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诉流年》蓝夏诺

4、承·诺 我只是，守

　　霜降的时候，青鸾终于睡醒了。
　　她伸了伸懒腰，一个猛子冲到窗前，果然，看到了朱雀那张臭脸。
　　“喂喂，小麻雀，干嘛这幅样子，谁又惹你了？”青鸾吐了吐舌头，朱雀瞪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了已经金黄的银杏叶，“我是朱雀，不是麻雀。”
　　“麻雀怎么了？麻雀多可爱啊！”青鸾嘟着嘴，“瞧瞧你那样，你要是有青曜一半好就够了。”尽管嘴上抱怨，青鸾还是偷偷看着朱雀的反应。
　　“那你便去找你的青曜吧。”朱雀不理青鸾，纵身一跃飞的不见踪影。
　　“喂！你……臭麻雀。”青鸾眼看着朱雀飞走，一个人在房间气的直跺脚。

　　秋高气爽，漫山的银杏树都黄了叶子。
　　金灿灿的一片，亮的刺眼。
　　朱雀飞在树的上空，仔细在金黄中寻觅那一抹不同。
　　终于在最高的银杏树上，朱雀找到了那棵小小的幽篁果。
　　他小心翼翼地摘下那棵通透的果实，擦得干净了放在胸口，飞回来时，青鸾正谈着脑袋看着窗外，一看见朱雀回来了，马上收起了笑脸，转身和朱雀怄气。
　　朱雀不动声色，摘下最嫩的银杏叶，和幽篁果一起洗洗干净，又细细剁碎，放进玄玉做成的碗里，又取了天河的水，放出了圣凰火煮沸，煮好之后把碗放在窗台上，人却退到了一旁。
　　要是让凤族族长知道这些圣物竟然被用来给青鸾做吃的，估计早就气冒烟了。
　　青鸾虽说在怄气，但是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朱雀的每一个动作。煮好的幽篁果香气逼人，她再也忍不住了，只得假装气鼓鼓地瞪着朱雀，满眼都是戏。
　　“小麻雀，你让我怎么吃啊，快过来喂我！”
　　朱雀抱着胸靠在石桌上一言不发。
　　青鸾气得牙痒痒，有饿的难受，差点一头栽进碗里开舔了。
　　朱雀逗了她一会，看她的样子也是实在好笑，忍不住轻笑了一下，走过去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喂给青鸾。
　　青鸾本就是个小孩子，好吃的进肚了自然眉开眼笑，刚才的不快一瞬间烟消云散。
　　吃完之后，朱雀小心翼翼擦了擦青鸾的嘴角，青鸾嘻嘻一笑，轻轻抱住了朱雀。
　　朱雀一愣，随即低头看着那半焦黑的翅膀一阵心疼。青鸾却好像没什么事，吃饱了便又上床睡觉，只剩朱雀一个人默默看着她小小的残破的身躯。

　　朱雀永远忘不了青鸾出生那天，百鸟朝拜。
　　帝尊挽着帝后，怀里抱着小小的青鸾，傲视天下。
　　他也记得那天晚上，帝后把他叫进了房间，赐给他强大的灵力，赋予他一生守护青鸾的使命。
　　他记得青鸾的每一次哭每一次笑，记得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飞翔。
　　他也记得那日大战，青鸾披着战袍和帝尊帝后浴血奋战。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身体陨落在大地上。
　　他看见帝尊耗尽了最后一丝灵气保住了三界，他看见帝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救醒了青鸾。
　　然后把青鸾交给他，请求他护她一世周全。

　　“呵，臭丫头。”朱雀嘴上骂着，脸上却笑着。
　　青鸾注定是他一生的使命，禁锢着他的自由，束缚着他的生命。
　　但是他却心甘情愿。

　　青鸾这一觉又睡了个把月，估摸着她快醒了，朱雀又飞进了银杏林去找寻幽篁果，可这次，就在他拿着幽篁果回来的时候，青鸾不见了。
　　朱雀慌了神，虽然这里妖魔闯不进来，但是还是担心，于是便飞到高空四下寻觅……
　　果然，在银杏叶深处，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只小小的鸟，依偎在树干上，睡的香甜。
　　没事就好。
　　朱雀坐在树干上看着青鸾。
　　没事就好。

　　自那日起，青鸾终于能化成鸟形，可以自由飞在小院里了。
　　朱雀虽然每天跟着青鸾飞来飞去的很累，但是他的开心是写在脸上的。
　　只是青鸾爱吃的而幽篁果只有山顶上那片银杏林才有，所以朱雀每天都会趁青鸾睡觉用一个时辰飞走，再匆匆飞回来。
　　青鸾身体日渐好转，羽毛越来越光滑，只是不能化成人形，但是她也不着急，至少总比人不人鸟不鸟要好得多。
　　这天朱雀照旧飞去找幽篁果，就在他赶回来的路上，突然听见一阵嘶吼，他忽然心悸一下，匆匆飞往小院，却到处不见青鸾的身影，只有几片零落的羽毛，早就残破不堪。
　　朱雀皱眉，飞快冲上了上空，四下环顾，他看到禁苑四周升起青烟，便飞了过去。
　　禁苑大门四开，院内草木全都烧焦了，剩下残枝败叶摇摇欲坠。
　　朱雀心里惦记着青鸾，没空多想，只是寻觅那个身躯。终于在一块石头后面，他看到了青鸾。
　　没有光滑的羽毛，没有清澈的鸣叫，青鸾又变成了半人半鸟的模样，翅膀变得更焦黑，面容更加憔悴。
　　“青鸾你怎么了？青鸾？”朱雀瞪大了双眼，小心翼翼托着青鸾的身体。就在青鸾刚要张口时，一个身影疾驰而过，朱雀四下张望却看不到人影，就在他转过头时，他忽然发现，禁苑的内门竟然开了。
　　那门里关着的，是那巨白蟒，当初帝尊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封印，封在禁苑，没有帝尊的灵力在外面是打不开的，这怎么就……
　　朱雀看着怀里的青鸾，明白了一切。
　　帝尊的女儿，天生就带着帝尊的灵力，开这个门，真是轻而易举。
　　“朱雀……朱雀……”青鸾微弱的声音传来，朱雀抱紧了她，慢声安慰。
　　“我在呢，没事，一会就好……”
　　“不……朱雀，杀，杀蛇，蛇……”青鸾挣扎着想推开朱雀，但是根本无济于事。
　　“朱雀，蛇……”
　　“蛇……”

　　青鸾再次醒来的时候，蛇已经被放去凡界有几日了。
　　青鸾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问朱雀有没有杀掉白蛇，朱雀却只是低头熬药一言不发。
　　“朱雀！我再问你话！你有没有去凡界！有没有阻止白蛇！”青鸾喘着粗气，看着朱雀，“我闯了祸但是我挽救不了了，朱雀，我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你了，你为什么，都不帮我……”
　　朱雀依旧不说话，只是端了药递给青鸾。
　　青鸾抬头，挥着半焦的翅膀打翻了药。
　　朱雀不说话，又重新煮了药。
　　青鸾照样打翻。
　　重复几次，青鸾再也没了耐性，终于冲着朱雀嘶吼起来。
　　“胆小鬼！你就是胆小鬼！你不是神兽吗！你放着天下苍生不去救，偏偏守着我一个人干什么！朱雀！你这个懦夫！”
　　“懦夫？呵……”朱雀喃喃，突然起身摔碎了药罐，“对，我是懦夫，我看着生灵涂炭我不能救，我看着青曜毁了元神我不能帮，我看着帝尊耗尽了力气也不能和他并肩作战，青鸾，我就是个懦夫，我就是个懦夫！”
　　一滴泪从朱雀眼角流下，青鸾看着朱雀的样子震惊了。
　　“呵，青鸾，要不是当初我答应了帝后要护你一世安稳，我怎能看着自己的兄弟就那样眼睁睁的……”
　　朱雀声音渐小，最后竟然整个身体蹲了下来，只剩肩膀微微颤抖。

　　一直到晚上，朱雀都没有出现。
　　青鸾独自喝了药，静静地等着朱雀回来。
　　一安静下来，人就容易陷入回忆。
　　想想这么多年，朱雀真的是对自己形影不离。
　　青鸾记忆里面的每一个场景，不一定有帝尊，不一定有帝后，但是一定有朱雀。
　　好的坏的，开心的不开心的，每一幕每一份每一秒，都有他的身影。
　　不管她做了什么，朱雀永远是支持她的，哪怕是闯祸，责罚都是朱雀替她抗。
　　青鸾也向来是什么都不怕的。
　　毕竟有朱雀，她就会觉得安稳。
　　可是她自己呢？想想，她倒是从来都没有替朱雀着想。她任由着自己的性子，肆意胡闹，从来都没有估计过朱雀的感受。就像这次，明明是她闯了祸，自己却把责任推卸到了朱雀身上。
　　真是混蛋。
　　青鸾望着天苦笑。
　　“青鸾啊青鸾，为什么全世界都在为你努力，而你……却总是伤害了帮助你的人呢？”

　　银杏林里，朱雀一个人喝着酒，看着月亮，默默无语。
　　这么多年，他一直兢兢业业守护着青鸾。
　　青鸾对他来说，是凤族的公主，是他要效忠的对象，也是……妹妹一样的存在。
　　这么多年，朱雀从来没有离开过青鸾。哪怕当初天地崩塌，哪怕那日青曜元神散尽，他心里只青鸾，他要守护的青鸾。
　　他知道，一开始，他只是因为答应了帝后，但是现在呢？
　　朱雀看着自己的双手，默然不语。
　　这双手，能撑起天，能劈开地，却只能用来保护一个人。
　　他是凤族最勇猛的勇士，是凤族的骄傲。
　　可他的骄傲，却全都浸铸在了一个人身上。
　　“青鸾……青鸾。”朱雀默默。
　　终究还是不能怪你。
　　终究还是记挂着你。

　　日出东方，霞光万丈。
　　朱雀摘了幽篁果静静回来小院，一抬眼便看见青鸾枕着烧焦的翅膀睡在窗台上。
　　只一眼，便再也没有抱怨。
　　青鸾似乎感觉到了朱雀，立马睁开了小眼睛。看到朱雀那一刹那，青鸾一个猛子飞了出来，不消言语，只一个动作便心下了然。
　　以前的青鸾回来了。
　　以前的朱雀也回来了。

　　风和日丽，青鸾再也没有提起曾经的过节，朱雀依旧每日摘着幽篁果哄着青鸾。
　　天下苍生，万物生灵，都有着自己的使命。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要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上一秒遗忘了什么。
　　故意的遗忘，也许是为了未来的前方。
　　互相守护着的彼此，只一句话，就承载了太多的深情。
　　青鸾也好，朱雀也好，肩上背负着的东西都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
　　就像在金丝线上凝了一滴水，不敢触碰，只是生怕丢了那最好的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