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青骨绘倾城》春秋亭

59、光明子（上）

　　出发前，众人再一次核对了一下线路：他们现在快到神水阁了，接下来就是绕过天门石，途经白云峡和一线天，路过猴山，穿过洪椿坪，走过洗象池，再攀上金顶，之后下山夜宿白水寺。

　　经过一片树林的时候，一对小蝴蝶忽忽悠悠地来到丹青身旁，丹青微笑着看着它们跟着自己盈盈盘旋了一会儿，最后居然停在了他的肩头。南宫鱼瞧见了，兴致勃勃地就要捉来玩，结果丹青皱着眉头动了动肩膀，蝴蝶一惊，轻倩地飞远了。

　　南宫鱼懊恼地望着远去的蝴蝶，噘着嘴巴甩着手：“公子，你干嘛放走它们嘛！”

　　“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还记得吗？”丹青反问道。

　　“自然记得。”南宫鱼的记忆力大概也只有在讲故事上面才能体现得出来，“一个悲剧。”

　　“既然你知道蝴蝶是梁祝所化，干嘛还要去捉它们。”丹青扬起眉毛说，“你把蝴蝶捉起来，这和当初拆散梁山伯与祝英台的人有什么区别。”

　　“呃……也是。”南宫鱼捂着脸说，“那我不捉了。”

　　丹青展颜一笑：“这才是好孩子。那好，作为奖励，我再给你讲一个蝴蝶的故事。刚才的蝴蝶叫‘枯叶蝶’，因其外观宛如枯黄的叶片而得名，一般栖息在树木上而不是花朵上，这种蝴蝶是不太怕人的。

　　很久很久以前，女娲补天的时候，炼化五色神石，有一块石头从火中滚了出来，掉入了峨眉山中，化成了一方直插苍穹的巨石。从此，天庭的神仙们只需经过这块神石就可以偷偷下凡来到这风光秀丽的峨眉山上游玩一番。有一天，太白金星采摘蟠桃的时候，发现本应在此守卫蟠桃园的两个仙女私自下界去了峨眉山。王母娘娘于是命令巨灵神前去寻找，两位仙女时而化作飞禽，时而化作走兽，却一一被巨灵神识破，唯独化为枯叶藏于林中才逃过法眼。找不到仙女，王母娘娘勃然大怒，令巨灵神斩断神石，永远不许她们再回天宫。巨灵神领旨后，驾着云头来到山中，只听一声巨响，顿时山崩地裂，神石被砍断了大半截。两位仙女自此再也无法回归天庭，就永远变成了两只状如枯叶的蝴蝶，飞翔在峨眉山的翠树碧叶之间。”

　　丹青说到这里，一指前方，“而被砍断的神石还依旧屹立在山中，被称为‘天门石’。”

　　众人随之望去，果然，好几只枯叶蝶缠绕在天门石周围，或停或飞，或绕或引，相伴数里，久久不肯离去，也许还在期待着这块石头有朝一日能恢复神力，为自己重开通仙之路吧。

　　沿着黑龙江继续西行而上，大家来到了牛心岭下的白云峡。一路之上，山径迂回曲折，至极深处，当真有一种山穷水尽疑无路的忐忑，而一转身，眼前便是柳暗花明的白云峡了。

　　峡外开阔明朗，峡内险壮清凉，内外温差较大，感受十分明显。进入峡谷，昂首望去，两面峭壁绝崖，斜插云空，恰如一座大山被从天而降的神斧逢中劈开。透过疏藤密蔓、枝梢叶尖，堪堪露出蓝天一线，最窄的地方仅仅只能容俩人并肩而过，这就是“一线天”。

　　大家成双结对地鱼贯而过，通过的时候，都不由得抬起头来看上一眼，啧啧称奇。

　　继续往前走，沿途两岸瀑布轰鸣，山鸟吟唱，野花点染，怪石峥嵘。山道曲曲弯弯，随着溪流峰回路转，颇有曲径通幽之感。当真是“刀劈斧砍山为开，一线天光映苍苔。层峦深壑黑龙回，不染人烟不染埃。”俯视深涧，溪水晶莹，清澈见底；凌空仰望，峭壁浓阴，千藤万蔓，天光一线。可谓上有青冥窥一线，下临白浪吼千川。难怪石湖居士有诗云：

　　双溪疑从银汉下，我欲穷源问仙舍。

　　飞澜溅沫漱篮舆，却望两崖天一罅。

　　疏疏暑雨滑危梯，策策山风掖高驾。

　　幽寻险绝大奇生，莫笑退之号太华。

　　丹青他们正走在龙江栈道上，这是昔日僧人们架设的木栈道，踩上去咯吱咯喳的，皇甫玄武趁机找了个保持平衡的理由，从背后托住了丹青的两只胳膊，半抱着他一起走，笑语阑珊，不亦乐乎。

　　穿过一线天不远，就来到了有趣的猴山。

　　“峨眉山的猴子都成精了。”——这是游客们对峨眉山猴最多的评价。这些聪明的小猴子们居然掌握了人类的活动规律，一到客流量大的时候就从四面八方蹿了出来，像赶集似的热闹非凡。猴儿们在猴王的率领下，扶老携幼，拖儿带女地来到猴山下的山道和栈道旁，与人们进行着欢乐无比的互动。

　　这里的猴子是体重比较大的猕猴，常年跟人类接触，它们的性格也各不相同，有的温顺规矩，有的淘气顽皮，更有甚者简直是劣迹斑斑。

　　“哇！死猢狲，放开！放开！”

　　丹青扭头一看，南宫鱼正被一只大猴子拽住了衣摆，那猴子还老实不客气地在他身上东翻西找，他一边气呼呼地咒骂着，一边可劲儿地挣脱，哪知道这样一来，猴子却缠得更紧了。

　　南宫金麟赶紧过来把猴子赶开，可是没等南宫鱼喘口气，又有一只小猴子从他背后爬了上去，兴高采烈地揪着他的耳朵，还呲牙咧嘴地笑着。

　　“哎哟！”南宫鱼眼泪汪汪地叫道，估计是被扯疼了。

　　这时，又有几只猴子围了过来，南宫金麟一看阵势不好，赶紧让南宫鱼躲开。

　　南宫鱼脑袋上还顶着一只小猴子，狼狈得转身就跑，小猴子抓着他的肩膀摇摇欲坠，快活得不行。结果其它的猴子都不理南宫金麟，吱吱叫着追了过去，把南宫鱼吓得“哎呀哎呀”地落荒而逃。南宫金麟很想帮他一把，无奈这群小家伙认死了南宫鱼，身手矫健地跳来跃去，不论南宫金麟如何驱赶都无济于事。

　　一个人在前面跑，一群猴子在后面追，这简直比唱大戏还要热闹，周围的游客们笑翻了天，包括皇甫玄武等其余五个人。丹青则叹了口气，没好气地朝转着圈儿的南宫鱼喊道：“喂！你是个人啊！难道连几只猴子都对付不了吗？就不会想想办法？！”

　　南宫鱼突然停了下来，趁猴子们没反应过来，一个转身往前一扑，抓住了其中一只猴子。

　　其它的猴子赶紧退避三舍，躲到了不远处观望。被抓住的猴子惊声尖叫，两只爪子不停地乱挠着，而南宫鱼呢？居然两只手也胡乱拍打着，好像狗爬式似的。猴子叽呱乱叫，南宫鱼也哇呀呀地叫着，一个人一只猴就这样在地上纠缠着，滚来滚去。

　　所有人都像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法一样目瞪口呆，丹青的简直无语问苍天，这傻小子，难道他想的就是这么个办法？和猴子打架？！

　　南宫金麟好气又好笑，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握紧双拳，气沉丹田，功运周身，然后一拳击出，生生将一块脑袋般大的石头砸得粉粉碎。这下可把猴子们吓住了，尖叫着四散奔逃，南宫鱼这才长舒一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南宫金麟赶紧上前，丹青他们也都聚集了过来，结果大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南宫鱼就“哇”的一声哭开了。

　　皇甫玄武翻了翻眼珠：“堂堂男儿，竟被一只畜生欺负至此——”

　　“别说风凉话。”丹青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又用手帕擦着南宫鱼脏兮兮的小脸：“行了行了别哭了，你也是，跟一只猴子置什么气。谁要你不听我的话，身上戴一堆叮呤哐啷的玩意儿，猴子不抢你抢谁的？”

　　南宫金麟很心疼地想抱南宫鱼，结果被他一把推开了。

　　“你……你不帮我……帮我赶猴子……”南宫鱼抽抽噎噎地揉着眼睛抱怨着，“明明会武功……坏人！”

　　“你莫非要南宫少爷于大庭广众之下对小小畜生动武？”天葵摇着头反问道。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丹青息事宁人地说，又对南宫鱼笑了笑：“唉，真是一物降一物啊，如今你也遇到比你还淘气的了。唔，要是以后你再调皮，就找只泼猴儿来对付你。”

　　“公子！”南宫鱼急赤白脸地抗议着，众人不禁哈哈大笑。

　　仓皇间告别了猴子们的天堂，大家又来到了洪椿坪。

　　“峨眉山的天气就是多变啊，一会儿雾就起来了，说不定我们待会儿一上去却是个大晴天。”丹青一边搓着手一边说道。

　　峨眉山中山区因气候和地形的原因，是极易形成雾气缭绕的地方。在雾气迷蒙中远望洪椿坪，这里因有洪椿古树而得名，曾有一副对联这样写道：“佛祖以亿万年作昼，亿万年作夜。洪椿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这里的古树还有很多，除了洪椿，尚有千年罗汉松，百岁公孙树和桢楠树，以及香山古柏、黄心夜合等等。在薄雾中行走其间，你会觉得时空仿佛已经停滞，世界仿佛已经沉睡，只剩下呼吸之间空灵的悸动。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此处位于两山之间，林深湿重，雾气蒸腾，凝作细雨从天而降，随风飘洒。顷刻间，浓雾遮天蔽日，只闻人语，不见人影，咫尺竟成了天涯。

　　皇甫玄武将外衣披在丹青身上，又紧紧握着他的手，丝毫不肯松。丹青感到暖和了不少，不知是因为添了件衣服，还是因为皇甫玄武宽厚的手掌传来的温度。两人就这么无声地行走着，天地万物都化作了茫然一片。峨眉山的美是姹紫嫣红般多姿多彩的秀美，峨眉山的灵是仙山佛国万物有灵的灵动，现在都被雾笼罩着，显得如梦似幻，置身其中，无论是谁都会陶醉不已，流连忘返。皇甫玄武拉着丹青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微风中，清新而湿润的雾气扑面而来，还伴着丹青衣服上的一缕幽香。皇甫玄武不禁心驰神往，好似梦游一般地走着，打心底里希望这雾永远莫要散去。

　　只可惜总有云消雾散的时候，丹青很自然地放开了手，皇甫玄武不由得握紧了拳头，站在原地，看着丹青浑然不觉地渐行渐远，痛苦爬上了他的眉梢眼角。

　　猛然肩头被人拍了拍，回头一看，是南宫金麟，他的眼神中充满理解，轻轻地点了点头。
　　皇甫玄武苦笑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追随了上去。

　　这里是洗象池。有这么一个传说：佛祖的弟子普贤菩萨，他的坐骑是一头六牙白象，这头象的身体比雪山还要白，而且奇大无比。普贤菩萨每逢骑象登山，一定会在亭前的六方形水池中汲水洗象，因此得名。人们知道此事后都向往这里，企盼能得见普贤真身。

　　丹青也在亭子里坐了下来，皇甫玄武站在崖边，攀着一棵雪松极目远眺，不时啧啧称奇。南宫金麟不知道带着南宫鱼跑哪儿玩去了，其余众人也都四散开来自由活动，丹青也不甚留心，横竖这里都是游客，料想也不会出什么意外。

　　众人歇了一口气，随即集合来到了金顶。沿路上一棵棵冷杉安静地站着岗，长年与云雾相伴，与山鹰作邻，无论春夏秋冬，不管酷暑严寒，永远顶天立地，茂盛葱茏，昂首挺拔。

　　而金顶的奇景只可以用“仙境”来形容，只见四周石砾嶙峋，眼前云海翻腾。在崖边逡巡，飘飘然若似漫步天宫。一片银色世界波澜壮阔，太阳在遥远的深处裹着棉被甜美地睡着，恰似日出海平面。光芒反射得到处都是亮晶晶的，白白的光像是立时就把夏季变成了冬天。洁白的云海镶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银边，看着就像糖果店里抹着糖霜的冰激凌，又像搅拌牛乳和酸奶的浪花。
　　气雾起来了，顿时红松雪降，砖瓦浴乳，青丝沐霜。

　　瞬息万变的云海是峨眉山的四大奇观之一，随着风势，云层飘渺多变，神奇莫测，不同的季节，不同的时间，都会有不同的变化。像现在这样天气晴朗的日子，站在山顶往下看，浩瀚无垠的白云平铺延伸，犹如棉絮一般，被形象地称作“云毯”。石湖居士将峨眉云海称做“兜罗绵云”，也叫“兜罗绵世界”，即“银色世界”，此名果不虚传。

　　这云真不愧一个“海”字，有道是“要看银山拍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又说“涛似连山喷雪来”，“疑似银河落九天”。更赞“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怪不得诗豪要说“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呢！这良辰美景实在叫人不忍辜负，当下，周围便热闹起来，游客们三三两两地拿出笔墨纸砚。有的即吟诗作对，有的便提按挥毫，有的就绘摹写意，也有的人引吭高歌，还有的人翩翩起舞，均是抒发心中情怀，忘我陶醉。

　　丹青看着脚下一片苍茫沉浮，望着头上一方清澈空灵，喃喃道：“世人如果能经常抬头看看蓝天白云，看看朝露夕阳，看看流水落花，又何至于被欲念蒙蔽双眼，玷污心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