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花开》烤个红薯

2、正月十五（二）

　　到了酉时，天已经渐黑，娘就煮好了元宵。“瑶瑶，今天早些吃饭，一会儿出去好好玩玩。”娘嘱咐道。

　　“嗯”童瑶应着，夹起一个元宵，吹了吹，啜了一口，“好香，是芝麻馅儿的。”

　　“慢点儿吃。”娘笑着抚了抚童瑶 ，眼神中满是期望。就在那一瞬间童瑶发现娘眼角的皱纹又增多了，不由的心里一酸，娘操劳太多了！不过看到娘现在并没有露出难过的神色，心里的石头就放下了一半。暗想着“还有几个时辰，这天就能过去，不用担心了。”

　　元宵这种东西，不能多吃，吃多了就肚子胀。不过为了应这节日的景，食上五六颗便足矣。然后“原汤化原食”再喝些汤便已果腹，还煞有情致。

　　等吃完元宵，童瑶又用仅有的几件饰品，尤其是唐玲花刚送的头绳，精心打扮一番。娘拿出钱袋让童瑶带着，好买些喜欢的东西。童瑶知道生活的不易，不想花钱，便推脱着没拿。然后一路小跑到豆腐坊，想找唐玲花一起出去玩。刚到门口，正好唐大头出来。

　　唐大头是唐玲花的弟弟，与童瑶同岁，且是同学。本名是唐寅初，因生得头偏大，再加上身材瘦小，显得更大，所以大家都叫其唐大头，他自己倒也接受了这个称谓。唐大头平日里不太着调，又总是很滑稽，常常搞笑，还是个怪才。

　　“大头，你姐姐呢？”童瑶轻声问道。

　　“那个，我爹娘刚把姐姐叫进里屋，好像说着什么重要的事儿，恐怕她今晚不出门了。”唐大头回答的倒也随意。

　　得知不能和玲花姐去玩儿，童瑶有些失落，嘟着小嘴叹着气。

　　“呐，我正要去城东的瓦肆，阿瑶，要不一起去吧，今天肯定倍儿热闹！”唐大头倒是来了兴致。

　　虽然和唐大头没什么交情，不过没别的选择，踌躇了一下，童瑶道：“哦，那好吧。”

　　正月十五的瓦肆比平日里更是热闹，一个个勾栏里都挤满了人。灯会也是在瓦肆旁，绚丽的花灯把夜照的格外亮。唐大头看到这么热闹的场面，高兴地直上蹿下跳，使劲在人群中挤着。童瑶则因少了唐玲花的陪伴，少了几分喜悦。

　　正在人群中走着，突然唐大头指着前面一处勾栏兴奋地大喊到“阿瑶，你看，那不是你的奇葩邻居嘛！”

　　童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陈花花。正站在一处勾栏的人群外围，踮着脚往勾栏里看，好像因为太矮看不到，又斜着身子往围着的人群里挤，又好像因为太胖没挤进去。

　　“的确是。”童瑶咕哝着，只想快点儿走开，不想见到她。刚抬脚，就被唐大头一把拉住。

　　“哎，阿瑶，先别走，我发现了一件好玩儿的事！”唐大头激动起来。

　　“你又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发现啊！”童瑶有些不耐烦。

　　唐大头更加激动，惊呼道：“阿瑶，你定睛细看！她今儿穿的衣服，又红又绿的，多俗啊！”

　　“对，那有怎么样，她本来就又俗又土，穿什么衣服都一个德行。”童瑶更加不耐烦。

　　唐大头两手一摊，加重语气：“红配绿，赛狗屁呀！”

　　一听这话，童瑶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

　　见童瑶笑出声，唐大头很有成就感的又冒出一句：“对了，阿瑶，你打过麻将吗？”

　　童瑶想了想，眼珠一转，道：“没有，倒是看别人打过。”

　　“记不记得里面有张牌叫幺鸡？”唐大头语气变得更激动，“就是那个一条，长得像小鸟的！”

　　童瑶看他越说越激动，不免好奇：“记得啊，怎么了？”

　　唐大头拉长声调：“像——不——像！”

　　“哈哈，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看到童瑶笑的这么灿烂，唐大头得意起来：“那以后就叫她小幺鸡得了！”

　　“你怎么又给人起外号呢？”童瑶俏皮着问到，心里倒是忍不住默念着幺鸡幺鸡。

　　“哼，反正他们都叫我外号，我为嘛不能给别人起！”唐大头据理力争，还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童瑶没再说什么，只无奈的摇了摇头。等再看向前面的人群时，突然发现陈花花正两手叉腰，朝这边瞪着眼。

　　童瑶赶紧拽了拽还在神游中的唐大头，小声道：“喂，刚才你说的太大声，她听见了，正看着咱们！”

　　“哈？阿瑶你说哈？”唐大头又故意更大声的喊着，“小幺鸡在看咱们？那可得小声说话了，可不能让她知道我叫她小——幺——鸡——！”最后还故意拉长了声调。

　　陈花花刚才就听到了唐大头的话，早就窝了一肚子火，又听到这么一句，气的在那儿直喘大气，脸都胀红了，甩着胳膊跺着脚一步步跺过来，站在唐大头面前一丈远的地方，两手还是叉着腰，使劲朝他瞪着眼。童瑶一时不知道如何面对这尴尬场面，就闪躲在一旁看着他俩。

　　唐大头成心气她，也不正眼看陈花花，歪着脑袋就开始唱歌，“葡萄啊~美酒~夜光~杯~，欲饮~呀~琵琶~马上催~”

　　见唐大头成心气自己，陈花花气炸了，使劲骂着：“大脑袋，你，你，你个豆腐块儿!”

　　唐大头也不示弱，挑衅着回道：“骚蹄子。”

　　“呸！”陈花花使劲往地上啐了口浓痰，“大脑袋，你死全家！”

　　唐大头这下更来劲，说的话更气人：“唉，我可听说那张婆子家的麻将少了个一条，让王家药材铺的癞皮狗叼走了，要不……赶明儿你去凑一下，没准还能来个十三幺！”

　　陈花花越来越气，气的都不知说什么好，只怒吼着：“幺你妹！”

　　唐大头又转换语气，平和的说道：“你知道十三幺吗？就是东西南北中加上所有的一九。”

　　陈花花已经被气的头昏眼花，用手指着唐大头，咆哮起来：“滚！”

　　唐大头又把语气转换的更加平和，慢条斯理道：“这个一和九啊，是一万，九万，一饼，九饼，九条，还有幺鸡。幺鸡。幺鸡。”

　　又听到这话，陈花花气的直哆嗦，又拿他没辙，就转身找童瑶撒气，“小瑶子，你等着啊，有你难受的时候！”一咬牙，扭头走了。

　　莫名被人当成撒气桶，童瑶一楞，没缓过神来。

　　而唐大头看到陈花花气成那样，更是欢喜，打趣到：“你看看，你看看，把她气的呦——可真是太好玩了！”又一看发愣的童瑶，便收敛神情，说道：“阿瑶，我和你说啊，对陈花花这种小人，可千万不能手软，就得呛她！你越老实她就越——”

　　“嗬！那边儿练杂技顶缸的！”上一句话还没说完，唐大头又嚷嚷起来，飞快的往旁边人群挤去。童瑶转头，便找不到他。没办法，他这个人就这样，看到好玩的东西就兴奋。

　　“看来，只能自己转了”童瑶咕哝着，便只好自己到处转转。一个人在瓦肆里走着，感到很孤独，又很无助。“玲花姐有什么事儿呢？都没来陪我。”只能无奈的发着牢骚。

　　就算再热闹，没人陪着也是没意思，又看了会儿，童瑶就打算回家。

　　一个人在街上走着，不时燃放的烟花点亮着夜空，只把人映的更加孤独。习习吹来的寒风，诉说着一个人的寂寞，这种感觉真伤感。

　　童瑶慢慢走到了家门口，看到守城门的人还兀自在寒冷的夜中，而全无过节的喜悦，便照例多愁善感起来：“或许，这就是生活吧，总有无奈，有心酸。”

　　感慨完，童瑶推门，轻轻进到屋中，撩开内屋帘，正看到娘坐在炕上擦着泪。瞬间只感到心里一沉，便又回想起了过往，那久久不能释怀的痛。本不想面对的一刻还是到来了，终究没能逃避。

　　岁月，冲淡了记忆，却无法带走忧伤，总是在特殊的时刻，那痛苦的过往，便再次涌现。即使努力去遗忘，去逃避，却也是无济于事。对于童瑶与娘，这个时刻便是此时。正月十五，对世人是欢笑美好的时间，而对母女二人，确实那般苦楚。

　　正月十五，正是童瑶出生的日子，也是痛苦的开始。生在不幸的家庭，就注定要经历一番苦痛，童瑶与娘经历了太多。虽然三年前的那场变故使母女二人得以解脱，但那痛苦的过往却留下永远的伤痕。每年的正月十五，母女二人都会再次陷入那痛苦的回忆中。童瑶不知要如何才能摆脱那片苦海，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逃避，一整天都努力不去回想，借别的事掩盖，却终究还是要面对。

　　看到童瑶进屋，娘赶紧擦干泪，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问道：“瑶瑶回来了，怎么不多玩会儿？”

　　童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炕上，低头翻弄着衣角，眼角也有些湿润。

　　就这样沉默片刻后，娘想打破这局面，又前后不搭的说：“时候不早了，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童瑶只简单地应着。

　　现在还不到睡觉的时间，母女二人只是想快点儿度过这一天罢了。然而这样的逃避却无济于事，进被熄灯后，童瑶还是听到了娘的呜咽声，便想说些话来安慰娘，却说不出来，也不知说什么。窗外还能传来说笑声和烟花的绽放声，屋里也不时被烟火照亮。而这，只能是更加凸显母女二人的酸楚罢了 。

　　“快点儿睡着吧，快点儿睡着吧！”童瑶默默祈求着，然而越是如此想逃避，那些痛苦的过往，遭受的欺辱，便越是涌进脑海，灼痛着受伤的心灵。

　　窗外的说笑声慢慢消失，烟花也已不再燃放，夜深了。童瑶还是没能入睡，感觉今天的夜晚格外漫长。然而与曾经的伤痛相比，更令人害怕的，是马上就要面对的梦魇！好不容易熬过了那段童年的噩梦，到了如今的豆蔻年华，难道又要在苦涩中度过吗？童瑶迷茫了。

　　虽然还是没能逃避掉今天，可这一天带来的伤痛也仅限今日——至少童瑶是这样认为的。可马上学堂就要开课了，三天后又要步入的梦魇，那里的一切又如何能逃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