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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楔子(四) 黑瞎子和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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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爷
他和黑瞎子已经认识了很多年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在戏台上唱戏,唱的是旦角,《西厢记》里的崔莺莺。
“恹恹瘦损,早是伤神,那值残春。罗衣宽褪,能消几度黄昏?风袅篆烟不卷帘,雨打梨花深闭门。无语凭阑干,目断行云。”
“淋漓襟袖啼红泪,比司马青衫更湿。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问归期。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台上的伶人们咿咿呀呀地唱着,插科打诨,台下的观众们聚精会神地看着,叫好鼓掌。
那天,解语花发现台下来了个奇怪的少年。
他以黑纱蒙眼,一边看戏,一边品茶吃点心,看到精彩处会面露微笑,拍手鼓掌,解语花很好奇,他眼睛上蒙着黑纱,是怎么看得清台上的表演的。
那时候两人年纪都是十六七岁左右,少年黑瞎子身上带着一股轻狂劲,行事乖张,不按常理出牌。待《西厢记》唱完,戏班子谢幕准备下台,他却足尖一点,飞掠上戏台,捧起“崔莺莺”的脸道:“好一个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若是姑娘不嫌弃在下,在下愿以六礼和八抬大轿娶姑娘过门。”
黑瞎子的声音不大,但已能够让台上台下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台上的人听了都是一副想笑的模样,解语花听到这话先是一愣,接着一甩水袖,扔下一句:“滚,我是男的。”挣脱开黑瞎子的手转身就走,小声嘀咕了声“疯子”便下了台去,独留后者呆立在台上,一脸委屈茫然。
冷风吹过,黑瞎子很忧伤。
第二次相见,是在解府里。
他才知道那人是个游侠,江湖人称他为“黑瞎子”,年纪轻轻却有一身高强的武艺本领。是父亲在外面请回来的给解府办事的的帮手,目前暂居于解府。
黑瞎子这才知道他那天调戏的“少女”,正是解家的少当家,于是他呆在解府的那几段日子里,每天都跟在解语花身后面说要给他道歉。
解语花不想理他,叫黑瞎子不要老跟着自己,但黑瞎子却不依不饶,说一定要少当家接受他的道歉。
那时候解语花年少气盛,当时就心想,你道歉可以,难道我一定要接受吗?
有天,他在院子里的海棠花树下练习唱戏,黑瞎子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树,摘了几朵海棠花在手心里把玩,玩够了就掰了花瓣往下扔。
“少当家,我给你撒撒花瓣助助兴。”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解语花已经了解黑瞎子的性格,喜欢耍无赖,特别难缠,只得又好气又好笑地道:“这是我娘最喜欢的海棠花,你把这花都摘了,小心她发现了狠狠地罚你。”
“哦,这是夫人喜欢的花,我以为是少当家你喜欢的花。”黑瞎子的声音懒洋洋的,把手里的花瓣全洒在解语花身上:“你的别号不是叫这个吗。”
解语花拍落身上的花瓣,幽幽地道:“别号是我师父给我取的,这并不表示我喜欢这些花,不过我也不讨厌。”
黑瞎子笑了,双手交握在后脑勺上,翘起二郎腿躺在树枝上:“哎,少当家,你想不想知道你爹为何要找我来帮你们家的忙?帮的什么忙?”
解语花当然想知道,然而不知为何解府上下都对此守口如瓶。
故事说到这里,想必大家都会疑惑,解家人是做什么的呢?
说到解家所操之业,就不得不说江南九大武林世家。
但九大武林世家经过几番武林浩劫之后,不算上上两代就分离出去自立门户的张家,到了他这一辈,只剩下吴家、霍家、解家三个家族在江南武林上活动。所谓江南九门,早已名存实亡。
三家里的吴家在杭州,为吴山派,吴家人擅长剑法与掌法,吴山派的吴山七七四十九路剑法灵活多变,刚柔并济,为江南各派剑术之首;而吴山派的二十路绵延掌法稳、柔、疾,看似轻柔无力,实则可击石成粉。世代以铸剑为业,吴家先祖在杭州城里的吴山上建了座山庄,名为凝翠山庄。
到了吴邪的太爷爷的那一辈,当家的不知为何喜欢上了倒腾古玩,命人在杭州城开了家古董店,叫吴山小筑。到了解语花这一辈,吴家当家吴邪便把吴山小筑搬到了西湖边,并改名为吴山居,延续着祖上的古董生意。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霍家在扬州,为甘霖堂,霍家人擅使软剑,一套甘霖剑法轻盈出尘,同时经营药铺生意,历代当家皆为女子。霍家先祖觉得女子多柔肠,卖药不会短斤少两,且多有慈心,便订下规矩女子接任历代霍家掌门。然而几代传承下来,霍家的女子已远不如祖辈那般温柔贤惠,她们表面上姐妹相称,暗地却互相争斗。虽然在买卖药材方面还是秉承祖训“仁心济世”,但在待人方面早已不是先祖所期待的“金兰之交,互诉衷肠”。
解家亦在扬州,与霍家交好,为快意门,解家人擅使长鞭,三十六招无影鞭法闻名江南,同时经营珠宝生意,兼为江南九门的“清道夫”,也即是在暗地里清除一切觊觎九门产业,对九门不利的人;以及身在九门,却对家族门派有二心的人。
解语花心想,快意门并不缺乏武艺高强之人,这次父亲为何要请快意门之外的人来办事,其中缘由他实在是猜不出。
他缓缓对黑瞎子说道:“我想知道。”
黑瞎子嘿嘿一笑:“少当家你得先接受我的道歉,我才会告诉你。”
为了逼他接受道歉,黑瞎子真是想尽办法,然而他并不吃这一套。
“这个条件我拒绝。爹一直没有告诉我这次行动的内容和目的,自有他的道理。但你愿意说出来,我就愿意听;不过你又要向我提条件,那就罢了。”
黑瞎子叹了口气,这个穿着粉色长衫的少当家,真是一点都不买他的帐。
也难怪解语花一直对那件事耿耿于怀,明朝礼法制度森严,嫁娶之事当是慎之又慎,像黑瞎子那样轻飘飘地说出口,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虽然当时黑瞎子是将他误认作姑娘才会这么说,但像他这种轻视礼法的人,解语花就是看不惯。
黑瞎子之前也说过:“人生在世,就要过得潇潇洒洒,世俗礼法,与我何干?”
这与解语花少年时候的想法完全相左,所以他跟黑瞎子完全谈不到一块。
然而几年过去,他接手了父亲的产业,成了快意门的门主,解家的当家之后,他才发现年少时候的自己,想法是多么的天真。
他看到涌动在九门底下的黑色河流,激起层层水花,尖利地叫嚣着,张牙舞爪般要把他拉下水。
他从小就跟着二爷学唱戏,对解家在九门的职能了解得并不深,或者说他的父亲并不想让他这么早就去了解这些事情。
世俗礼法并不适用从事地下清剿工作的解家,只要查清有贼人对九门有异心,解家将会视情况将之拔除。轻则赶出门派,重则让其倾家荡产,再重则直接杀人灭口。
解家人出手,向来都快且狠,不留情面。他们不会先给对方抱个拳,寒暄一番再动手,也不会因为什么昔日情面而姑息奸人。
后来吴邪当上九门督主,解语花要做的,便是帮助吴邪重振九门。
辨是非,清君侧。
五六年后,他再次见到黑瞎子,他对黑瞎子的态度就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毕竟他已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人生经历也变得丰富,再已不是那个年少气盛的少年郎了。
黑瞎子不羁洒脱的个性依旧没变,但言谈举止间却透露着不同于以往的沉稳,虽然偶尔的还是喜欢打趣他。
有意思的是,四五年后他才知道,原来黑瞎子是个断袖,哦不,也不能说他完全是个断袖,他也喜欢女人,但他如今却是不近女色。
“少当家……不,现在你应该已经是解家的大当家了。按照江湖上的规矩,或许我应该称你为花儿爷?如今你的这个外号已经名扬江南了。”黑瞎子喝着酒,看着一脸沉静的解语花,唇边带着轻薄的笑意:“我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比几年前更讨人喜欢了。”
“谢谢夸奖。”这些轻薄的话语,在那些三教九流的人那他听得多了,自然不以为意。
黑瞎子笑意更深,然而被黑纱蒙着的双眼却浮上了冷冽的光。
在那个时候,黑瞎子还没喜欢上花儿爷,花儿爷也还没喜欢上黑瞎子。他们还只是把对方引为知己。
只是花儿爷喜欢上黑瞎子的时候,黑瞎子却已葬身火海。
解语花还记得男子平静地站在大火里,火光已经舔上他的眉眼,他却拿下眼上的黑纱,对他温柔一笑:“花儿爷,来世再见了。”
看到那一幕,解语花没有哭,只是拳头握得太紧,拇指的力道太大,直接把中指压折了。
后来吴邪找人帮他把手指骨头接回去的时候,他眉头皱都没有皱一下。
再后来,解语花找到那个让黑瞎子葬身火海的罪魁祸首,给了他一个痛快。
鲜血吻上他的脸,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报仇的快感。
也是呵,就算报了仇,死了的人也不能够活回来。
又过了几年,他独立在小院里,看着满树的海棠花,觉得有些无趣寂寥。
惟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