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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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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科走在莫奈的身边,大清早的,周围熙熙攘攘,远处是港口,红彤彤的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
港口里有船只正在进港,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货物被运送下来,都是密不透风的半人高的箱子,走在最后面的人,被风一吹,站不住,晃了晃才稳住身子,上了岸后,默不作声地挨了一鞭子。来来往往的人都司空见惯般,头也不抬的继续自己的工作。
马车从他身侧骨碌碌的经过,留下深深的车辙,刚刚的风吹乱了身边人的头发,莫奈正把手指插进发际梳理,注意到马尔科的视线,似乎有些不解,但是自然的微笑了一下。
这个人,她的模样和性格相比,简直年轻的使人吃惊,虽然那也是一种和性格相称的模糊的年轻,二十二太少,三十二太多。眉目很秀丽,常笑,温和知性。淡金色的眼睛不动声色,含着笑意睨来,就是凝固的春天。
这哪里是海贼,分明是好人家的姑娘,天生的千尊万贵,适合鲜花与晚霞里温暖的夕阳。可是也不像,谁家的姑娘有她这样的狠心肠,读书并不会使人凭空就长出善良的血肉,仅仅被当作工具使用时,知识只会使人游刃有余的残酷。
透过这张明艳和善的外皮,马尔科偶尔能够察觉出感她的内里的确毫无怜悯,看的清,口吐的也尽是柔情蜜意的话语,然而并不行动,只是微笑,注视着他人踏进地狱。
这甚至并不能仅仅归结于恶。他想。
莫奈说到了马尔科才停下,他呼了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心思像是一束线那样收起来,下一秒猛地皱起眉:“来这干嘛?”
眼前是熟悉的建筑物,灰扑扑的墙壁,爬山虎被太阳一照,投下大片阴影,深深浅浅的遮了半面墙壁。
“去瞧瞧,你的艾莉亚,可爱的百合花。”
他被“你的”这个修饰词刺的眼皮一跳,她在那边笑吟吟的推开门,狭窄的走道间,低跟鞋点出一声一声回响。
值班室的老人本以为是来探病的人,等到门口传来敲门声,才戴起眼镜,抬起头,是个没见过的年轻女人,穿着紧身白背心和牛仔短裤,金色眼睛里带着笑,手指屈起,正搁在门板上。
他愣了愣,沉下脸色,喝道:“你是什么人,病房不在这儿,出去!”
“乔治先生,莱昂纳他还好吗?”
“不认识,出去。”
“你怎么能不认识呢,我有许多事情要告诉他。”
“滚出去。”
“我很想请教他,买卖人口,人体实验等等,到底应该这么处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里是医院。”
“超过九成的病人都人间蒸发的医院?”
“本来就是无亲无故的穷鬼,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奇怪的。”
“明明是近乎亏本的慈善医院,你说这种话不会让资助人不快吗。”
“上面的事情关我屁事。”
“真有气势,闲聊就到此为止了,”她拍拍手,“出于某种原因,我需要借用一下账本,可以吗,老先生。”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年,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医院,你的个性又这么谨慎自负,账本至关紧要,绝不会离开你的视线……账本在你后面的柜子里?”
“看来不是,那就只能在抽屉里了。你在找什么?”
那老人手从桌下一摸,变魔术般的拿出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的对着她。
“伶牙俐齿的小姐,把门关上。现在你给我一句一句的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少一个字我就打碎你的牙齿。”那个严肃却慈祥,会对来探病的少女露出微笑的值班室老人已经完全消失了,这个瞬间,站立在这里的是毫无老态,眼神阴冷的消瘦老人,他带着他身后的无数阴影,像是恶鬼从地狱浮现。
她乖乖的举起双手,一面开口:“你不准备进来吗,真没良心,我对枪可没辙。”
“你少说俩句,就不会被枪指着了。”高大的男人走进屋,眼睛朝她望了一眼,很从容。
阳光渐渐烈起来,斜斜的照进屋里,他出现的那一瞬间,空气就改变了,冷酷又凝重,像是稍一动弹就会被拧断脖子。那老人条件反射想抬枪,被他目光漫不经心的一扫,心里一跳,手臂一软。即使曾经与数百人对峙,也比不上这刻的恐惧。
她于是笑眯眯的放下手,走过老人身边,摘下墙上一串钥匙,一个个的试过去,咔哒一声,抽屉弹开,她拉开抽屉翻找一会儿,抽出一叠册子。一页一页的翻开:“三月五日,四月十六,罗莎,乔娜,吉利岛……哎呀,这个药也有,明明十年前就禁止使用了。”
她又抽出另一个册子:“这就是人口册子。”
马尔科斜眼,莫奈将册子上的签名一个个指给他看,道:“见过这个笔迹吗?”
像是看不见马尔科的脸色,她对着那边的眼神阴冷的老人露出笑容:“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具体怎么样,还请你好好为这位先生解释一下。小心你的牙齿呀,他可没有我这么还说话。”
一片死寂,她看了看两个人,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将门合拢,马尔科并没有回头,老人却侧目,他没有那么镇定了,面部肌肉绷的紧紧的。他大抵是错误的将他们两人理解成同伙。或者以为她会比马尔科更和善些?
走廊上空无一人,一面墙壁窗户栅栏筛下碎金般的光斑,流水般铺满走道,光影摇曳,犹如海潮。她听着门那边的声音,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转身朝着楼梯转角走去,穿过暧昧不明的光影。消失在阴暗的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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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静静的看着输液管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顺着透明的管道,运送到那瘦骨嶙峋的身体里。
一滴一滴,天长地久,像是不会消失的诅咒。
白色的,透明的,像是皮包骨的人,沉睡着,沉睡着,每次快要死去了,却挣扎着活下来。
输液管嘀嗒嘀嗒。
“蕾西?”
她猛地一震,那位救过她的小姐不知何时立在门口,金色的眼睛望过来,让她忽然升起一种被看穿的恐惧感,出汗的手握成拳,挤出笑脸:“莫奈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没什么,路过想过来看看,你母亲怎么了?”
她将手放在被子上,欲盖弥彰的按平被子上方褶皱,苦笑着说:“老毛病了……突发□□官衰竭,抢救了一夜呢。”
“那你的脸呢,怎么了?”
她抖了抖,垂下头,用头发把脸上的淤青挡住,说:“没什么。”
“真的吗?”那位小姐微微蹙起眉,那表情温柔极了。这一瞬间让她想起还健康时候的母亲。她心里忽然一酸。
“没事的。”她低声的,坚决的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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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病房里出来,天色已暗,晚星高悬,走廊传来阵阵寒气,抽屉摔在地上,几张碎纸片被风一吹,贴着地面打着旋儿,躺在地上的人已经冷透了。她抬起头,走到大开的窗前,关窗的手一顿,有一个人影坐在医院前的花坛上,个子很高大,坐在枝繁叶茂的花坛前,却像是一道孤孤单单的影子,十分可怜。
“在等我吗,真让人感动。”听到她的声音,他并没有动,于是她在他身边站立了几秒,夜来香浓郁的香气在晚风中飘散,使人头晕目眩。
“你早就知道了?”他的声音有点儿闷。
“你指什么?”
他抬起头,星光密布。
“她借着白胡子的名义偷运禁药,买卖人口,甚至收买海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前吧。”
“……刚加入就开始了啊。”
“你很伤心吗?”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
“我说我很伤心,你也不会相信吧。”
“至少从你对她的描述里,我听不出什么深切的感情。”
他猛地扭过脸,打量着她,好几秒钟,然后抬起头。
“该我问你了,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个地方的防卫呢,既然是作为据点,不可能只有一个老头作为守卫。”
“等等,那个老人怎么死的?”
“自杀,牙齿里藏着药。”他重复了一遍:“你是怎么知道的?”
“道听途说。日光之下,没有什么是密不透风的,就连死亡都会散发出味道。”
他说:“她果然已经死了。”
她顿了顿,笑起来:“真狡猾。明明已经猜到了,还非要我亲口说出来。”
他懒懒的垂下头,表情无精打采,眼睛望过来,深不见底。
“要杀我报仇吗?”
“你是白痴吗,还是觉得我是白痴?”她装模作样的惊讶表情,毫无疑问的充满恶意。她这个老是喜欢试探他人底线,甚至踩着底线行走的恶习,大概是她身上最让他讨厌的地方。
她摊开手,表示自己真的很无辜啊。眼睛却狡黠的眨着,长长的睫毛下金色眼睛潋滟如月光。
他数不清她到底有多少种面孔,有多少面具被随心所欲的戴在她的脸上,唯一确定的无一例外的不会使他动容。她的明亮的确就像是月亮,如出一辙的虚假和冰冷。
于是他对她的装模作样视而不见,说:“痛快点,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见面就在盘算的主意,不如趁现在全部说出来。”
“边走边说吧,还能顺便吃个早饭。”她并不心虚,而是笑眯眯的说。像是一拳砸在棉花上,她就有这种消除后坐力的本事。
他看了看头上的夜空,总觉得比大海上所见的更加狭小。前面那个女人回过头,想也知道是什么表情。
他紧紧的绷住脸,又无可奈何的呼了一口气,在她说出第一句话之前,抬腿朝她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