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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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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段时间,何文田几乎每日去接陈茵络下班。艺术馆的人都察觉出陈茵络的变化,私下议论着,似乎一夜之间由沉睡中苏醒了,变得有生命有笑容了。赵源之很是奇怪,不过何文田去的次数多了,他便也自然之道了。有次何文田同他打招呼,他说,“希望好好照顾茵络。”文田自然也不是初次见面时的冷言冷语,他伸出手来,“谢谢。”除此二字,也不必多言什么了,两人似乎已完成了一个交接任务。又是周休的时候,何文田让茵络早晨五点钟就出门。清晨的风吹得人身上冷噤噤的,天色还没有亮起来,茵络不曾想,文田带她来到的是一片荒山。他拉着她小心地向上爬着,长势凶猛急劲的杂草还挂着露水,蹭的裙边潮潮的。“文田,我们去哪里?”茵络道。“到了就知道了,来,小心一点。”文田只拉着她继续走。不远处有快空旷的地方,稀疏长了两三株松树。“就是这里啦。”文田找了块平坦的石块道。“茵络,坐这里休息一下。”茵络坐下来,爬得倒出了一些汗,她看着远处,是平静地海面,海天交接的地方正出现微微的光亮,她看着何文田,何文田点点头,“很好看,对吧。”并示意她继续看。红色的霞光慢慢晕染开来,映的波光水亮亮的,太阳慢慢地探出来,一点一点好像是从海里面长出的一朵好看的花儿一样。身边的寒气渐渐褪去,何文田握着陈茵络的手,昨日何敬献已经找他问过话了,不过陈太太想必还未知道。他不想茵络受委屈,就想提前讲给陈太太和加莉听。何敬献听了很生气,不过何敬献向来疼爱他,思想也不是迂腐之人,他不明白为何此次态度这么坚决。何敬献的意思如果文田不答应,这次也不让他去法国了,回头就和陈家商量,早日和加莉完婚。文田不甘心,婚姻是他自己的事情,他不能这样让旁人决断。他便想来带茵络看日出,想着是时机解决所有问题了。“茵络,不如今晚我就去陈家同她们讲明吧。”文田道。茵络看着他,她尚沉浸在这段日子的喜悦中,差点要忘记这些事情,可是总要回来去面对的。“今晚吗?”“嗯,还是早些讲好。”文田道,并没有向茵络提起爸爸说过的话。“今晚叔母带加莉出去,应该要九点之后回来了。”茵络道。“嗯,放心了,不要愁,都交给我。”何文田用着茵络,两人相视一笑,可也都难掩盖笑中的愁苦,前方的海水灿烂的溢着金光,嘉兴路的五角枫再过些天应该就会红透了,秋意即将到达最浓最盛之时。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他们吃了早餐,一起去看了郊外死人别莊的油画展。何文田问茵络有没有喜爱的画。茵络道,“自然有啦。”“什么?”“你上次画的那幅了。”文田笑了,“那么其他的呢?”陈茵络想了想说,“以前,我是很爱一幅画的,是米莱斯的奥菲利亚。”何文田知道那幅画,绝美,却绚烂地太过悲戚。奥菲利亚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几乎痴疯着去采河边的鲜花,却不慎落水身亡。“奥菲利亚两臂张开,手里拿着采好的花枝,身边还散落着零乱的几朵。她的嘴微微开着,好像唱着古老的歌谣,就那样顺着河流漂着,好美。”茵络道。何文田看着她,不禁又一阵心痛,她竟如此醉心地欣赏凋落的美,死亡的美,那是多么悲伤的画面,可是她这么年轻,这么好看。她应当是暖人的,心中应当是莫奈眼中安静、美好的画面,他是如此想要带她去。何文田没有接下去,又随便说了些其他的事情,因为早晨太早的关系,到了下午,文田就送茵络回去了,约了晚上九点再来陈家。两人惜别,也都各自对晚上的事情惴惴不安。文田只叫茵络放心,看着茵络进了门,深呼了一口气,也开车离开了。
陈茵络进了客厅,只见陈太太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只香烟,管家在收拾地上打碎的烟灰缸。家里异常安静,想必加莉也不在家,“叔母。”陈茵络打了声招呼,便要上楼去。“慢着,没什么事情向我说吗?”陈太太掸了掸烟灰,陈茵络回头,想必她是直到了文田的事情。“陈茵络,我没亲自和你说过,不过我想加莉什么心思你是知道的。你打的什么小算盘,真是够不要脸的。”茵络忍着,说“晚上我和文田会和你们解释清楚的。”说着继续走着台阶,对叔母这样的说辞她也是习惯了的。“站住,谁让你上去的。”茵络只管走着,“福生,去把她拉下来。”陈太太道,“來儿,你也去。”他们便匆匆上去拽着陈茵络下来了。茵络抵不过两个男人的力量,一手被一人架着,倒像是犯人一般。“陈小姐,对不起了。”福生说着。“什么对不起,你们谁养的,打她。”陈太太道。“可是,太太,先生一旦回来,这...”“先生回来怎么了,先生回来也是听我的,打!今天不好好教训她,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福生与來儿平时虽与陈茵络接触不多,但总归是个小姐来得,两人一时下不了手。陈太太见状,扔下手中的香烟,站起来走到陈茵络面前,一个清脆的巴掌甩过去,“贱货,还有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给我架好了。”福生和來儿听着纵使心疼茵络也没方法,只好用得力量小一些。茵络瞪着她,就算此时没人架着她,她也不会还手的。陈太太原名李凤英,茵络小时候也听人提起过,李凤英当初是气死了叔父的原配太太,才能从怡情楼嫁到陈家来的,她会交际,左右逢源,陈宗明的职位也越来越高。茵络不理会她,她憎恶她又同情她,倒是生了一个可爱的妹妹实在没沾染她半点恶习,她疼爱这个妹妹,从不向她提及李凤英的事情。“我告诉你,今天你就和何文田讲明白了,断绝来往,你给何文田吃了什么药,居然让他看上你。”李凤英道。茵络只不作答,李凤英更是气恼,又怒气冲冲地打了她左脸颊。“听到没有。”茵络扔不做声。“哼。”李凤英又坐回沙发上,点上一根烟。“加莉还不知道这件事情,你不听我的,她可不像你,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苦。你同何文田断了,也不枉加莉叫你一声姐姐。”李凤英是聪明的,她知道怎么慢慢达到她的目的。茵络也是极担心加莉的,加莉这些日总抱怨着何少爷也不来找自己玩了。茵络不敢直接伤害她,五年来在叔父加莉是这个小妹妹给她带来太多喜悦,她衷心爱她,感谢她。可是二十年来,她也是第一次喜欢着别人,若要她拱手放弃,她又觉得像几万枚针同时扎进皮肉般疼痛。再者感情的事情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转移呢,即使她答应,文田呢?茵络想到这里,突然又明白过来,如果她答应,是总有法子让文田离开自己的吧。两厢中有一厢反悔,纵使假意,鸳鸯终无法结成一对,原来是可以受她控制的。李凤英看着茵络陷入沉思的眼神,知道她有些动摇了,接着到,“政治上的事情你不知道,何敬献这次为什么这么热心地结这门亲事,还不是在巴结你叔父。表面上风光,一点儿权利都没有,我告你,陈茵络,加莉和何文田的事不成,我也不会让你叔父接济陈家,别说是法国,我保何文田家都没得回。”茵络听着,她居然这么不择手段!她不屈服,不愿这么被她控制,可是文田怎么办?“懂我的意思的话,就趁早同何文田断了,我会尽快安排他去法国,过个一年半载把你也忘了,回来再同加莉结婚。你嘛,我会在上海给你找份工作,一辈子就别回来了。”李凤英说着,命人去请何文田。“不用了,晚上他会过来,不过你也不用叫他来了。我想先想想怎么说,想好了再叫吧。”茵络道,声音已经又气又无助地颤颤巍巍。“你不要耍什么手段,没想好之前哪都不用去了。福生,去拿把锁,锁住她的房间,谁敢放她出来,我要他一条腿。”李凤英道。福生,來儿便架着陈茵络回房了,來儿说,“对不住了,陈小姐。”两人说着唉声叹气地离开了。陈茵络目光呆滞,明明早上还看到初升的暖阳,那么近,可是朦胧中又那么远,都淹没在泪水中。就算不为了加莉,也要为了文田,然而她长到这么大,还没有什么事情是真正为了自己,想着这般光景,她便埋头痛哭起来。
李凤英晚上倒乘车带了加莉去何家接文田一起去百花楼,加莉开心得不得了,“妈妈,我是许久未见着何少爷了。”加莉依偎在李凤英的怀里,“不知羞的丫头,放心吧,明年何文田就娶你过去,天天就见着了。”加莉听了,羞涩地笑起来。到了何家,李凤英只叫加莉在车上等着,自己去叫了何文田,并说,茵络已经向自己说明白了所有的事情,自己非常理解,茵络恰好随叔父去济南办些公事不能前来,并要文田不要让加莉知道,希望这段日子先让加莉开心一下。何文田听了也是很开心,换了套装出来随着去了百花楼,加莉与何文田跳了一支舞,李凤英看着,满意地点点头。加莉开心地笑说,希望何少爷去法国前多陪她玩。晚上陈家时,听到汽笛声,茵络悄悄从窗帘看着,见到何文田下来同她们有说有笑。她是如此想要见到他,她看到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李凤英也看了一眼,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可她却不能出去。过了一会儿,加莉来到她的房门前,道“茵姐姐不是随爸爸去济南了嘛,刚才亮着灯,妈妈又说是有人在打扫卫生,可是又这样奇怪,要锁起来吗?”茵络听着,李凤英自然有法子向加莉解释清楚的,然而自己在这里还要受多少煎熬,就算出去同文田讲,之后的日子又将怎么度过呢?她理解家境突变得窘境,她不能置文田于其中。茵络又想起爸爸妈妈离开的时候,她伤心地哭啊哭,知道最后再也哭不出来,那时候十五岁,终究是小孩子,可是经历了一次困境,人常说越挫越勇,茵络是坚强了没错,可是那是自己了无牵挂的时候。现在不同了啊,现在有个一个让她牵挂的人却要再度离开,而且是被自己推开,她抹了抹泪水,必须要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