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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前后山。

      这山在廻陆默默无闻,位于十万大山以东,靠近东海。山势极高,陡峻险拔,树木稀少,出产不丰,十万大山多雨,山中常有落石,一旦遇上即是十死无生的险境,因而山民极少来攀这山,也就无人知晓山林深处坐落有一座住了和尚的古寺。

      驾云归来的宋舒宁落地后一抬头,恰好和门前写着“上下寺”的破落牌匾看了个对眼。山风一刮,牌匾“砰”掉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衣衫简朴的清俊僧人弯腰拾起破板,就在门口放声喊:“左右你个死秃驴!这门牌多少年没修了——”

      耳畔“呼”一声风啸,某件物事乘风而来砸在了僧人额角,于是那副青年模样仿佛水中月色般倏忽淡去,露出其下秀凛如同冬雪的女子样貌,洗得发白的青色僧袍,一头乌檀般的长发简单束起,尤其出彩的是那一双颜色纯湛的黑眼睛,清澈而明亮,分明轮廓凛然,直视他人的时候神情却总是很温和。
      只是此时怒目喝问的模样实在和她光风霁月的皮囊很不相称,额头还蹭上一块灰尘痕迹,看起来颇为滑稽。

      门后传出老人中气十足的暴喝:“有你这样一出门就十来年不回的徒弟,若不是乖乖西东在寺中侍奉老和尚为你说好话,南北你这逆徒早就被逐出师门了知道吗!”

      “所以明明在啊老头!”被砸掉伪装的宋舒宁用更大音量吼回去,“而且是谁说’没救上千人就不要回寺里来’的啊?要不是你自己封了山,你以为我不想回来看看西东吗?!”

      余音袅袅里,红漆斑驳的门缓缓向两侧转开,一道白影从门后闪出,身量修长眉眼清秀的青年僧人向她合十一礼,目光里透出丝丝久别重逢的浅淡欣喜。

      “南北师姐,许久不见。”

      宋舒宁瞬间变脸,神色端庄地与小师弟见礼:“许久不见,西东长高了许多,已经比师姐高了。这些年可有好好学习?老和尚虽然人品不靠谱,学问还是很不错的。”

      于是风里又有东西“砰”撞在她脑壳上:“南北你居然怀疑为师人品?!”

      宋舒宁面不改色用脸接住左右大师用来打自己脑壳的物件:“今日午课做了么?”

      长大了的小师弟修养极深,对师父和师姐互掷垃圾的行为视而不见,口吻自然与她应答。

      “已做了。”

      “饭吃了没?”

      “前月辟谷成功。不吃午饭。”

      “进境挺快啊。不错不错。”

      “师父说西东进境虽快,却远不及师姐当年。”

      “老头骗你,我五十岁上才辟谷成功的。”

      “师父还说师姐年已不惑方才大彻大悟遁入空门。”

      “他耍你,看我头都没剃,留发不算遁入空门。”

      “入了师父门下就是佛门子弟,师姐别想用这理由翘了山海大比。”

      和许久不见的小师弟习惯性侃大山侃到一半,突然听见了什么不对劲的消息,宋舒宁顿时一惊: “山海大比??那玩意不是应该已经过了吗?”要不是大比过了,她才不会屁颠颠地回寺啊?

      西东露出了同情神色:“年前万鼎界出了点问题,大比延后了。本来想传讯师姐的,可是师父不让,师弟也无能为力。”

      宋舒宁懵了。

      左右老和尚是不是忘记她上次去山海大比对那些人做了些什么啊??结仇的人遍布各门各派还都是天骄!这次再过去那些从前的仇家不得联手先把她打死再议章程?!

      西东不太清楚师姐往日辉煌战绩,对着宋舒宁漆黑的脸色摸不着头脑:“只是一次大比罢了,师姐进境超卓,同辈几无敌手,为何如此心焦?”

      他的南北师姐悲痛地一抹脸:“你还小,不懂大人之间的事情。”

      西东:“……二十五岁,在凡间已经不算小了。”

      宋舒宁:“在凡间这岁数是要叫我太祖奶奶的,西东。”

      西东迅速转移话题:“师父在等师姐,快去见他吧。”

      宋舒宁又抹了把脸,手里木鱼丢给小师弟,杀气腾腾一转身:“我去问问他搞什么名堂!”

      上下寺在凡间声名不显,在修界也差不离,因而门庭极其冷落,阖寺上下总共就三个人,五年来唯一的女弟子下山历练,山上一老一小两个和尚凑合过活,活得相当天然。

      宋舒宁推开长了满溜苔藓的破旧房门,指间灰尘簌簌,又被轻柔的风推开。

      上下寺住持左右方丈穿着身白色僧袍,须发雪白,慈眉善目生的非常标准,闭着眼盘膝坐在榻上。都不知多少岁的老家伙了,面容倒还很矍铄,脊背笔挺得像株山间青竹。榻上旧席落了薄灰,满地青葱绿意,野草生长旺盛。宋舒宁拒绝进门,就站在那里嫌弃道:“自己懒好歹也让西东整理整理啊,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左右没有开口,他的声音却响亮地在房间里回荡起来:“今天是南北你轮值,有人帮忙,为师干嘛要自己打扫?”

      宋舒宁都懒得问他自己刚刚回寺怎么突然多了个轮值的活计——老和尚和小和尚都不靠谱,日常懒得打扫卫生,她传信催催师弟还可能会听话,但左右是绝对不会动弹的。无视突来的家务安排,她从衣袖里摸出枚碧色玉璜丢向左右。微弯的管状玉器画出一道抛物线坠落,突兀地停在老和尚面前,他睁开眼睛,目光扫过玉璜表面的古朴纹路,然后抬手接住收进袖中,看向宋舒宁。

      “山下发生了什么事?”他问,语气是平时会吓到徒弟的和蔼。

      毕竟老和尚从来不像长相那么慈祥,是个会把徒弟直接扔下悬崖来锻炼胆量的暴躁角色。但宋舒宁深知左右其实在感知他人情绪上极其敏锐,单凭表情就能推断出他人所思所想,所以才一直闭着眼睛。与人心纠结过甚,终是不正。

      宋舒宁沉默片刻,眼前闪过无数侵染血色的光影回忆。用力闭了闭眼睛,镇静心神。

      “只是偶遇了和故人模样相仿的孩子。”她低声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见到他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自己站在宫殿里,地上是父皇的尸体,他的脸被布盖住了,布的颜色变得像血一样深。”

      老和尚的神色微微动了动,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徒弟,似乎是想要叹气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没有张嘴,只有声音响起来:“你去查他了吗?”

      “查了,只是恰巧长得像而已。但我还是很想杀他,所以连夜赶了回来。”

      她挺拔的肩背塌下来,望着左右的目光仓皇,仿佛仍是那个站在亲人血泊中、失去了所有依仗的皇女,

      “困居山中百年,竟还不能忘怀。既然如此,这百年于我而言,究竟有何意义?”

      而左右静静看她片刻,只是摇了摇头,平和语气里透出叹息意味。

      “下月山海大比,去散散心吧。南北,记得把你师弟带去见见世面。”

      然后他一点都不平和地“砰”一声把门甩上了,一股巨力将宋舒宁平平推出,灰尘扑到脸上,宛若一场隆冬细雪。

      她默然立在门前很久,直到背后西东叫她:“南北师姐?”

      宋舒宁转过去看他,眼神阴森:“西东,你觉得我把老头子的房间砸了让他吹吹风怎么样?”

      西东习以为常地露出无奈微笑,出言制止师姐一点都不尊老的想法。

      “那师父会来抢我的房间住,然后我们又要重新修房子了,师姐。”

      “……有道理。”她不得不承认这种可能性,“但是我真的很想和他打一架。”

      师弟温言劝她:“师父就这个脾性,师姐应当早就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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