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蜃龙》阿宁宁

67、陆拾柒

　　渐入凉秋时节，墙角梅花开到了尾处，凋零地只剩下一片。悬挂在寒风中，一个抖擞，便寂寂然掉落而下。

　　阿福站在颉兰殿的门廊处，远远看见那两个守门的宫女，忽觉二人也在偷偷望着自己，便怯生生收回了目光。仰起头继续看那梅花时，已经不知被风吹到了何处。

　　在这百无聊赖的时刻，阿福无由思念起辰崇。一想到对方此刻不知身在何处，是死是活，心中就难言地揪成一团。且自己现在身处郑王宫，应许与那海市，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一开始定下的誓言，忽然之间与自己越发遥远。阿福心中淡淡地开始恐慌，很怕之后，那命运会像是脱缰的野马，将自己领向不知名的深渊。

　　她很想要去找黎湛，揪着对方的衣襟，逼问对方究竟把辰崇如何了。可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她没有能力，黎珞又不喜欢去帮她。她自然清楚黎珞是如何想的，但是她却也真的不能没有辰崇啊。

　　辰崇救了自己无数次，亦是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唯一的朋友。她就算是舍弃了谁，也不能去无端地舍弃掉辰崇的。

　　思及此，阿福很苦恼地将手捂在耳朵边，闭上眼睛胡乱摇了摇脑袋。鼻息间，忽然织就出一抹桃花香。

　　阿福对那桃花香气自是无比熟悉，睁开眼睛急忙往天上望去，却并没有看见自己想要的人。低头时，一朵桃花瓣轻飘飘零落于眼前，让阿福忽又抬起了头。

　　她不知那桃花盛放在自己头顶处，只胡乱地四处张望，眼前的桃花却忽然多了起来，纷纷攘攘在自己眼前，迷乱成一条无形的线，朝一个不知名的方向盘旋而去。

　　阿福伸手，捉不到面前的桃花，便失魂似的，紧跟着而去。

　　眼看着要出颉兰殿，阿福犹豫着转身看了看那紧闭的殿门，想黎珞他们谈论要紧事，应该也不是那么很快会出来的，于是转身，便跟着桃花的指引，直直跑了出去。

　　越往前去，桃花便越发地繁复起来。阿福被桃花缠绕着，一直跟着跑到了郑王宫后宫的一面城墙处，顺着那长长的古旧城墙往尽头跑去。阿福在半途时忽然意识到跑了很远，转身时，发现自己已经认不得回去的路。心下一慌，本想要回去的，可是转身看着那勾人心魂的桃花，还是不由得跟了上去。

　　她从来不知，那莫名的指引，已经渐渐让她离事实的真相，越来越近。

　　直到了城墙的尽头，阿福面前的桃花开始聚合到了一起。纷纷扬扬旋转成一个圆形的花球，在一阵清风吹过之后，席卷于天地之间。强大的灵气涌动，使阿福如同被风吹走般退后了几步。

　　衣袂迎在眼前，视线迷茫不清。待到一切都已经平静下来之后，阿福才将手放下。影影绰绰的缓慢瞬间，她看见面前出现了一个身影。

　　眼眶刹那间盈满水泽，对方的面容无奈模糊了下去。阿福匆忙挤了挤眼睛，方才复又看清对方那一身莲紫长袍，衬着那张与世无争的雪白肤色，却在仔细瞧向对方面孔时，大吃一惊。

　　那原本倾国倾城的亮丽容颜不再了，本来精致的脸上，横着一条暗红色的沟壑，从额头一直蔓延到左鼻翼庞，仿佛玫瑰身上的尖刺，诡异妖媚，令人心惊。

　　阿福怔然，上前抓住了辰崇的手，抬头试探着摸了摸那条疤痕“辰崇……你……”

　　辰崇却早已习惯了这条疤痕带给自己的忧愁，看见阿福心疼成如此模样，反倒悠哉一笑“早就不疼了。”

　　一听到辰崇如此温柔的语调，阿福便不争气地又哭了起来。纤弱柔荑从辰崇的疤痕上移开，死死揪住对方衣袂“我还以为你死了，真的好担心你。”

　　辰崇不动声色，紧紧注视着阿福，凝思半晌，忽将自己的身子撤开，与阿福隔出一段距离，郑重其事道“阿福，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阿福愣住，两只手扑了扑脸上的泪水，眼巴巴望着辰崇“我和黎珞在黄泉栈耽误了点时间……”

　　阿福话没说完，辰崇便又道“你还记得，之前你曾问我，如果找不到海市，你还是跟着我，我会不会觉得你烦的问题吗？”

　　阿福半张着嘴，哑然半晌，木然点了点头。

　　辰崇轻轻低下头，额头处的疤痕好似一抹精致标记，让阿福觉得，那红色随时随地，都会从辰崇的额头炸开“我想，我现在真的有些累了。所以去海市的事情，就算了吧。”

　　阿福未想到辰崇真的说出这样的话，倘若是以前，也许阿福真就放下了。可是现在，阿福却猛地摇了摇头道“不要啊！辰崇你知不知道，我在黄泉栈的时候，做了一个梦。姥姥她告诉我……”

　　“不管是什么！”辰崇又一次打断阿福的话“都不重要了，阿福，我们就此作别吧。你已经找到了黎珞不是吗？你既然喜欢他，就好好留在他的身边吧，你是个普通人，没有多少时光可以蹉跎，若是这一世都找不到海市，你岂不是白白浪费。”

　　阿福原本的坚定信念被辰崇短短几句摧毁，木在原地很久，见辰崇转身就要离去，上前不舍地拉住了辰崇“那么你去哪里？你一个人准备去哪里？”

　　辰崇背对着阿福，努力克制自己不去多望阿福一眼“我之后去哪里，就不需要你担心了。”

　　阿福被辰崇这句话吓到，手指当下从阿福的衣袂处滑落。委屈，孤独，无助，无数脆弱至极的情绪在阿福的心扉间盘旋，酸涩泪水侵袭进阿福的整个身体“辰崇你是不是怪我让你受伤，辰崇对不起，你不要这么离开好不好？你这样说话，我心里好难过。”

　　辰崇的眉头禁不住一紧，顿在原地许久，挤在疤痕间的漂亮眉眼忽又转过去，直直盯住面前的阿福道“你难过？你知道我现在比你还要难过千倍万倍吗？阿福你知道的，你知道我爱你，可是我没有说过，但是你知道的，你知道我爱你！”

　　那话语如同刺眼日光，直直扑向阿福。然阿福但觉浑身上下一个战栗，不由自主便推开了面前的辰崇。

　　辰崇因脸上那道疤，此刻已然敏感起来。遇到阿福如此态度，当下捂住自己的脸便转过头去。彼此僵持了许久，辰崇才又勉强转身，情绪复归冷漠“可是我清楚，你早已明明白白与我说过，你喜欢的人是黎珞，所以我不想要再纠缠。那么你就安心留在黎珞身边吧，如果你喜欢的人是我，我自然是愿意牺牲掉所有，只和你这一生一世的，可是你喜欢的人，毕竟是黎珞不是吗？”

　　阿福呜呜哭着，像个无助的孩子般。遇到这种事情，阿福似乎除了哭，便想不到任何。

　　凝思望着阿福许久，辰崇无奈地摇起头来，一边还在努力保持着绝情“其实阿福你心里面早就不想要和我去海市了不是吗？从你喜欢上黎珞那一刻，你定是想要努力和黎珞更加近一些的。你姥姥临死之前让我好好保护你，而现在，你留在黎珞身边，他定会好好保护你的不是吗？这皇宫里，没有那么多山鬼妖怪，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过的很好。”

　　阿福只顾摇头，可这对于辰崇态度的极端排斥，却并没有用实际的言语表述出来。忽然之间，阿福变成了一个无法使言语齐整的孩童，只顾呀呀无助地叫着对方名字“辰崇……辰崇……”

　　辰崇这一番承受不住，心疼的如同万顷冰山倒塌，每一个坠落都直击心门。可本来缓缓就要抚上对方衣角的手，却在关键时刻，胆怯地收了回去。他恨这种克制，可是却也明晓，如果此刻不放手，日后必定会更加煎熬。

　　他冒死从黎湛的手中逃脱，可是却就此失去了原本的盛世容颜。要说以前他对自己的容貌不甚珍贵，但是那般令世间赞叹的容貌，他自己当然也是明晓，如今平白失去，心中自是波澜无限。

　　往郑国赶来的时候，辰崇日日夜夜都在想，曾经的自己，拥有着那样倾世容颜的自己，都不能够赢得阿福的芳心，那么如今，这个在夜间，或是强光不甚照射的时刻，甚至可以称之为‘恐怖’的一张脸，便更加不能够得到阿福了。

　　与其继续留在阿福的身边，保持着一副欲拒还迎的姿态。还不如此刻快刀斩乱麻，彻底了了和阿福这一世的种种纠葛。他已经为阿福付出了足够多，牺牲了足够多，也浪费了足够多。如今，让阿福这么平白地淌下无数泪水，倒是没什么所谓的。

　　这样想来，辰崇终于在心中坦诚地吐出一口气。别过眼去，望着面前红砖砌成的小宫门，心下竟忽起不舍，转而认真地看向阿福，直直问道“阿福，莫非你真的这么舍不得我吗？”

　　阿福傻乎乎抬起头，吸了吸鼻子“辰崇……”

　　辰崇自嘲地摇摇头，嘴上却又矛盾且不死心地追问道“如果你离不开我，那么和我一起走可好？你忘了辰崇，我与你，这一生一世，我陪你生老病死，你死了，我便自刎去陪你？”

　　阿福未想到辰崇会说出如此言语，只猛地摇了摇头。

　　辰崇这一次彻底死了心，转过身子，忽抬手很愤恨地抽了自己一巴掌，一边又绝望地自语着“我真是傻，我早该清楚的。为什么还要问？为什么？”

　　阿福将手捂在嘴边，努力克制了好久，才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辰崇，对不起……”

　　话音未落，辰崇却鼓起衣袂，脚下轻轻一跳，腾风飞去。

　　粉红桃花凄凄然坠落而下，阿福回过神来，辰崇已然无了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