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蜃龙》阿宁宁

78、柒拾捌

　　绣着红叶的纱帐之后，黎珞与阿福紧紧依偎着，一直入了夜，阿福睁眼，看着窗外的漆黑夜色，问道“夜深了，你还不回去吗？”

　　黎珞固执地摇了摇头“明日你就要离开，我舍不得，想要多陪你一会儿。”

　　阿福顺从着点了点头，不多时相拥着躺在了床榻之上。世界倾斜到了一个别扭的角落，阿福与黎珞紧紧注视着对方，缠绵，泪水，伴随着久久沉默。

　　就是在那样一个时刻，阿福脑中被青灯大人封存的回忆恍然揭开，她想起了，自己和黎珞在‘人间’幻境中的朝朝暮暮。无数的欢声笑语萦绕在心头，可是如今忽然想起，却如同毒蛊一般，销魂蚀骨。

　　片刻，黎珞探身，在阿福的额头上吻了吻，得到了对方的回应之后，大着胆子又吻了吻对方的脸颊。一股淡淡的，如同寒冰般的气息从阿福的肤泽间传来，黎珞倏忽一眼，便又牢牢啄住了对方唇“阿福，我好爱你。”

　　阿福“唔”了一声，随即将手环住黎珞的腰，半个人缩在对方怀抱里，似是缠绵至极，再无任何力量与对方分离。

　　半晌，黎珞红着脸，一份于心中盘旋许久的稚气作祟，委屈着问对方“阿福，你若是离开了我，会不会舍不得我？”

　　阿福用力点了点头“我自然舍不得你。”

　　黎珞的眼色灰暗下去，修长浓密的睫毛，盖住了低垂的璀璨眼眸“既然舍不得我，为什么又要与我分开，阿福，我万分不想要与你分开，我真的不想。”

　　阿福同样脆弱地抽泣起来，自是没有想到，自己和黎珞，竟然真的走到这一步。算一算，倒还真是当初那些在云烟阁与黄泉栈的时光，才算完好“我也舍不得你，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一定要去海市，对不起黎珞，对不起。”

　　即便是要和黎珞分开，阿福也是一定要去海市的。自然阿福这样固执，黎珞是早就明晓的。可如今，黎珞一想到即将要与阿福分别，看着面前的阿福，却是一点愠色都没有。他只想要真心彼此仅剩的这些时光，这些也许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时光。

　　“阿福，你没有必要说抱歉的。你想要去海市，从一开始就已经告诉我了，是我想错了，我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我以为只要你到了郑国，就会选择和我留在这里。是我的错。”

　　阿福听到黎珞如此说，心痛地便更加厉害。自然若是以前，阿福也许会自私地叫黎珞和自己一同离去的，但是每每只要这般想法一冒出，阿福便会禁不住想到昀檀。

　　就是那个为了自己和黎珞，甘愿牺牲的替死鬼。想他当初入魔害死阿清叶，阿福将他恨之入骨。而后为了赎罪，甘愿牺牲自我，换取自己对他的原谅。

　　虽然之后阿福很少去主动谈起，但她内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她对于昀檀是无比敬佩的。也是从那时，阿福察觉到了自己的自私。以前她总是急着去海市，怂恿辰崇不去帮澄瑜和黎湛的忙，她贪生怕死，凡事也只想着自己罢了。而如今，她明白自己不能够继续自私下去了，郑国需要黎珞，况且自己更加没有资格，让黎珞放弃现有的一切。

　　但不知，为何每次这样想的时候，阿福的心中，仍旧是百般的不情愿。

　　黎珞看出了阿福的心思，抬手轻轻抚上阿福脸颊，揩了揩对方脸上的泪珠“阿福，你真的舍得我吗？我只知道，我舍不得你，如果你真的要离开我，我会死的，我若早死，反倒对郑国的百姓不利，所以还不如让我跟着你走了，阿福，只要是为了你，死我都情愿的。”

　　阿福蹭着头下的软枕，泪水决堤而出“我不要你死，你要留在这里，好好做郑王。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努力的去找海市的。不过多久的时间，我就会回来找你，倒时候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不是吗？”

　　黎珞的表情凝滞住，当下又想到黎舒。对于自己来说，阿福就像是黎舒的母亲。她即便是回来，也绝对不会得到任何。除非自己和她离开，可如果离开的话，又会像璃晔所言，自己很可能会失去所有……

　　阿福没意识到黎珞表情的异样，凑近对方的唇吻了吻，继续道“我知道你一直都不相信我的梦，但是我一直相信的。我是个孤儿，也是个罪人。我做错了很多的事情，可是这一次，我只想要坚持下去，不管遇到多少的困难，我都准备，继续坚持下去，看一看去了海市，究竟会发生什么。就算是最后我发现，自己一直坚持以来的是错了，那么我也舍得放弃了。”

　　冥冥之中，那强烈的对海市的好奇，一路以来指引着阿福，而自从做过阿清叶的那个梦之后，阿福此刻脑子里面最重要的，便是‘去海市’。这件事情，比任何都要重要，超越友情，超越爱情，超越这世间所有迷惑双眼的一切。

　　黎珞望着阿福，许久，认真地点了点头，抬手将对方抱进怀里，就这么一直蹉跎着，转眼到了翌日清晨。

　　天边又一次开始飘起细雪，薄薄地如同破碎蝉翼，让人不禁沾着些许心碎的欲望。

　　阿福不记得自己何时睡了过去，但醒来时，发觉黎珞已经不见了。她想也许是黎珞不想要和自己当面作别吧。说的也是，若是真的再看见黎珞，阿福也不能确定，自己还会不会继续坚持下去。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某种洪荒之力压制住了一般。阿福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可是整个人却仍旧沉闷无依。

　　认真收拾好几个包裹，出门时，看见璃晔已经细心地等到桃花树下了。

　　阿福走上前，抱着手中的包裹，对着璃晔友好一笑“谢谢巫祝大人给阿福准备这些东西。”

　　璃晔手持折扇，摇摆间诡谲一笑“阿福姑娘不必感到亏欠，这些东西，日后我都会和王上讨回来的。你就放心着用，反正我到时候，也找不着你了不是吗？”

　　阿福听到此处，眼圈又是不禁一空。别过头去，重重吸了口气，才又问道“黎珞他…昨天什么时候离开的？我都不知道。”

　　璃晔“哦”了一声，淡然道“昨天夜里，看见阿福姑娘睡着了，王上便离开了。想是不愿与阿福姑娘当面道别吧。”

　　阿福紧抿住双唇，沮丧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么我就要走了。”

　　璃晔微微一笑，手握折扇指着一旁的侧门“阿福姑娘这边请，璃晔已经给阿福姑娘备好了马车。”

　　阿福于是跟着璃晔走到了马槽旁的小门口，将身上的包裹放到了马车上之后，好奇望了眼璃晔给自己准备的坐骑，竟是只通体雪白地过分的白马。吸了口气，弱弱打趣道“这马好像要成仙了。”

　　璃晔娇弄一笑“可不是，若是插上翅膀啊！说不定就能飞了。”话毕，璃晔又迅速收回目光，对着阿福郑重说道“阿福姑娘这一路上，也不知会是如何收场，总之，璃晔祝阿福姑娘好运。遇上了便收下了，遇不到，也别恼火。正所谓，命里有时终于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吗！”

　　阿福乖巧点了下头，与璃晔道别过后，刚要坐上马车，却忽然又被璃晔拉了回去“阿福姑娘先骑上马吧，不用担心，这马乖顺的很。”

　　阿福虽有些奇怪，倒也并不在意。听从璃晔的建议，便先上了马。拉住缰绳的时候，转身与璃晔摆了摆手做最后的道别，便往前驶去。

　　低着头，阿福长久处在失去黎珞的悲伤中。一直过了阳关道，阿福才忽然想起来，自己不能这么前路无着的走。收拾了一下心情，准备把璃晔给自己准备好的地图拿出来看一看。

　　但摸了摸腰间发觉没放在身上，只好下马，跑到身后的马车上去找地图。

　　这才发现，这马车太高，阿福根本爬不上去。恍然大悟意识到是璃晔故意的，可却也着实搞不清，璃晔趁着自己离去，愚弄自己这一番是为何。

　　无奈，阿福只好就近处去找块石头垫脚，可刚刚挪来石头，阿福便敏锐地发觉，那轿子里面，似乎在动……

　　阿福在感触到那轿子的挪动之时，下意识往后推了一小步，脑子里盘旋交错的，全部是可能会从里面冒出来的精怪妖魔。然等到黎珞那清俊面孔冒出来时，阿福不由得眼睛一花，以为自己竟真的遇到了鬼怪。

　　黎珞见阿福如此神情，当下从车里里面跑出来，走上前一把揽住对方“阿福你怎么了？”

　　阿福见到黎珞，一时间也说不清什么情绪作祟，只内心膨胀地厉害，猛地一下便哭了出来“你怎么在这里，吓死我了！”

　　黎珞哭笑不得，只抬手抹了抹阿福脸上的泪水，将其紧紧抱进怀里“我说了我舍不得你啊，难道你忍心看着我死吗？阿福我没有你真的不行的。”

　　阿福支吾着，心中却有种羞愧的欢喜在作祟“可是郑国……”

　　“郑国的事情你就放心吧，我已经将郑国交于了王兄黎舒。这一次是要也要不回来了，你要是不让我跟你走，我就只能流落街头。”

　　阿福讷住，呆望着黎珞，亦是不知如何是好。心中虽欢喜，却也清楚黎珞如此很是糊涂。抱怨着推搡开了对方“你怎么这样啊？不是说好了，你要留在郑国的吗？”

　　黎珞却理直气壮道“怎么了？你要离开的话，我真的会死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总之我现在回不去了！你要是不带着我，我就会变成乞丐了！”

　　阿福无奈，终于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黎珞一早看穿阿福实在舍不得自己，自然也清楚自己这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做法，在世人来看糊涂地要命。只默默拉起阿福的手，骑上白马拉着轿子扬长而去。

　　隔了好久，阿福开口，努力撇清内心的别扭，仿佛这一切都无比自然“我刚刚本要去轿子上拿地图的。”

　　黎珞咧开嘴角，从胸前掏出璃晔给自己的九州地图“璃晔给了我，说是如果你不带着我，你这辈子也去不了海市。”

　　“……”阿福木然，抬眼望着面前的黎珞，终究也只是失败地扬起一个笑。

　　不远处，看着阳关道上渐行渐远于落日中的身影，那一身莲紫长袍的少年轻声叹气。转身时，望见着一身花鸟锦绣的璃晔手执桃花扇，轻掩在嘴角，美的颠世摄人“小东西，你怎么还是这么没记性？”

　　辰崇望着那梦中的少年，眼前当下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