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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白莲(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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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白衣如雪、墨发飘飘的修长身影冲天而出,落在了一簇荷叶之上,大颗大颗的水珠从发梢、下巴、袖口、衣角滴落。
丹青倒吸一口冷气,皇甫玄武瞬间将他护在身后,同时摆出迎战的招式:“何方妖孽?!”
“施主且慢动手!”广浚赶紧出声阻止,旋即跳将下来,伸出双臂挡在皇甫玄武面前。
白影转过身来,月光皎皎,波光粼粼,映衬出枝翠的眉,清澈的眼,娇小的鼻,朱红的唇……竟是一个清丽的女子。
皇甫玄武愕然,收回了掌式,隐去了敌意。
丹青在心里做了一个手势:呵呵,女鬼秒变人鱼,这个看脸的世界……
一阵水声,那女子已游上岸来。
瞧了瞧女子,又瞧了瞧广浚,丹青咳嗽一声:“解释一下吧,广浚师傅。”
广浚默然半晌,长叹一声:“……罢了,劫数。”转头看着慢慢走来的女子,说道:“她叫苏鸾仙,是昔年江南道处置使谢瑶环之婢。”
皇甫玄武不禁脱口而出:“谢瑶环?!女钦差谢瑶环?!”
“怎么,你认识?”丹青好奇地问道。
“谢瑶环本是尚仪局女官,”皇甫玄武机械性地答道,“武皇赏识其才华胆略,封为尚宫局右尚宫,后任命为江南道处置使,代天巡牧,察查吏治。”
“卧槽——咳咳,我是说……当真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也!”丹青赞叹地说道。
皇甫玄武苦笑一声:“然,长寿元年,谢瑶环被诬下狱,身遭酷刑,香消玉殒。”
“这……”丹青一时语塞,不由得瞥了一眼广浚身旁的苏鸾仙。
苏鸾仙发觉丹青在看她,没有过多的表示,只是略略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的愤怒与绝望,也包含了太多的悲伤与惋惜,最终又尽归无奈。
广浚一直拨弄着念珠,此刻拨弄得更快了。
丹青眨了眨眼睛:“原来如此,长寿元年,谢姑娘不幸罹难。苏姑娘至白水寺避祸,广浚师傅帮助她藏匿行踪,直到如今。”
广浚拨念珠的手不觉停了。
“你蓄发改当俗家弟子正好也是三年前的事,我想这应该不是巧合吧。”丹青淡淡说道,“一个佛门弟子,碍于身份,行事一定多有不便之处,呐,俗家弟子就是个很好的选择咯。”
皇甫玄武赞同地点点头,又说道:“广浚师傅甘冒奇险,想来与苏姑娘绝非泛泛之交。”
广浚将眼睛闭上了一会儿,然后又睁开了。
“我与小仙皆是谢府家仆,”他的声音又回归了之前的那种平静,虽然是在对丹青他们述说,却一直凝视着苏鸾仙,“我一直……爱慕于她。”
苏鸾仙捋着一束头发,咬了咬嘴唇。
“天授元年,武皇登基,改朝换代。小姐应召,入尚仪局,小仙随侍。我日夜相思,却不得相见。幸武皇设武举之制,若能得中,或可入宫当值。我便离了谢府,拜师学艺。偶遇一位少侠,他怜我境遇,与我结拜,传我武艺。次年武举,我侥幸过关,然,却得知小仙已不在人世。”
“啊?!”丹青一惊。
皇甫玄武狐疑地瞧着苏鸾仙:“这……”
苏鸾仙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痛苦之色。
广浚也黯然神伤:“适时,宫中连发血案,正是小姐探查,传言小仙已死,乃是小姐诱敌之计。惜我全然不知个中原委,只当小仙……我万念俱灰,一心遁入空门,了此残生,便来了白水寺。”
苏鸾仙轻轻抽泣了起来。
广浚不禁握住了她的手,自责地说:“怨我,我当真糊涂——”
苏鸾仙使劲地摇着头。
“伊人一朝去,挥剑斩情丝。伊人一朝归,平地起相思。”皇甫玄武唏嘘不已。
丹青却把目光投向了苏鸾仙:“不知道苏姑娘又是如何得知广浚师傅就在白水寺的呢?”
广浚转过身来:“是在下义兄——哦,便是授我武艺的少侠告知。”
丹青皱起了眉头:“你义兄知道你的下落,倒在情理之中,可他又怎么会——”
“说来甚巧,我义兄与小姐……小姐于江南道走访时识得义兄,二人一见倾心。小姐蒙难,他助小仙脱逃,一路护她至此。”广浚说到这里,又怜爱地抚摸着苏鸾仙的秀发。
“当真传奇之缘。”皇甫玄武点着头说。
“那么……苏姑娘平时就藏在明月池里?”丹青回头打量着粼粼的池水,扬起眉毛问道。
“非也。”广浚只说了一句,似是欲言又止。
“师傅莫非心存顾虑?”皇甫玄武立刻说道,“大可安心,我等——”
广浚合掌一礼:“二位不必多心,若在下信不过,定不会据实以告。然,明月池一事,委实……”
苏鸾仙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广浚点点头,酝酿了一会儿,仿佛在斟词酌句,然后说道:“小仙既是女儿之身,少不得……有月事……”
“哦~”丹青了然地打了个响指,“大姨妈呀,这种事儿我懂。”
皇甫玄武和广浚不约而同地看着他。
“咳咳,”丹青意识到自己说了奇怪的话,赶紧岔开话题,“呃……你接着说,接着说。”
“每逢月圆之夜,月事来临,小仙腹痛如绞,”广浚的眉宇中带着一丝怜惜之色,“我唯以《清心普善咒》助其缓解一二。”
皇甫玄武感概:“当真用心良苦。”
“苏姑娘到现在也没言语一声,”丹青突然转向苏鸾仙问道,“难道是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了?”
广浚的拳头握紧了:“审讯之时,小仙……被歹人强灌热油,从此失声。”
苏鸾仙黯然地摸着自己的喉咙。
皇甫玄武显得既愤慨又怜悯,丹青却冷冷一笑:“苏姑娘——哦,不,我想我该称呼你……‘苏公子’才对吧!”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不啻惊天霹雳。
丹青不等人发话就率先发难:“你的破绽太明显了,我相信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儿常识的女性都能识破你——当然啦,你们几个没有意识到也算正常,毕竟对大多数男性而言,这大概属于高等命题。”
皇甫玄武和广浚面面相觑,苏鸾仙咬了咬嘴唇。
“女性在月经期间是绝不宜洗冷水浴的,何况还是野外的池塘。”丹青用早已看穿了一切的傲慢表情说道,“三年来每个月都泡在里面,居然还没有感染或者生病,不~可~能~再说,苏鸾仙身为女子,又先后历任尚仪局和尚宫局的宫女,没理由不知道这些事。”
皇甫玄武狐疑地瞧着苏鸾仙,后者似乎有些慌乱。
广浚攥紧了手中的佛珠:“小仙……不……不会……她怎会……”
丹青根本不理会他们的种种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们天.朝以丰满为美,能进入宫廷任职,必定也是个膏腴美人。”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苏鸾仙的胸前,“苏‘姑娘’又怎么会是‘太平’公主呢。”
皇甫玄武愣了一会儿才听懂了丹青的冷笑话,一时忍俊不禁,难得这小子也有不那么一本正经的时候。
“还有一件事,虽然我不是女生,但据我的了解,月经来临时的痛苦绝对不可能是一首略有缺憾的曲子就能治愈得了的。”丹青一口气说完,一摊双手:“怎么,苏公子还需要我们帮你验明正身不成?”
苏鸾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仿佛如释重负:“公子目光如炬,在下佩服。”
音调虽然不低沉,却也不尖细,算是一种中性化的声线,但听得出来,绝对不是女生。
“你……”广浚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苏鸾仙”,似乎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
“苏鸾仙”此时看起来就像苦情戏里的一号,嗫嚅了半天,怯怯地叫了一声:“庭飞哥哥……”
广浚浑身一震:“你、你是……?”
“我是月言啊,庭飞哥哥!”
“月言……”广浚手一松,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你是苏月言?!”
“是我啊,庭飞哥哥!”
“你——”
“咔!”丹青不耐烦地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们,“你们俩够了!这儿还有俩大活人呢!谁来解释一下到底什么情况?!”
“他叫‘苏月言’……”皇甫玄武摸着眉心说,“莫非与苏鸾仙有何关系?”
广浚叹了一口气:“他是小仙的胞弟。”
“一母同胞,龙凤双胎?!”皇甫玄武微微扬起眉毛,“怪乎可以假乱真。”
“等等等等,”丹青挥了挥手,“如果你是苏月言,那……苏鸾仙呢?”
苏月言低下了头:“我姐姐……已经过世了。”
“早该料到,”丹青轻轻摇了摇头,“酷吏的地牢哪里有那么容易逃脱。”
广浚仿佛有些站立不稳。
“庭飞哥哥!”苏月言急忙上前扶住他,“我妆成姐姐,便是不愿你伤及如此……”
眼睛突然好辣……这啥狗血剧情啊!不过丹青及时忍住了没说。
“小仙……”广浚痴痴地凝望着浩渺苍穹上的广寒孤月,潸然泪下。
苏月言跺了跺脚:“庭飞哥哥!逝者已逝,你当节哀顺变,姐姐她定然也不愿见你如此……”
“小仙……”广浚依旧充耳不闻。
皇甫玄武叹道:“此子当真痴情……”
丹青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夜凉风大,当心受寒。”伴随着一声叮咛,一件外衣披在了自己肩头。
还没来得及解释自己不是冷,耳畔就传来了苏月言悲愤的叫喊:“小仙,小仙,你心中唯有她!她已死,你竟还这般惦念!”
丹青惊讶地回过头去,只见苏月言正疯狂地揪着广浚的衣襟摇晃。
真的要瞎了!什么走向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