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我的女孩》魇柳

2、第二章 （四）

　　（四）
　　高三是忙碌的，夏天过去便迎来了秋，取代无尽的雨的，是漫天泛黄的落叶。
　　校园的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听辛鹏说，这些梧桐是建校初第一批学生种的，到如今已有六十多年的树龄。仰头，秋风扫落叶，我眯起眼，望着那已落了半数叶子的梧桐。
　　路上师生寥寥，我靠在一棵树上静静等待。一分钟后，透过教学楼，那抹白色的身影意料之中的出现在视野中。匆匆一瞥，我忙将视线落回手里的书上，神游天外地没有看进一个字。
　　“黎明。”在她的呼唤中我故作震惊地抬头，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有些不自然：“林白，真巧啊！”
　　“恩，好巧。”她的眼澄澈地望着我，看到我手里的书，她笑道，“黎明真用功。”
　　“不，不……教室太闷，我就出来转转，没想到能遇到林白……”我手忙脚乱地解释，手上的书直接掉在了地上。
　　和这么优秀的林白相比，我便是典型的不务正业吧。
　　不用看，我也知道自己的脸烧得像蒸熟的虾，就在我蹲下身去捡书的刹那，一只白皙的手帮我把书捡了起来。
　　林白一点也不嫌弃地帮我把书上的灰尘拍干净，睁着她那双令我羞愧的眼：“给你。”
　　“恩，谢谢。”我埋下头，不想让林白看见我窘迫的模样。
　　好看的眼眯了眯，弯成月牙，林白什么也没说，望了眼漫天飞舞的黄叶，朝我招了招手离开了。
　　将身子倚在树上，我小心翼翼地将书放在鼻间，上面还残留着林白特有的香气。
　　这个秋天，一点都不凄凉。
　　看着已变成一点的背影，我突然觉得，这个不冷不热的季节真的很适合读书。
　　一月过去，梧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天空湛蓝如洗，上方漂浮着大朵大朵的白云。软软的，就像林白，活得那么淡然。
　　这期间我再没有遇到过林白，也再没有逃出学校独自等待。辛鹏说我疯了，满脑子都是学习，是变本加厉。没有本，何来历？我窃笑，也没留心他的用词，只是事关林白，就是搭上我这条命，也是值得。
　　永远都追不上林白的脚步，可是我可以缩短与她的空间差距。我想要在下一年，与林白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然后在某个角落悄悄地，悄悄地看上她几眼。
　　那个家太破碎，只有林白在才可成安稳，才能溢出温暖。
　　我要默默守护着林白，守护她的笑容，守护她干净的眼，然后看着她在心仪的人面前羞红了脸，月下花前，披上最美的婚纱步入婚姻的殿堂。我还要守护着她的孩子，他们肯定和林白一样，有一双干净漂亮得令人沉沦的眼。
　　所以，未来的我必定是一名婚纱设计师。我的林白，我的女孩，她本身便是钟灵毓秀中的精华，自然配地得上世上最为美好的东西。
　　就在我将一切都构思好时，就在我为未来而拼搏时，我做了一个梦，一个让我在冬季依旧流了满身汗的梦。
　　我梦见，林白死了。
　　（五）
　　梦太真实，揪疼了我的五脏六腑。
　　我没有真正梦到林白死了，不过是旁人的转述。
　　像往常一样，熄灯后室友便开始闲聊。不知是谁提起了林白，让我停下了手中的笔。没有了笔尖与纸摩擦的声音，寝室显得格外安静，即使窝在被窝中，我依旧能听到隔壁张胖子的呼吸声。
　　那呼吸急促，像是他围着操场跑了十圈，正大口大口喘气，随时都可能晕过去。
　　“真是个可怜的女孩，”我听到对面的陆涵道。
　　“可不是吗？”黄钟压低了声音，“我听我朋友说啊，她死得可惨了，一车过去就是血肉横飞。这都过了半年了，那个司机吓得现在还有些神志不清呢！”
　　“你知道怎么回事？”陆涵的声音中带了几分急切。
　　“当时街上并没有几个人，下坡路，司机的速度也快，谁能料到林白突然跑到马路上……”
　　不，不是这样的……
　　我的林白，我的林白，怎么可能……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指甲入肉的疼痛，可这比起我心中的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想大呼出来，我想告诉他们，不是这样的，林白，林白还好好活着。我不许他们诅咒她，谁都不可以诅咒和诋毁我的女孩！
　　再次睁开眼，身上全是汗，我伸手摸了把脸，粘糊糊的，上面的泪痕还没有干。
　　果然，林白已浸入我的骨髓，即使在梦中，也能让我感受到生不如死的痛。
　　至那以后，我再没有和寝室的三人说过一句话。我还记得次日上课前，我疯了一样跑到林白的教室，满教室地找那个娇小的身影。
　　可是，没有……
　　我几进崩溃，不管他人震惊或诧异的目光，大叫着林白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我，本该乖乖呆在教室学习的林白，不在。竟然，不在……
　　推开上前拉我的手，我一步做两步地冲下楼梯，奔跑在教学楼到女寝的路上。
　　林白，林白……
　　我的心里只有这个名字，我的脑中只有那抹微笑的身影。那么温暖的林白，那么纯净的林白……
　　左脚一软，我像球般滚下台阶，面朝地，差点磕掉一颗门牙。泪水混着血水流下，打在我面前的地上。爸爸满身是血的模样出现在我眼前，我再一次体会到自己的无用，我竟找不到我的女孩……
　　一双白鞋进入我的眼帘，我的动作一僵，还没来得及抬头便听得熟悉的声音：“黎明。”
　　轻轻的一声唤，席卷着治愈我的力量，那颗被钝刀切割的心终于开始跳动。
　　她蹲下身扶着我，眼里有一丝惊恐：“你怎么了，黎明？”
　　我呆呆地看着她的月牙眼，冲她傻傻一笑，看痴了去。
　　“林白，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你是黎明心中的黎明，能驱散万千黑暗。”失而复得，我情不自禁地将这句话说出来，待反应过来时，林白已羞红了脸，将头瞥向一边。
　　我竟然，冒犯了我的女孩。
　　清晰的一声响，右脸火辣辣地疼，林白回过头，又焦急又恼怒地抓住我的手，声音有些颤抖：“黎明，你在干嘛？”
　　“对不起，”我垂了眼眸，仍旧趴倒在地上，“对不起，林白。我不该……”
　　抓住我的手剧烈地颤抖，林白的声音带了几分哭腔，她将我抱住：“黎明，你同样不知道，你是林白心里的黎明，是世间最美的曙光。”
　　我的身体一僵，瞪圆了眼。我这副样子肯定很恐怖，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到林白。趁她看不见我的脸，我伸手戳了戳火辣辣的右脸，仍是不敢相信：“林白，我是在做梦吗？”
　　梦中，你抱着我，说我是你的黎明。
　　就算是一场梦，黎明也知足了。
　　放开我，林白扶着我坐在地上，她略带凉意的手抚过我肿起来的脸，她的神色温柔且坚定，月牙眼里水光充盈：“黎明，是真的。林白早就想告诉你，你是美酒，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林白就醉了。”
　　她的动作十分温柔，生怕一用力便将我弄碎了：“所以，黎明，别伤害自己，”说着她将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口，“林白这里很痛。”
　　我咧嘴笑了，又开心又心疼地伸手将我的女孩拥入怀抱。
　　（六）
　　高三越来越忙，圣诞节刚过，再过几日便是元旦。临近期末，功课众多，可也挡不了我心中的欢。
　　我与林白约好，元旦一起去市图书馆。
　　我的女孩，一周未见，还是那一身熟悉的白，嘴角噙着浅笑，不急不缓地朝我走来，仿若画中不染尘世的仙。时至此刻，我还是不敢相信，林白，她喜欢我。
　　是的，林白是那么得遥远，远得我只能膜拜，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这个女孩会消失不见。
　　心口一阵揪痛，爸爸发疯自杀去后，我已好久没有感受到如此的疼了。原来，只是想着林白会离开我，我便如此受不了。
　　真的是，没志气啊……
　　“黎明。”林白用手在我面前挥了挥，四叶草银链银光闪闪，唤回我的神志：“林白。”
　　我轻轻唤她，林白。
　　“怎么了？”她笑着问我，小脸因天气太寒冻了层红晕。取下围巾，我将林白裹起来，然后牵着她的小手摇头。
　　她如今真实的存在，看得见摸得着，我还有什么奢望呢？
　　我的一切，都是林白。
　　市图书馆人烟寥寥，空调开放，走久了身上竟出了层细汗。脱下外衣，林白里面穿的是一件红色的短毛衣，配着她的短裙和缎靴，青春阳光。
　　接过衣服，我眯了眼，她的衣服活了般流淌着鲜血，再细看又只有一个林白。
　　她的表情有些羞赧，怯声问道：“不好看吗？”
　　“不，”林白穿什么都好看，都是我心里的唯一，我不自然地开口，“很美。”
　　她掩嘴笑出声来，我看到了她眼角细小的皱纹，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据说，假笑时眼角不会有变化，林白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像她的人，从内到外都很真很纯。
　　这就是我喜欢的林白啊！
　　林白是大学霸，可却绝不是读死书的人，她爱引经据典，各种知识拈之即来，用得活灵活现，丝毫不做作。我喜欢她给我讲秦朝的趣闻，喜欢看她述说梦想时眼中的光彩。那么自信，那么美！
　　林白静静地坐在对面，神色安详而专注，就连我一直在看她，她也没有发现。眉头漾过一丝疲惫，我知道林白要抬头伸懒腰了，赶紧垂了头，装出认真读书的模样。
　　又过了几分钟，我缓缓抬头，林白右手撑着下巴，宁静地望向窗外。随着她的视线，我看到了街上的车水马龙，喧嚣世界。馆内，馆外，便是两重天。
　　时间过去，阳光从云中探出头来，细细的光影照在林白的侧脸上，美得梦幻。
　　“林白。”我忍不住唤她，她没有回头，仍静静地盯着窗外，我才发现她眼神分散，是陷入了沉思中。
　　心猛烈地跳动，林白的衣服太鲜红，不安袭来，她的身子在光中变得暗淡，我惊慌地将身子往前一扑，抓向她的手腕：“林白！”
　　我的声音在室内回荡，不少人都转头惊讶而不满地看着我。
　　我瞪大了眼，看我的手透过她的身体，她仿似听到了我的呼唤，转过头来，冲我甜甜一笑：“黎明。”
　　她如是叫我，整张脸满是红晕，透露出我从没有见过的小女生娇羞神态：“我喜欢你，黎明。你喜欢我吗？”
　　“喜欢，自然喜欢。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便是林白了。”我疯狂地挥舞手臂，竭尽全力地留住她。
　　还没等我抓住林白时，两个保安向我跑来，二话不说地一人架着我一个肩，将我拖走了。我就在满眼水雾中看我的女孩注视着我，耳畔仿若传来林白的声音：“黎明，你再考虑考虑，我可以等的。”
　　多么悲哀的声音啊，带着三分乞求，七分绝望和凄凉。
　　这是林白的声音？！四周都是泪水落地的响声。我惶恐地站在一片黑暗中，不知是林白哭了，还是黎明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