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情》吟子衿

4、往事 凌晨一点，

　　凌晨一点，逸洋毫无睡意。
　　自关店打烊回到住处，他就在阳台的靠椅上坐到现在，心里翻江倒海，激动之情难以抚平。
　　终究是见到多年不见的人了。
　　“您好，我叫林槿兮。”
　　书吧老板林槿兮。作家林槿兮。青梅竹马林槿兮。
　　陆恒世上唯一的“家人”，林槿兮。
　　竟是以这种方式相遇，缘分的事料想不了。
　　往事的记忆如洪荒猛兽般袭来，如今多了一个林槿兮，一个实实在在听得见看得着的林槿兮，逸洋也无惧在深夜里接受苦痛过往的迎面打击。
　　自小被双亲抛弃，靠外婆一人的辛苦抚养才得以长大成人，街坊邻里如看怪物般的眼光，同龄的小孩像躲瘟疫一样躲着自己；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知己，十二年前又被人无情带离，相依为命的亲人突然去世，此后便茕茕孑立，孤身面对社会浮沉。陆恒不是没有想过寻找林槿兮，但是他手上仅有的联系方式就是她在省城的住址，孤身在故乡，一个刚成年的少年，没有收入来源，拿什么做寻人的费用。唯一的依靠外婆也不在了，剩下的道路就只能依靠自己生存下去，他跑遍市区所有餐饮店，打算当一个厨房学徒，最后幸得一位星级酒店的厨师长赏识其烹饪天分，点头让他留下在后厨帮手。
　　这些年的坚持和奋斗，陆恒终究在家乡的业界内成为一名稍有名气的厨师，尤擅长东洋料理，十年来攒存的积蓄也足够上省城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餐厅，如今已有资本去寻找未找之人，他想象着与她相见的一刻，内心从未有过的期待。
　　天有不测之风云，没人会知道意外和惊喜哪个先来。
　　两年前陆恒刚到省城，便应邀到一艘游艇上参加朋友的生日派对，由于天气突变恶劣且驾驶员操作不当，船只在距离岸边不远处撞上海域中的一块暗礁，海水迅速灌入被撞窟窿里，混乱中水性不好的陆恒在船只倾斜后掉入海里，他不知道自己挣扎了多久便晕厥过去。
　　醒来时，世界已然不同。
　　“还没睡？”一个带着俏皮玩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怎么这么晚过来？”逸洋沉湎于回忆里，没发觉有人开门进屋。
　　“送你。”一本新书呈现在逸洋面前，打开封面，诺大的三字签名：林槿兮。
　　槿兮今天的新书签售会，他果然去了。
　　逸洋面前这个清秀且清瘦的男子，因为熬夜，皮肤白皙的脸已经隐隐渗出黑眼圈来。
　　“谢谢，明天再过来也可以，大晚上的。”
　　“本来是这么打算，躺着睡不着，就过来找你了。”
　　“你不怕我已经睡了？”
　　“我能感觉到你没睡。这叫心有灵犀。”
　　逸洋听见心里咯噔一声，眼神复杂地看着对方。
　　“不用这么看着我，我的意思你知道的。”
　　“逸然，你还要坚持吗？”
　　名叫逸然的男子不语。
　　两年前，那场翻船事故，陆恒结识了逸然。他在海里晕厥后，被海浪冲到岸上，平时本荒无一人的海岸那天逸然恰巧也在岸边，是逸然救了自己的命，对此陆恒一直铭记于心。被救后，脑部撞击引起的暂时性失忆使苏醒的陆恒记不起失事前的任何事情，包括自己是谁，因无归处，陆恒和逸然母子生活在一起。逸妈妈可怜他没有名姓，让他跟着姓逸，造名洋，取义于海洋，她待逸洋如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慈爱，这是他失忆前，从未感受过的母爱。
　　“逸然是个敏感的孩子，认识你后他改变了很多，谢谢你。”陆恒还记得当时一起生活的逸然妈妈对自己说的话。逸然早年丧父，单亲家庭让他形成自卑敏感的性格，父亲这个角色在他人生中的残缺使他十分向往父兄般的爱，以致在后来的成长中他对同性的关注和依赖渐渐变多。如今，陆恒成了他的依赖。
　　有违世俗的性取向让逸然在学生年代饱受歧视和欺负，以前大众对此的接受能力很低，同性恋群体皆被视为精神疾病患者，流言和有色眼光让逸然深受其害，本来敏感的心理变得更加脆弱。自杀的念头在他心里浮浮沉沉，付诸行动的幸好没成功过，逸然妈妈害怕陆恒知道儿子的事情后也产生厌恶感，这个母亲的精神已如重压的骆驼，再也经受不住任何轻微的稻草了。
　　“逸然就像我的弟弟一样，我的命还是他给的，谢我什么。”想起憔悴的母亲总让陆恒微微心疼。
　　省城市中心的深夜是个不眠夜，纵然时值凌晨，阳台外的世界依旧缤纷璀璨，无数的霓虹灯汇聚成海，在逸洋眼里浮光跃影。
　　“今天怎么没去？你不是很喜欢这个林作家吗？”耳边重新响起逸然俏皮的声音，他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没准备好。”逸洋眼里的光似乎流动得快了些。
　　“还要准备什么？不就是去个签售会见一下作家本人吗？”
　　“逸然，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她吗？”
　　“在我记不起所有事情的时候，脑里却一直有林槿兮这个名字，当在书店看到印着这个名字的书时，我就迫不及待把书买了，想从里面找到些什么，或许能记起以前的事。”逸洋垂下眼帘，光影的世界瞬时蒙上一层黑，“前两个月我想起了所有事情，包括这个名字的由来。”
　　两个月前，逸洋脑里撞击形成的血块完全消退，如洪水的记忆霎时在一个清晨早起的时候袭来：他叫陆恒，林槿兮不单是床头放着的那本书上印刷的名字，还是他未见许久的青梅竹马。他来省城是为了寻人，来开一家属于自己的料理店，找到她请她吃饭，为了她在他十八岁那年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找不到呢？找不到他会奋力做好事业，把店开到全省甚至全国，定一条规定：姓名为林槿兮的人可以免单，这样也能请她吃饭了。
　　“她是我找了多年的青梅竹马，今天我遇到她了，而且以后我想跟她在一起。”逸洋，应该是陆恒，第一次将这个决定告知其他人。
　　陆恒听不见身旁人内心分崩离析的声音，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关于槿兮的事情。
　　不知静默了多长时间，逸然静静地站着没有回应，他的头垂得极低，额前的刘海几乎挡住整个脸部，看不见表情。陆恒有些后悔太快将这些话说出来，没有考虑到对方极为敏感的性格，生怕他又做出极端的事来。
　　“逸然……”
　　“我回去了，晚安。”逸然转身快步走到门口，“嘭”的一声结束这场对话。
　　“到家发个信息给我报个平安。”手指飞快地划过手机屏幕，两年来的相处，逸然一直对他言听计从的，无论发多大脾气也不会违逆这个亲如兄长的指令。
　　他还只是个孩子。陆恒心里一直都这么觉得。
　　从相识到而今，逸然的改变陆恒是看在眼里的。最初二人还不甚相熟，逸然叛逆、情绪多变，对自己的母亲似乎存在两种相对的情感，或许就是爱和恨的交织：他爱母亲，她不辞劳苦一手带大他，为他的感受不敢再嫁与人，尽力给他最好的生活条件，怕他在同龄人中低人一等；他恨母亲，恨她不懂自己的感情，在受尽别人冷眼嘲讽的时候身为母亲的她也不能理解儿子，从没说过贴心话，母子间似乎生着一层隔阂，可是谁也不去捅破。
　　随着时间的推移，逸然对陆恒渐渐产生好感，或许是陆恒从没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或许是某次深夜微醉后向陆恒吐露厌世情绪，他耐心温和的开导；或许只是因他烧得一手好菜；或许是陆恒身上如兄长般的安全感令人产生依赖。逸然不再彻夜不归，不再轻易歇斯底里，不再酗酒抽烟，开始愿意与母亲说更多的话，开始做一份正式的工作，开始说玩笑话，展现他二十三四岁这个年纪应有的笑容和性情。
　　这样一个少年，陆恒又怎忍心让他回到从前？
　　当然不忍心。
　　今日没有立即与林槿兮相认，一是因为见面突然，陆恒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知如何开口去说起今日往昔的来龙去脉，人在面临突发状况时往往会不知所措，林槿兮的出现就是让他不知所措的源头，他选择逸洋的身份来暂时掩盖他惊喜慌乱的心。二是，因这个给予他再生机会的少年，他对陆恒的依赖随着时间愈来愈深，倘若突然离开他选择和其他人双宿双栖，逸然绝对会做出决绝的事情来的，对于这个可能性，陆恒无法心安理得的放之不顾。何况，逸然和逸妈妈都对他有恩。
　　当前，只能尝试用温和的方法慢慢让逸然接受未来会发生的情况。
　　对未来的期待和当下要解决的事情让陆恒在这个不眠夜里心乱如麻。
　　直至晓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