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是白，一半是绿》老齐

3、回忆

　　第三章回忆

　　可能是一天之内情绪起伏太大，陆淼合上眼皮就沉沉地睡去。睡梦中，她还看到了初次见面时的他。

　　五年前。云山镇。阳和溪村。
　　日头毒辣的八月难得有这样凉爽的下午，家里那只懒狗怕热得很，赖在诊所里头不肯出来，陆淼无奈地摇摇头，自己走到外头，伸了伸懒腰，活动活动颈椎。
　　陆淼把目光移向窗户下面的那个铁桶，晒了这么久了，里面的水也该热了吧。陆淼走过去，伸手在铁桶上探了探，又试了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便进屋拿了一个盆，搬了一把椅子出来。
　　陆淼把白大褂搭在房间里头的钩子上，再拿了洗发水，提了半桶冷水，脖子上还搭了根毛巾，准备洗个头。
　　她把皮筋塞在牛仔裤口袋里，一头黑色的长发垂了下来，浸在水里。
　　刚把头发打湿，洗发水还没抹上去，诊所就来人了。王大叔和他儿子正抬着一个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陆医生，快来看哈子这个人，被蛇咬了一口嘞。”王大叔涨红着脸，用方言说道。
　　“什么蛇？”陆淼一边问着一边利索地绑好头发。
　　“竹叶青。”
　　陆淼急忙让他们把病人抬到床上，她开始检查病人的伤势。
　　病人已经昏迷了，小腿上被咬的地方肿起好大一块，上面两个大大的齿印已经溃烂了，陆淼伸手触了触病人，烫得厉害，但人却还无意识地打着寒战。
　　陆淼给病人注射了一支抗蛇毒血清，然后开始处理小腿上的伤口。
　　她把工具拿到床边，划破了伤口，放了个罐上去，火罐马上就吸定住了，毒血开始往外流。
　　陆淼找了些金银花、半边莲、紫花地丁、七叶一枝花来，再在门口的坡上摘了点蛇莓，放在一个透明钵子里头捣烂。
　　看着病人腿上的血流得差不多了，陆淼取了罐，在伤口处消了消毒，然后才敷上草药，并着腿上的擦伤一起包扎好。
　　“陆医生，他怎么样了？”一旁满头是汗的王大叔问。
　　“他得再观察观察，”陆淼看着王大叔，问，“王叔，这是你家的什么人吗？”
　　“不是哩，这是从大城市来的人，暂时住在俺家里。”王大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说道。
　　陆淼见状忙去开了屋子里头的空调。
　　“王叔，我这里需要登记一下病人的信息。您跟我来一下吧。”
　　王大叔一拍脑门，推了推身边的小伙子，说，“俺不识字，让我儿子一起去，他都知道哩。”
　　三个人一起走到外间，陆淼拿出登记表，一边填写一边问。
　　“那位病人叫什么名字？”
　　“他叫梁易，梁就是那个梁，易是容易的易。”
　　“嗯，户籍呢？”陆淼指着就诊日志上的内容问。
　　眼前的少年皱皱眉，说：“我只知道他是从北京来的。”
　　陆淼点点头，又问：“那么联系方式呢？”
　　“这个有。”少年从裤兜里拿出一张字条，递给陆淼。字条上写着一串号码，陆淼把它抄了下来，便开始写就诊过程了。
　　“你们先去里面坐一会儿吧，我给你们倒杯水喝。”陆淼一边写着一边说道。
　　王大叔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坐在这有空调的屋子里头，他倒真不大想出去，这里多凉快啊。
　　陆淼放下笔，倒了两杯水来。
　　王大叔看来真的渴了，一口便喝完了，陆淼接过杯子，“我给您再倒一杯吧。”
　　“不用了，我得去干活了，行头还扔山上的呢。”
　　听王大叔这么一说，少年连忙喝干了水。
　　陆淼笑笑，叮嘱道：“你们注意身体，不要中暑了。”
　　少年看着陆淼，红了红脸，低下头飞快地走出门。
　　“那陆医生，这个孩子就拜托你照顾了。”王大叔笑得憨厚。
　　陆淼知道他说的是梁易，笑着点头。
　　目送父子二人走后，陆淼进去看了看梁易，他还没醒。陆淼把药都拿出来包好，做完这些之后，她打了个哈欠，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先把头洗完。

　　梁易醒的时候觉得头还有点晕，迷蒙中记得自己是被蛇咬了。他揉了揉太阳穴，眼角的余光瞟到床脚处的一个人影。
　　梁易一动脚，那人就醒了。
　　“你醒了？”那姑娘把长发拨到耳后，笑着问他。
　　面前女孩的眸光清澈，双眸黑白分明，满头长发柔软地垂在身后，梁易只觉得脑子里叮地响了一声，他有些傻了眼了，他不是没见过漂亮姑娘，北京城里的漂亮姑娘满大街都是，但他没见过漂亮得如此干净的姑娘。
　　“嗯。”他傻傻地点头，眼睛却还盯着人家姑娘不放。
　　陆淼见他盯着自己看，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奇怪，还想着，自己这样披头散发对着病人实在不太好，连白大褂都没穿。心中觉得羞赧，脸上便浮起了两抹红。
　　见人家姑娘脸红，梁易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还说：“我叫梁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淼，是这里的医生。”陆淼看着傻笑的梁易，郁闷地说道。
　　“是哪个淼啊？三个水的那个淼吗？”梁易问完还眨眨眼。
　　“嗯，对了，我要登记一下你的个人信息。”面对梁易突如其来的卖萌，陆淼感觉有点不自在。
　　梁易爽快地从裤兜里拿出身份证，递给陆淼。
　　陆淼走到外间把信息登记好，眼看着天快黑了，王大叔还没来接梁易。难道他准备让梁易在这里过夜吗？这样想着，陆淼郁闷地走进诊室里头。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看着陆淼表情不对，梁易忙问道。
　　陆淼摇摇头，把身份证递还给梁易。
　　“你感觉怎么样？还觉得冷吗？”陆淼一边问，一边伸手摸了摸梁易的额头。还好，没发热了。
　　“不冷了，就是没什么力气，特别是腿，使不上力。”梁易唇色发白，说的话也不假。
　　“放心吧，你的伤再敷几天药就能好了。”陆淼为了宽他的心，说道。
　　梁易点点头，咧开嘴笑了起来，看着陆淼问：“陆医生，你今年多大啊？”
　　陆淼愣了愣，答道：“二十四。”
　　“比我小几岁，我今年二十七。”梁易笑着说。
　　陆淼木讷地点点头，她刚才看见了他的身份证，知道他的年龄。
　　陆淼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估了估时间，对他说，“我帮你换药。”

　　梁易看着陆淼白嫩的细手在自己的腿上上药包扎，腿真的有些麻了，他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温度，只看到她的手指生得好看，没留一点指甲，就连动作也和她人一样，毫不拖沓，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门没关，他看到外间那个大大的中药柜，于是问陆淼：“你是中医么？”
　　“嗯。”那头传来好听的鼻音。
　　梁易乐了，他一问中医都是胡子花白的老头呢，至少也应该是个大爷。
　　“你笑什么？”陆淼不解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中医还可以这么年轻。”他说。
　　陆淼闻言笑了起来。
　　“对了，你是这儿的人么？”梁易问。
　　“不是。”陆淼想了想又说道，“但我家离这里不远。”
　　“这儿就你一个医生么？护士呢？”
　　“医生和护士都是我啊。”
　　“你一个女孩子在这里累不累？不觉得不安全吗？”梁易问完自己皱了皱眉，万一有人对她图谋不轨，她一个女孩子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
　　“我过得很充实，这里的村民对我都很好。”
　　梁易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你觉得，现在要是我想对你做什么，你躲得掉吗？”
　　陆淼脸上的微笑慢慢褪去，一脸警惕地看着梁易。
　　梁易霎时失笑，他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看这姑娘紧张得。
　　“我开玩笑的。”他说。
　　陆淼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看他被纱布缠着的腿，也跑不过自己，于是慢慢地放松下来。但无论梁易再开什么玩笑，她都木着脸，离他两步远，也不接他的话。梁易气馁地躺在床上，都怪自己嘴贱，没事儿乱开什么玩笑！
　　直到王大叔来接梁易，陆淼才叮嘱他明天来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