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篱》您是我南方来的大礼物

13、【壹拾叁．谎话】 师……师父

　　要说赵西宴周到起来，就像是翻版的宋篱哲。颜淮下楼时，他已经备好了一桌的酒菜静候着。
　　“也不晓得你们喜欢吃什么，我便擅自做主了。”赵西宴笑起来有些腼腆，带着些彩阁的脂粉气，却也没丢了富家少爷的天真，叫人生不起气来。
　　颜淮没有搭话，拉开椅子坐下，拿着筷子便吃了起来，禁不住还称赞了一二：“这主意可算拿的好。”
　　颜淮话里坦荡，没有丝毫早晨的酸气，赵西宴听了很是高兴，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是妥妥地找回了规律，他与宋篱哲目光相交片刻，便专心致志地和颜淮说起话来。
　　宋篱哲渐渐发现，赵西宴其实称得上彬彬有礼，谈吐也不似普通曾为伶人者的小家子气，总的说来，当下他把颜淮哄的很是开心。这让宋篱哲莫名地感觉到了一丝不适，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一环出了差错，直到赵西宴再一次提及了称呼这件事。
　　“颜……”他半开口，声音已经出了一半，颜淮不甚在意地抬眼，宋篱哲则是心中划过轻飘飘的紧张。
　　“我能喊您淮哥吗？”
　　宋篱哲不由一惊，面上波澜不惊地只待颜淮说法。
　　颜淮从不喜欢人家攀亲带故，生气起来总是不留情面，他期待着颜淮的什么说法呢？
　　“好啊。”当颜淮落落地吐出二字时，宋篱哲有些僵硬地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这还没完。
　　“颜哥听起来确实轻浮了些，淮哥就刚刚好。篱哲，你觉得呢？”
　　宋篱哲微微看了一眼身侧的赵西宴，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紧张，他微微涨红了脸，即便是此刻还满是期待地看着颜淮。
　　有什么区别？他和那些尚在彩阁里挤眉弄眼的有什么区别？一样只想着勾引别人的宝贝，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是打的这样的主意。宋篱哲恶狠狠地想，而后被这样的自己惊吓了。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同。”他尽量使自己显得平静，或许是太过自制而不曾留意颜淮投射过来的目光，待他终于又鼓足勇气回望过去时，颜淮就像是从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地和赵西宴说着话。
　　颜淮一下子又变回了他们刚刚重逢时的模样，带着若有似无的冷淡和些许刻意的疏离，这些日子的缓和仿佛都是他的想象，宋篱哲感觉自己的心一阵阵地揪着疼，可即便如此，他也觉得是自己的自作自受，是报应。
　　宋篱哲的回答并没有引起颜淮和赵西宴的注意。
　　“来，喊一声听听。”颜淮轻佻地点了点赵西宴的下巴。
　　赵西宴也没扭捏，立即展颜一笑：“淮哥。”
　　那声音轻轻脆脆的，听着爽朗又稚气，引得颜淮直笑。
　　颜淮温柔地看着赵西宴的模样让宋篱哲恍然想起，他在渊谷拜师的那一天。
　　宋篱哲一直觉得，自己不过是颜淮路径途中捡到的一只可怜的小猫，因为同情和怜悯而收留了自己，他甚至不敢想象颜淮会将自己带回渊谷，不知道颜淮什么时候会厌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抛弃，宋篱哲就这样默默地胡思乱想了一路。
　　颜淮总是喜欢用实际的行动牢牢抓住他的心。
　　虽然渊谷只有他们两个人，颜淮还是给他准备了一场非常盛大而隆重的拜师仪式，天地为证，万物为鉴。
　　宋篱哲有些心慌地看着他，半天也说不出话来，颜淮碰了碰他的额顶：“怎么？不想拜我为师？”
　　宋篱哲旋即摇头，不是不想。
　　颜淮有心逗他：“摇头摇的这么厉害，看来是真不想啊？”
　　宋篱哲闻言，蓦地一慌，又是一个劲地点头，一声“师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夺口而出。
　　“我想的，师父！”宋篱哲尝了甜头，变没羞没臊地喊起来：“师父，师父，师父！”他变换地语气语调逗得颜淮直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也是像这样笑。
　　也是像这样笑的。

　　宋篱哲不知不觉苦着脸，颜淮瞥见，淡然问道：“你怎么了？”赵西宴闻声也扭头看他。
　　被二人齐刷刷地瞧着，倒像是自己打扰了他们似的，宋篱哲越想越委屈也不敢撒气，只道：“我吃好了，先回房。”
　　“诶？可是你都没怎么动……筷……”赵西宴的声音淹没在一阵新客的喧闹中，宋篱哲已在二楼没了人影。
　　赵西宴回过身，发现颜淮不知何时也将碗筷平平整整地摆好了。
　　“怎么不吃了？”赵西宴边说边伸手给颜淮夹菜，夹的是颜淮爱吃的松鼠鳜鱼。
　　颜淮不动筷，只微微侧头，盯着赵西宴。赵西宴就像是不曾察觉一样，依旧是一口一口吃的极香，时不时给颜淮的碗中夹几筷子菜。
　　他对颜淮的注视毫不畏惧，反得享受。
　　片刻后，颜淮将碗里的凉菜一一吃完，便起身离开，独留赵西宴一人。
　　这一顿饭，赵西宴独得滋味。

　　颜淮进房时，见宋篱哲正在桌前写信，他想，许是在给大将军回信。
　　同时此刻，宋篱哲停下了笔，他没有做任何的反应，他细细听着颜淮的动作声，他忽而有些心虚。
　　颜淮向他询问时，他说了谎。
　　大将军受召回京，密函中要他火速归队，边境有敌国细作异动，已危及边陲秦城，可谓十万火急，但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离开颜淮，颜淮需要他。
　　但他又觉得，是他觉得颜淮需要他。
　　如果被颜淮得知大将军令他归队，颜淮一定会站在大将军那一头的，他一定会站在大将军那一头。
　　想着想着，谎话就已经脱口而出了。
　　宋篱哲不确定颜淮是不是相信了他的谎言，他不擅长说谎，尤其不擅长在颜淮面前说谎，说不定这就是颜淮方才对自己冷淡的原因，因为自己说了谎……
　　出神间，门响声再次传来，颜淮出去了。
　　颜淮不喜欢刨根问底，因为谎言让他觉得没有价值和失望。
　　宋篱哲有些泄气地伏在桌前，不知道如何回信，也不知道如何继续接下来的路，一切都糟透了。
　　可是又不得不前进。

　　好不容易拟好了回信，便听的外头有人敲门。
　　颜淮总是，能叫他惊喜。
　　颜淮端着两碗汤面终于等来了宋篱哲开门，还未等宋篱哲回过神，颜淮轻嚷了一声：“让让，让让。”便进了屋。
　　“和你大将军报备好了没？”
　　“嗯……”
　　“好了就过来吃，别愣着。”
　　“师……师父是特地去为我准备的？”
　　颜淮心里默默白了一眼，就不能少问一点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吗？面上却不悲不喜地哼道：“肚子饿了，顺便而已。”
　　“师父的顺便，也让我欣喜。”宋篱哲捧起热腾腾的汤面，喃喃说。
　　想留在师父身边，想留在颜淮身边，一定留下来。
　　一瞬间，宋篱哲被这样强烈的想法吞没了。
　　他放下汤面，由上而下地将颜淮轻轻圈在怀里，颜淮差一点就被呛到，有些气恼地问：“你突然做什么呢？”
　　“别丢下我，师父。”
　　颜淮感觉到宋篱哲微微发抖的臂膀，还是执着地紧紧将自己扣在怀里。他不明白他在害怕什么，明明先丢下自己的就是他啊。
　　可说到底，颜淮也狠不下心来。他握了握宋篱哲的手腕，笑道：“说什么胡话呢？赶紧吃完休息了。”
　　他为什么回避呢？宋篱哲很不安。
　　“明后天，咱们赶路吗？”
　　“嗯，赶路。”
　　“还往南边去？”
　　“不了，上琴木崖，找师兄给我解法。”
　　宋篱哲松了手，不解地看他：“师父先前不是说……？”
　　“先前是我逞强了，确实除了求师兄，再无更好的法子了。”
　　如此坦率的颜淮，让宋篱哲觉得陌生又忐忑，可是如若能够找到解救颜淮的方法，一切他都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