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蜃龙》阿宁宁

63、陆拾叁

　　又一次死里逃生之后，阿福和黎珞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倒地便睡在远离箭竹林不远的郊野之上。翌日青阳笼罩升入斜空，才被过路的一个老妪发现。

　　那老妪一手提着鱼桶，一手挂着竹篮。路过的时候遇见阿福和黎珞，见这两个年轻人一身狼狈，窝在乱草之中睡着，也不知是人是鬼，是活是死。细细在四周打量了好久，才挑起自己鱼桶里面的腥水往二人脸上掸了掸。

　　阿福只觉鼻尖一股腥臭恶气传来，醒来时懵懵看着那面容苍老丑陋的老妪，吓了一跳。

　　老妪却一脸慈祥和蔼，看见阿福醒了，扯起嘴角笑笑，皱纹堆在每个轮廓缝隙中，饱经风霜的一张脸“醒了？”

　　阿福从地上爬起来，低头望了望一旁满身泥泞鲜血的黎珞，晃了一下才认出对方。抬手狠狠摇醒对方，又很是警惕地往对方身后钻去。心里只怕自己和黎珞并没有彻底逃出黄泉栈，这老妪恐怕是什么精怪化身。

　　老妪却看起来仍旧和善，见到二人都醒了过来。从自己的竹篮里面掏出一个已经凉掉的馒头，撕成两半递给阿福和黎珞“你们这是……刚刚从黄泉栈出来？”

　　黎珞和阿福对视一眼，均是乖顺地接在手里，只是心下仍不很信任面前的老妪，只捧在手里也不吃。

　　老妪这时终于有些意识到黎珞和阿福的情绪，目光收紧回到自己面前的竹篮里，起身扑了扑沾上灰的衣角“看你们的样子，是在那黄泉栈里面遇到了妖怪吧？现在不用怕了，这地界已经出了黄泉栈了，放心吧。”

　　阿福听到老妪如此说，便终于问道“婆婆，那你能告诉我们，这里是哪里吗？”

　　老妪笑眯眯地抬起头，指着前路道“这里再往前走，便是阳关道，出了阳关道，继续走上半个时辰，就进城了。”

　　“进城？”黎珞眼睛一亮“什么城？”

　　老妪道“大郑荥阳城啊！”

　　黎珞想不到，原来从和平镇直直穿过那恐怖的黄泉栈，就可以直接到了郑国。一时心情复杂，喜闷交加，又兴高采烈地问老妪道“原来如此，那么婆婆可知道，我们从这方直接走过去，要多久能到荥阳城？”

　　老妪的嘴巴揪起来，双眼仍旧打量着远处的道路“你们两个？恐怕…要两三天的时间呢！”

　　黎珞张大了嘴巴，转眼看了看一旁的阿福，问老妪道“两三天？那往阳关道那边走，可有任何歇脚的地方？”

　　老妪摇了摇头“那前面一片荒凉，我们这些住在荒郊的老人没什么事都不去城里的。”

　　黎珞听到此处，幽幽叹了口气。知道如果这么带着阿福往前面赶去郑国的话，两个人有很大的可能便是半路饿死。再加上两人身上如今分文没有，即便是遇上拦路的强人，都没甚可抢。

　　如此黎珞忧愁地叹了口气。阿福虽然仍旧精神不佳，但这声叹气却也听的真切。她想，黎珞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一定很想要回到郑国见到家人的。就像自己死里逃生出来，仍旧会格外想念阿清叶一样。

　　思及此，阿福将黎珞扶起来，缓缓说道“没关系的，走个两三天而已吗！我这里还有菩提果……”阿福说着，又去掏了掏自己原本系在腰间不离身的锦袋，可谁知伸手一掏的时候，几个干瘪瘪的果子便掉到了地上。原来昨夜穿过箭竹林跑出来的时候，锦袋不知被什么东西给扯破了。这一下子，阿福不仅没了充饥的东西，也彻底失去了和神巫村唯一的联系。

　　黎珞定定望着阿福，就见对方看着地上的果子骤然难过了起来。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人心生怜惜，立马上前将对方抱在了怀里安慰“没事的，这不还有婆婆给的馒头吗？”

　　阿福固执地摇摇头，又听到老妪紧忙从自己的竹篮里掏出有一块馒头“这里还有一个呢！看你们两个如此可怜，就把这个也拿上吧！”

　　黎珞万分感激地接过馒头“谢谢婆婆。”

　　说话间，不远处悠悠传来一阵牛铃摇晃的声响。三人顺着声音往老妪来时的方向看去，就见到一个骑着头白羊的华衣男子，摇晃着身子步入视线。

　　阿福的视线逆着天边青阳投射下来的暖人阳光，第一次见到这比辰崇还要美艳绝色十分不止的男子，不禁浑身上下打了个寒颤。

　　黎珞亦是没想到，这世上竟还真有长相如此精致的人，不禁暗暗附到阿福耳边道“看来神隐，也并非世上最好看的人哦！”

　　阿福眼波流转向黎珞时，忽又听到站在一旁的老妪惊叫起来。手里的竹篮掉在了地上，捧着自己的脸便像是个十三四岁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般脸红起来“这位公子怎能生的如此好看，莫非是从天而降的仙人游历至此吧！”

　　黎珞觉得那妇人态度有些夸张，有些不服气地摇了摇头“是好看无疑，但是婆婆你见哪个仙人会骑着头白羊来游历人间的？”

　　话及此，阿福侧目，便又望见那华衣男子的白羊身后，还用根细细的红绳拽着一头步履迟缓的老黄牛，样子古古怪怪。

　　眼见华衣男子到了三人面前，一只手紧紧勒住绑着白羊的嚼子使其止步，目光收拢在阿福的脸上，话却应该是对黎珞言“臣下已经在此地等世子很久了，总算臣下的卦算没多大误差，等到了世子。”

　　黎珞与阿福对视一眼，上前仔细分辨了一下男子的面容，复问“你是何人？”

　　华衣男子这时才终于不舍地将目光扯到了黎珞身上，一双颠世的冷傲眼眸含着勾人夺魄的微笑，好似个空中仙阁中的绝世丽人，美的男生女相，看得黎珞好不自在“臣下乃是郑国巫祝，璃晔。几日前为王上占算世子的去向，发现世子已经不在青鬼城了，而根据卦象上指明的地点，臣下已经在此等世子多日了。这一日，总算是将世子盼了来。”

　　黎珞却冷啐一口气“什么卦象？我看你是我王叔派来这里堵我的！”

　　璃晔轻轻歪了下头“世子说的可是公子湛？”

　　黎珞拉着阿福警惕地又往后面走了几步，暗地里打量好了方向，随时准备逃走“怎么不是？就算你是巫祝，我也清楚，上一次就是你给我王叔那个什么破竹简意图难为我的！”

　　璃晔仍旧扬着笑，颦蹙间，馥郁红芍药般迷人“难为你？若你是世子无疑，你觉得那竹简可有难为到你？”

　　黎珞顿住，脑袋转了转，便又说道“可你无凭无据，我怎么就跟你走？”

　　璃晔不慌不忙，从自己的袖口掏出一条雪白锦帕“这锦帕是永世公主黎莺与王后娘娘在世子八岁生辰之时，亲手织成赠与世子的。世子后来失踪，锦帕就一直被王后娘娘放在贴身之处。这一次臣下来寻世子，王后娘娘才以此为信物赠予臣下。”

　　黎珞的眼前一亮，立马走上前伸手要去接那锦帕。谁知璃晔却忽然将锦帕收起，在半空中轻轻一荡，不让黎珞触碰到那锦帕，只轻轻掠过黎珞眼中，让对方看了个仔细“若是真世子，这么一眼，就该认得了。”

　　黎珞收回目光，双唇如同刀锋般抿起，目光掠了掠一旁咩咩叫着的白羊“是母后给我给织就的锦帕无疑。”

　　璃晔微微一笑，随即将锦帕轻轻丢到黎珞手心，手指往后一探，拉住红线将老黄牛扯到身边“既然如此，就请世子与阿福姑娘跟臣下走，我们不出半柱香时间，就能到达荥阳城了。”

　　阿福惊讶地张着嘴巴，刚想要问对方如何知晓自己姓名时，一旁的老妪人又喜滋滋摆手道“怎么能啊！公子你这牛呀羊呀的，慢的很，最少也要两天多时间才能赶到城里的。”

　　璃晔却故自淡然，扯过眉眼望了望阿福，悠悠道“放心吧，你们现在倘若继续待在这里，才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城里了，而且说不定，再过一会儿工夫，这位婆婆就要把你们烤来吃了吧？”

　　老妪面色一顿，原本堆满了皱纹的脸上忽然如躁动鼓面般鼓动起来“公子说的什么话啊？”言语间，忽然抬起手，刚要揪住阿福的衣袖，便被一道白光狠狠甩了出去。

　　老妪当下跌离郊野，旋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最后变成了一头毛发蓬乱的龅牙豪猪，浑身上下喷出一股臭气，对着璃晔嘶吼一声，便转身往黄泉栈中跑了去。

　　阿福惊魂未定，抬眼望向璃晔，不知觉感到一阵熟悉。璃晔却重新扯起华袂，半空中荡出一道白色灵光，将黎珞一举扔到了黄牛背上，却将阿福放到了自己的身前，同骑在白羊之上。

　　待到黎珞反应过来，白羊与黄牛已经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前去了。黎珞调整了一下身子，抬起手就要去敲打璃晔的背，可是因为璃晔这家伙总是摇来摇去，偏生让黎珞触碰不到“喂！干什么让我骑黄牛，让阿福和你一起？”

　　璃晔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怀里的阿福“世子身娇肉贵，按理自然是不能和他人同乘一坐骑的。”

　　黎珞急忙道“阿福没甚关系的，她可是我日后的世子妃！”

　　璃晔却不再答话，手指摆动一下，便将白羊和黄牛之间的距离拉长了。黎珞再是高声呼喊也如同喃喃自语，阿福懒得理会，悄声问璃晔“巫祝大人，你是怎么知道，我叫阿福的？”

　　璃晔温婉一笑“你既唤我巫祝，还不知我是如何知晓的？”

　　阿福“哦”了一声，又道“那你一定比我见过所有会术法的人都厉害，只看我一眼便能知晓我的姓名。”

　　璃晔不再言语，手指藏在袖中鼓动术法，晃晃悠悠地穿过阳关大道，果真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