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世界》麻衣里

1、chapter 1 再次相遇

　　程澄也没想过还能再见他一面，而且是在如此尴尬的时刻。

　　凌晨的医学院路褪去了白天的喧嚣，只剩急诊室大厅白晃晃的灯照亮周围面积不大一片路面。程澄摸摸干瘪的肚子，准备去便利店买点吃的垫垫肚子再回宿舍睡觉。想想这一天的非人折磨，程澄坚定了绝对不做妇产科医生的决心。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五年级实习生，居然也需要陪着师兄师姐熬夜，如果不是靠卖萌装傻，今天不定还能不能下班。

　　“哎......”，程澄边咬卤煮边叹了一口气，加快脚步拐进了旁边一条小路，想抄近路回去抓紧再睡几个小时。借着尽头的路灯，程澄发现了不远处墙边的一对人影，两人靠得很近，身影看起来暧昧缠绵。这条路一直是学校的情侣圣地，被称为“野战医院”。程澄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她恶狠狠的咬着手上的虾饺，充满怨念的朝那对野鸳鸯投去一瞥。所谓人比人气死人，程澄一个大龄单身女青年饿着肚子下夜班，人家却甜甜蜜蜜卿卿我我。但这一瞥程澄却发现有点不对劲，男生高大的身形将娇小的女生笼罩在阴影中，乍一看确实是一对甜蜜的恋人，可男生的姿势未免也太奇怪了。他左手按在女生颈边，右手把女生两只手按在身后，这......难道是在演霸道总裁爱上我？程澄心里翻了个白眼，再次加快脚步。经过两人时，她没忍住心里的好奇，往阴影里偷偷瞧了一眼。这一瞧把程澄吓得不轻，因为她刚好看到阴影里，女生越过男生肩膀投过来的带着眼泪的惊恐眼神。
　　程澄下意识的快步走过两人，可总感觉那女生的眼神印在自己背后，热灼灼的烫得人心难安。眼看马上就要走出这条小路，程澄最终还是纠结的停下了脚步，往身后看去。就算是这个距离，也看得出女生身体在颤抖。这......应该是不正常的，对吧......程澄在心里说服自己，掏出手机，按下110，停在拨出界面，紧紧握在手里，开始慢慢靠近那对“情侣”。
　　随着程澄的再次走近，男生似乎靠女生更近了一点，整个人都投进了墙边的阴影里。程澄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击鼓一样响在耳边，竟然还条件反射的开始计算心跳次数。卧槽啊......这都心动过速了......不怕不怕......呆会实在不行还能袭击他颈动脉窦......啊，他这么高不知道打不打得到，不然还是直接袭击他命根子吧......程澄在心里规划了几种紧急逃生方式之后，终于走到两人面前。
　　“咳......嗯......我说......”，程澄发现不知为何自己的声音嘶哑了，甚至还有点颤抖，觉得这不是见义勇为的气势，又重新清了清嗓子，加大音量吼道，“喂！我说！”。
　　男生高大的身影没动，但似乎转过了脸，程澄不敢靠他们太近，也看不清阴影里男生的容貌。于是再接再厉继续说到：“你们俩！干嘛呢！”说完自己的腿也抖了三抖，觉得自己真是胆肥，只期待是想错了，这真是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
　　随着这一声吼，男生似乎发出了一声很低的笑声，终于放开了女生的双手，转身往前踏了几步，看向了程澄。他的脸从阴影中慢慢浮现，首先是下巴，再是脸颊，再是眼睛，最后是额头，橙黄色的路灯下，他的脸似乎还氤氲着一点朦胧不清的雾气，但仍旧能看清他尚未褪去的一点笑意，虽然那双眼睛看起来冰冷又严肃。
　　程澄也不知道她怎么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冰冷这个感官词汇，因为就客观实际和专业精神来说，当你描述一个人的眼睛时，除了观察他的瞳孔大小和眼球运动，实在没什么其他东西可以写，啊，当然，从巩膜的颜色还可以看出黄疸和贫血.....
　　由此可以看出，程澄不全然是个不学无术的医学生，在这种时刻，她还能非常镇定的复习知识点。但从另一方面看，程澄同时是个大脑十分容易宕机的人，因为在这个时刻，她首先想的居然不是“为什么会在这里遇到陈程”或者是“他和这个女生刚才是在干嘛”，而是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开始自动回忆这些完全不相干的知识点。
　　虽然这片昏黄的灯光只照亮了陈程的半张脸，虽然他们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面，当初的陈程身高还和程澄不相伯仲，但程澄还是在第一眼的时候就认出了他，并且认为自己绝对没有认错。而且显然，陈程也认出了她，因为他眼睛里的笑意开始越来越明显。

　　陈程是程澄的初中同学，俩人上学第一天就因为名字发音相似被起哄。那个时候青春期的荷尔蒙才刚刚冒了个头，男女生之间本身势如水火的关系有了一点微妙的转变，任何一点微小的事件也会成为同学之间最火热的“八卦”热谈，事件的主人翁少女多半也会在这时候开启人生的第一次粉色幻想。但程澄却一点也不享受她的这次粉红经历，并不是说程澄是个大脑发育迟钝的少女，而是因为，她那时候是个大胖子。
　　程澄从小就是个小胖子，而到了青春期，身高的涨势丝毫没有拉低体重的上升，成功的长成了一个大胖子。小时候大家都还纷纷称赞程澄可爱，到了青春期，程澄才明白原来胖子是一个受歧视的物种。即使你是绯闻女主角，如果你是个胖子，那这对大家来说就不是绯闻，而是实实在在的笑话。
　　程澄最受不了男生看到她那种戏谑的神情，还有无意间听到的对话，比如“陈程太惨了，要是我跟那头母猪传绯闻，我还是选择死了算了”，“她得有两个陈程这么大吧，应该改名字叫乘以二”......“乘以二”这个外号就这么伴随了程澄初中三年，荣登她最讨厌的外号榜首。
　　虽然女主角的遭遇这么惨不忍睹，但如果男主角本身是个白马王子，这段故事也不至于太惨烈。精彩之处就在于，男主角本身也是个混世小魔王。虽然长得跟个瘦猴似的，但打架斗殴抽烟喝酒一样不少，跟社会上的小混混厮混，打劫低年级的同学，跟别校的男生打群架.....没有女生会愿意跟他扯上关系，当然也包括程澄。她虽然恨大家背地里的嘲笑，但更恨陈程，为什么他要跟自己叫一样的名字，为什么他要和自己在一个班级，为什么他是个这么恶劣的人。整个初中三年，程澄都在这样的恨意中度过。大家对她的嘲笑多一分，孤立多一点，这种恨意就增加一些。程澄开始觉得陈程就是她人生的灾星，是她不得不经历的磨难，是必须要跨越的障碍。她觉得自己要改变这种滑稽的命运，必须要使陈程在自己的生命里消失。
　　这个机会在初三毕业考试后突然到来。那天晚上，考试后的班级聚餐大家都很放得开，男生们忙着拼酒，女生在一旁娇笑。没有了学业压力，大家似乎都在一夜长大成人，沾染社会的气息。但这社会，依旧是以那些引人注目的男生女生为中心的社会。程澄坐在角落里，心里一阵轻松，她马上就可以摆脱这个让她厌恶的集体，这群让她讨厌的人，她也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所以到十二点，大家结束聚餐，提议到附近的KTV继续喝酒唱歌时，程澄默默的离开了这个本也不属于她的热闹夜晚。
　　街上还有一些餐馆在营业，到处都有喝醉的毕业生，这只是一个小城镇，但那晚灯火通明的街道让程澄有种灯红酒绿的错觉。她转身拐进了一条稍窄的小路，想躲开那些热闹的人群。也是在这条小路的尽头，她遇到了陈程。确切的说，应该是陈程和几个小混混。还没等程澄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四五个男生包围，他们看清程澄的样子时有些失望，不过依旧没打算放她离开，其中一个男生直接抢过程澄的包开始翻找。
　　“陈程......”，程澄开始止不住的有些牙齿打颤。其他几个男生听她这么一喊，纷纷转头看向陈程，带着点诡异的笑意问他：“你认识这个肥猪？”陈程仿佛这个时候才认出她似得，抬头看了她一眼，对其他人露出微笑说：“我班上的，班花。”周围几个人开始哄笑，程澄听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她没想到自己到了这种时候也还是要被人嘲笑讥讽，这些恶劣的人渣，程澄恶狠狠的咬紧自己的牙齿。“陈程，你要不要英雄救美，我们给你创造机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程，你们班花这钱包里也没多少钱，要不你送她回家再拿点？”......这群男生的调笑下陈程也没生气，只是把程澄的包抢了过来，对其他人说：“滚你们妈的，老子我还没有饥渴到这个地步......”然后把包扔回给程澄，“你走吧。”其他几个男生更大声的调笑起来，“陈程，你要堵住你们班花的嘴才行啊，用你的嘴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程回过身踢了那男生一脚，对程澄说：“你走吧，管住自己的嘴。”
　　程澄抓着自己的包转身就跑，一直跑到自己喘不过气才停下来，坐在路边剧烈的咳嗽，眼泪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掉下来。她心里的恨意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遭受这些，她想不明白，只觉得自己心里的愤怒几乎要冲出来。她没办法，只好找一个人来当替死鬼。于是，她开始继续往前跑，一直跑进社区警察局。陈程不知道，程澄在他们嘲笑她的时候，悄悄打开了手机的录音。
　　事件的后续程澄自己也没有太留意，只知道陈程因为这次抢劫没有再继续读高中，在警察局里呆了一段时间就又出来接着混。她对陈程的恨好像随着她的报复一起消失了，她考上了市里的高中，暑假之后就离开家开始学校住宿生活。初中时受的那些委屈，那些她曾经觉得难以承受的嘲讽，还有自己心里尖刻的恨意，都在高中紧张的学习中淡化了。如果说程澄有什么变化的话，还有一点就是她瘦了。因为决心不再当一个胖子，她除了学习，就是减肥，虽然性格依旧孤僻，但她也有了一两个朋友。所有的一切，都随着陈程这个人的消失，开始正常起来。高中毕业，她考上了医学院，又开始一段漫长的学习生涯，她再也没有成为过绯闻女主角、话题中心，在平凡的路人甲乙角色中度过了青春期。
　　偶尔一些时候，程澄也会想起来这件当时让她惊心动魄的往事。褪去了那些情绪再回过头看，其实她也挺觉得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恨陈程是件挺费解的事。陈程虽然是绯闻男主角，但从来没有跟她有过什么直接的接触，也没有当着她的面嘲讽过她，如果不是这些传闻，他们俩简直可以说是陌生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触就是那次抢劫，但陈程最后也把包还给了她（但还是抢走了钱包......），程澄后来去报警虽然说有些不厚道，但道德层面上来说也没有任何错，陈程完全是自己活该。所以程澄想起这件事和陈程这个人的次数越来越少，到后来程澄都觉得自己快忘了。

　　然而今晚，程澄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居然还是准确无误的认出了他。这件事对程澄自己来说也是个未解之谜。陈程长高了很多，现在的程澄只能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还是很瘦，不过好像也壮了一点，面部轮廓比那时清晰坚硬了许多，那时的陈程只能说是个少年，而现在他的脸上已经是属于青年的青涩。程澄也是这时才发现，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的看清过陈程长什么样子，他少年时候的面部特征在她心里好像是隔着一层雾怎么也想不起来，但为什么自己又这么确定眼前这个人就是陈程呢。就在程澄心里默默纠结这些成年旧事，又同时决定自己一定要装作不认识他的同时，陈程打破了沉默。
　　“好久不见啊，老同学......”
　　程澄的心里好像炸了一声惊雷一般，她惊奇的瞧着陈程，确认他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但心里又否认这个事实，觉得他根本不可能认出自己。距离他们最后那次见面已经快八九年了，程澄现在跟胖子完全不沾边，把以前的照片拿出来给别人看，从来没人认出过程澄。更不要说还是在这种路灯光线下相遇的两个完全不相干的路人。但转念一想，自己不也认出了陈程吗，可能当年自己报警的事对他影响太大，他一直怀恨在心......这样想下去程澄心里又打了个寒颤，更加决定要坚决装作不认识他。
　　“啊......同学，你可能认错人了，我好像不认识你吧......”程澄虽然心里很坚决，但嘴上还是给自己留了一点退路。她觉得自己不能在这个问题上跟他过于纠缠，决定迅速把话题转向自己本来的重点，陈程身后的女生。而仔细一看之后，程澄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怎么在这里，还是在这种情况下，又遇见了她。这女生叫廖文洁，也是医学院的学生，程澄和她本来不认识，但因为两个人都在同一个实验室，又都选了同一个研究生导师，所以才熟起来。熟起来之后，程澄发现这人是个重度的玛丽苏患者，自带yy体质，又是个深度白莲花，心眼比头发细。程澄实在是无力和她相处，两人闹过几次矛盾，大家都知道她们俩关系不好。她觉得自己今晚这闲事管得有点太宽，决定逮着机会就一定要跑。但看廖文洁的神色，又联想到陈程以前那些劣迹，自己的猜想确实可能是对的，又只有硬着头皮继续。
　　“诶，文洁，你怎么在这儿，宿舍大门都快关了，要不然我们一起回去？”程澄边说边朝廖文洁使劲儿眨眼睛，示意她跟着自己的话往下说。廖文洁整张脸都是眼泪，颤抖着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程澄顺势就把她拉向自己身边，对着陈程说：“这位同学，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十二点半要关宿舍门，再晚就进不去了。”说完转身就打算走。心里正松了一口气，却听到陈程在身后懒洋洋的说：“老同学，你真的认不出我了。我还记得你，程澄。”最后两个字把程澄吓得差点跳起来，廖文洁也有些摸不着状况，直直的盯着程澄看。程澄转过身，憋出一个微笑，对他说：“你真认错人了。”然后拉着廖文洁头也不回的跑掉了，也不敢往回看。

　　进了宿舍大门，廖文洁整个人就脱力坐到了地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程澄对着天花板无力的翻了个白眼，对她说：“你别哭了，这都多晚了，整栋楼都要被你吵醒了。”廖文洁呜咽着对她说：“你怎么这么没有同情心......我刚刚差点被劫财劫色......”“我要是没有同情心刚才就不管你自己跑了，你这人能有点感恩的心吗。”程澄体谅她刚受了刺激，没跟她一般见识，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就往宿舍推。“得了得了，别哭了，明天还要去医院上班呢，洗洗睡了啊。”把廖文洁扔回了宿舍，她自己终于可以清清静静的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她止不住一遍一遍的回忆陈程刚刚的脸，还有他叫自己名字的声音，想不通为什么他还会认得自己，同时也有点惴惴不安。陈程，她咀嚼着这个名字，为什么他们还会再相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