还有昨天吃的泡菜味儿呐。”

　　说着就要往人家脸上吹气，谁知小叫花侧身一躲，恰好碰翻了一盏烛台。

　　那小阎王猫大人，正跟哭丧棒玩的起劲儿，突然蜡油火烛冲着尾巴淋漓而下，当即“喵”的大叫一声，瞬间起跳，照着云空依旧悬在女尸面上的大光头，飞扑而去。

　　所谓，无巧不书，无风不浪，云空师父这下因小失大，着实浪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