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真相（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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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错，眼下这个传说中的枫家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首席女修大弟子，露出的面容是让在场所有人都质疑人生的诡异样貌，就连沉稳如曲婉桑在看见真容的第一眼时，也不由眼皮一跳。
反观枫榆，面色依然含笑，不慌不忙地拉起垂在肩上的面纱开始像先前那样缠脸，边嬉笑道：“不要这副表情嘛，前阵子过来的时候在渔港呆了段时间，吃了点海味儿才长成这样的。这模样都已经好很多了！”
这个传说中的美貌女子，大半张脸都被红疹覆盖。等她的白纱把脸裹好之后曲婉桑才终于把眼神从她的脖子往上抬了点儿，仔细端详片刻，终于从中看出了端倪。
她的确与枫榆见过，就在七日前的探云镇，那宗蔡氏命案。
“是你。”曲婉桑冷冷道。
枫榆回头朝她灿烂一笑，“是我，谢谢你还没有把我忘了，由衷感谢。”
周围一群宗主看这场面全看懵了，一名宗主指着枫榆结结巴巴朝曲婉桑发问，这这，月华司您二位……
曲婉桑冷漠地点点头，认识。至于怎么认识的，不太想说。
枫榆显然也没有讲故事的兴致，一边脱身上秦家的校服一边看着曲婉桑饶有兴致地发问，“你几时看出来的？我隐藏得蛮不错的啊。”
各家宗主都看向曲婉桑，这当然也是他们想问的问题。至少从开宴到现在，“秦若”自始至终的表现都是他们讨厌的那个德行：夸张，嘲讽，狗眼看人低，随便跟着揣测。若非要说有区别的话，就是这次的揣测都是对的，一次都没打到脸。
曲婉桑看问题的角度自然跟他们不一样，首先提出来一点便是宴厅中的秦若要机灵多了。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曲婉桑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
众人目光都聚集在尸体上，打量一番后面面相觑，还是把问题问回去：尸体如何？
枫榆噗嗤一笑，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个酒杯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响，众人眼前突然一黑。再睁眼时，地上的尸体已经消失不见，连血迹都没有一丝半点的残留。
“怎么回事？”云杉叫道，跑到宴厅外去看时，厅门上方的血迹也消失不见。
幻觉。
曲婉桑道，“打从一开始，这个宴厅里看到的东西便是幻觉。包括外面的孩子们看到的谷雪凌杀人，恐怕也是这位枫姑娘的杰作。”
边上谷雪凌一愣，“我杀人？”
枫榆笑了笑，“的确是我所为。我原本想提早些来七彩坪凑个热闹，谁知半路一大群黑白袍的小年轻来挡我的路，我就给了他们些幻觉让他们以为截了我，先走了。还好我早先与你们七彩坪的人打过照面，要不然还真可能分不清。不过我倒是看漏了树林里猫着的一个女修，看着我没注意到她接着往山谷里走，上来就是一毒针。还好我反应快，要不然我跟她就得换个个儿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针给众人看，针上果然没有变黑，但是各家都能辨识得出，这是秦家用毒专用的吹管针。
当时枫榆手从背后拂过就接住了银针，然后倒在地上装死，目的是想看看这个杀手所为何物？为财？果然，她前脚刚倒下，后脚那个杀手就来翻她的衣襟了，谁知好巧不巧，一巴掌正拍上了枫榆藏在衣服里的银针，当场毙命。
枫榆坐起来感叹了半天可惜，好容易抓了个俘虏还没来得及问。不过她马上就想到，这么一个小人物未必会有动手害她的念头，必然有人在幕后指使。于是在杀手身上搜寻片刻，竟搜出了一块七彩坪临时通行的腰牌。
这种腰牌都是只给仙门宗主使用的，每个家族只有一块。这个杀手如果不是宗主就只可能是借用的主人的，于是枫榆就用幻觉伪装成杀手的模样进了七彩坪，果然就被秦若找上了门。
后面的发展就如大家所见。
曲婉桑一摸到那具穿着蓝色衣服的尸体的手就知道这个不是真正的尸体。尸体内灵力流转平稳有力，不是这个年纪孩子的水平。但是始作俑者显然是知道七彩坪的能力的，在她曲婉桑的面前放出这具尸体的目的就只有可能是让曲婉桑通灵它，再借此传话。曲婉桑明知有陷阱却还是踩进陷阱圈的原因，就是为了试出始作俑者的真面目。
“通灵时，能看见状况的就只有宴厅内，所以人肯定在这个屋子里面。灵剑入地我就在看，不知其中缘由的人目光都是聚集在尸体上的，为了看清尸体的变化；只有枫姑娘你是看着我的，因为你已经知道尸体会发生什么变化，所以你更好奇我通灵这么一具假尸体会有什么反应。”
枫榆拍手大笑：“没错。我原本是想试试你的本事的，谁知倒被你试出来了。当然，我也借此知道了要害我的究竟是谁。”说着，看了眼仍缩在角落的谷宗主。
景桓朝枫榆道，“那真的秦宗主又去了何处？”
枫榆朝身后指指，“睡她自己屋里呢。我给她下了半柱香的迷药，再过半刻大概就醒了。”
曲婉桑给云杉一个眼色，后者会意，立刻带人前往秦若的房中去寻。
至此，一切真相大白。
景桓想起先前对“秦若”的失礼，立刻又满面羞惭地向枫榆道歉，“方才不知是枫姑娘，言行多有冒犯，还请姑娘不要计较。”
枫榆点头，“是有够冒犯的，还当你是好人呢。算啦，我大人有大量，就不往外说了。”
在场诸位听了都是一身的汗，这……冒犯是有，但是也不能就说不是好人吧！谁家孩子丢了不急啊，再说这还是景宗主有涵养，换做其他宗主那就不仅仅是拔剑了，只怕都一剑捅过去了，怎么能说景桓不是好人？
各位宗主替景桓义愤填膺打抱不平了有半刻，才纷纷醒悟过来——这又是枫榆在借景桓指桑骂槐呢，毕竟刚才冒犯最多的还是他们啊！
一群人登时没了脾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小女子不好惹，不光是作为修士的本事，还是嘴皮子上的本事，都是他们望尘莫及的强大。
厅门口突然一阵忙乱的脚步，云杉冲了进来，朝曲婉桑叫道：“师妹，秦宗主不见了。”
“什么？！”众宗主纷纷诧异，枫榆也跟着叫了一声，片刻后懊恼地跺脚道：“该死，我的点香棒还在她身上呢！一根点香棒值好多钱啊，便宜她了！那个没品的女人。”
众人纷纷汗，心说你现在也没见得有秦若好看，老鸹站在猪身上，看得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
曲婉桑不理她，只问云杉有没有搜出什么东西？云杉拿出一条写满符咒的缎带，说只看见了这个。
缎带上蟠曲蜿蜒一条符咒，都不是常见的咒文，众人都凑过去看，谁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曲婉桑也接过看了眼，没有见过，说无妨，回去了慢慢解。
枫榆却接了句口，“无妨是无妨，丢了比较好。”
曲婉桑斜眼看她，“怎么说？”
枫榆笑了笑，“你别这么看我，的确是无妨。只不过，现下我们倒是有许多有妨的事情得当面说清楚。”说完，提裙后退，坐回案几，拿起桌上的酒樽往桌上重重一落，“啪”的一声，震得整个宴厅的心都一颤。
厅门外似飞过一群鸟，一阵鹧鸪啼叫入了人耳。曲婉桑循声望向枫榆的脸庞，只露出的半张脸上虽然还笑着，但却与之前不同。
现在的枫榆，脸上的表情让人胆寒。
墨色的云飘来挡住白月，屋内原本落下的一抹白光也紧随着消失不见，被乌云笼盖。
枫榆稳坐席上，呷了口杯中的酒，淡淡开口：“我自入世而来，也并未以赏玩为先。这边风老前辈给我下了请帖，我不敢怠慢，马不停蹄便往七彩坪赶。但是途中被阻，原本只当有人图我枫家什么宝物秘术。不过且不说这些东西原本就不存在，就是真在，以我枫家的威名也不见得有多少人真的敢来拿，我琢磨了半日究竟是为了什么也想不通。结果今日听了这一晚上的戏，才终于明白了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说完，饮下杯中最后一口酒，酒杯在手中被捏成粉碎拍在桌上，“七彩坪之主，各位，真看得起在下啊！”
众宗主面面相觑，都皱了眉。景桓站出来想打圆场，却被枫榆用余光瞥见，伸手阻拦，继续道：“不必解释。我知道，各位前来七彩坪，明是捧我一人的场，暗是看人七彩坪的热闹。月华司久居盛名，你们嫉妒也罢，不嫉妒也罢，然而七彩坪的热闹你们谁都愿意掺一脚。毕竟十二仙门不登顶，你们谁都希望头上少个大山压着，轻松百倍不是？再说我枫家首席弟子，明放着枫家偌大家业不管，跑来当七彩坪的家主。筑云谷离我枫家浩海涯数千里远，难道眷恋这个分家？太瞧不起我枫家，还是太瞧得起我枫榆？”
一席话说得在场无人不惊，更是惹恼了一众人。一个宗主脸膛酱紫，面色十分难看，道：“枫姑娘这话说得重了吧！我们并未揣测枫姑娘你的用心。但是枫家与风老前辈有亲，修真界传言已久，我们十二仙门与七彩坪交好，如风老前辈真有心，我们理当是第一时间道贺的。风老前辈发话前，我们所为自认没有过错！”
枫榆还欲讲话，突然宴厅后一声咳嗽，曲婉桑云杉都是面色一变，纷纷朝向后面一架屏风，立刻行礼，“师父！”
屏风背后转出之人，毫无疑问，正是仙师风寻澈。
十二仙门的宗主也纷纷起立，其余厅中众人都行礼。风寻澈呵呵一笑，“干什么这是，你们敢当大臣行礼，我可不能做这个玉皇大帝。都坐自己的回位置吧！好好个宴席吃成了皇上驾到，哪还有仙门的自在！”
各人都讪讪归位，唯有枫榆反从桌案跳起，跃到风寻澈跟前抱住他的胳膊笑道：“风老叔，好久不见，你倒不先问我！”
风寻澈一把从胳膊上把枫榆的手捋下来，摇头道：“认不出你！多久不见，你又胖成这样！回你的座去罢！”说着往枫榆方才的位置上看了一眼，道：“你怎么坐在这儿？这个位置，我记得应该是秦家那小女子的位置吧？”
曲婉桑道：“是，这是秦宗主的座位。”
风寻澈看了眼枫榆，后者耸了耸肩，“一言难尽。”
风寻澈道：“那就别说，别人一言难尽，你百言都难说。我瞧瞧，你该坐哪。”眼光在厅中扫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先前曲婉桑所坐的主座。
后次的宗主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都有了主意。
看样子，老爷子果然如他们所想。
风寻澈果然道：“桑儿。”
曲婉桑走过去，“师父。”
风寻澈指指那个坐席，“你怎么也下来了？刚才我说的都坐回自己作为，你身为主人不好好在主座坐着，瞎跑什么！”
“……啊？”
曲婉桑眼中一片茫然，连带着所有人都是一脸的茫然。
这……这又是唱的哪出？
风寻澈看着曲婉桑，反倒疑惑她怎么没听明白意思似的又重复道：“坐着去啊！七彩坪是这般待客之道吗？”
“……是。”曲婉桑忙回主座坐下，心却未放得下，仍抬眼把目光都聚集在师父身上。
风寻澈这下似乎有了思路，看向曲婉桑身边原本给云杉坐的副座，对枫榆道：“你就坐那儿去吧！”接着转向云杉笑道，“委屈你了，一会儿跟我去喝茶吧！我那还有点仙茗，咱爷俩分了！”云杉笑笑，转身先出了宴厅。
风寻澈看向众人，笑着咳嗽一声走到曲婉桑身边开了口，声若洪钟：“诸位，老夫年事已高，大家都是知晓的。七彩坪的主人之位也蒙大家关心，替老夫物色了这么久。不过老夫虽老，七彩坪的主人老夫还是早就心有所属的。我这二徒弟桑儿，大家也有目共睹，率领七彩坪有功，所为也让人敬服。唯独让我担心的是她日后若是脑子不够使了，会下出什么不明智的决断。所以，”手指向枫榆，“千里迢迢请来了这么位军师来，给桑儿想想辙，辅佐辅佐。如果各位有更好的人选，老夫当然也会有所考虑。但是眼下这主人的位置，老夫是不会有别的想法的。”
一席话，平静却又沉重。
风寻澈来得没有预兆，走得不留痕迹。讲完话离去许久，直到宴席结束，都仿佛没有来过这个人似的，唯一的变化便是曲婉桑身边的人，换了一个。
枫榆是宴厅中唯一一个自在吃饭自在喝酒的人，自斟自酌。宴散时各人离去，景桓与曲婉桑谈话稍晚离去了片刻，笑着说了句“真相大白便好，七彩坪本就不该是发生这种事的地方。”
枫榆留在后头，吃吃一笑，望着天自言自语，“本不该？七彩坪的乱子，这才刚刚开始。”
不过，真相大白便好倒是真的，不管是这次事件，还是七彩坪的主人之谜。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真相（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