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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善道人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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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道人年轻时很喜欢到处游历,行踪飘忽,难以寻找。而立一过,练功倍感艰难,就不再到处游走,定居于东城城外,东城山上一个小观内。
这山,这段时间已经被江湖人士践踏了不知道多少遍,就为了善道人毕生功力。即便善道人已定了传承之人,依然有很多人不肯放弃,谋求那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说不定善道人被感动,愿意传授一招半式呢?
这山,这段时间已经发生许多不为人知的命案。水只有一潭,鱼却有很多,少一些鱼,对自己有利无害,只要不被人发现,只要不被善道人知道,万事皆吉。
这日,有一个人到这山上来。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
虽只有一个人,却无人敢碰。
无回伤好得差不多了。
外伤还需调养,内伤却已经无碍,连无回自己都很吃惊,竟能好得这么快。
门冬自豪地说:“多亏我家少主!”
无回感激不尽。
经历了那次事件,无回脸上的冷厉少了很多,多了很多忧愁。
齐追锋笑道:“不用谢了,我有一些疑问,希望你能解答。”
无回道:“你说。”
齐追锋道:“在远村的时候,烟青跟你说了些什么?”
无回忖思片刻,道:“我在找的人是假的。”
卓远道大为吃惊:“假的?面行人?”
连九香虫都不禁侧目。
无回接着道:“他告诉我,因为一些事故,那面具下的人,并不是面具真正的主人。”
齐追锋抚下巴。
这个面行人是假的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无回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我要找的并不是面具真正的主人,而是这个冒名顶替的人。他仍旧可以帮得上忙,给我关于这个人所在位置的消息。”
齐追锋道:“烟青知道假货的消息?”
无回道:“是的,我正是在查那人的时候,知道烟青这个人的。”
齐追锋问:“烟青是个什么人?”
无回道:“混过几年江湖的远村人,曾经和假面行人关系颇深,多的我不清楚,这个人很隐秘,如果不是他主动出现,我还要找很久。”
齐追锋道:“如此……”
无回低声道:“我可以去看看苏方木吗?”
“去吧,”齐追锋道,“我也去。”
隔壁房间,苏方木静静躺着,眼睛部位盖着一张白布,不知是醒还是睡着。
无回轻轻地踏入房中,走到床边,不敢弄出半点声响。看着床上的人时,他的眼神有些痴痴,还有些忧忧。
见苏方木偏了下脑袋,齐追锋道:“醒着呢。”
无回扶着苏方木,协助他坐起来。苏方木坐起后,虽微低头看似沉静,其实明眼都看得出有些紧张。听得到周围的动静,却什么都看不见,紧张是难免的。
齐追锋笑着说:“是我呀,你的好朋友齐追锋。”说着,抓住苏方木的手,在对方手上写写画画。
苏方木展颜,笑了。
无回道:“还有我。”
苏方木亦是淡淡地笑。
这个带着面具的人,以踱步的姿态来到山中小观前。
他人来时都急匆匆,他却悠闲自得,好像对进入小观将能得到的东西并不甚在意。其实他心里很在意,也很担心,若是失败……他不接受失败。越是在意,表面越是要镇静,哪怕世界其实即将倾倒,也要表现出已将世界稳稳抓在手中的沉稳自信。
你可以心里不自信,脸上却一定要自信。
踏入观中。
善道人在听道殿,双目闭着,打坐悟道。
来人坐了下来。
善道人忽然开口道:“你既然来到这里,为何不静心悟道?”
来人道:“我心中有道,与高人所参之道不同。”
善道人道:“天地万物人,处处皆为道之所在,你心中之道若未脱离天地万物人,如何会与我之道不同。”
来人道:“我心中有善道,我行事却是偏激,我认为,若为善,心狠手辣亦是善,不择手段也是善。”
善道人却微微颔首道:“有所舍,才有所得,不择手段是为善心,是不得已而为之,并未脱离善道。”
善道人嫉恶如仇,为斩杀邪恶,心狠手辣时常有。对付恶人,不需要怜悯。
来人听罢,双手合十,静心感悟。
善道人睁开眼,看着来人脸上的面具,道:“你来得早了,迟早是你的,不用急于一时。”
来人道:“我来听道。”
善道人道:“传承的代价,你考虑好了?”
来人看向善道人。
善道人道:“你需要先废除自己的功力,方才可以承受我所有的功力,否则两股力量在你体内不相容,轻则经脉断裂,从此再不能习武,重则爆体而亡。”
来人张开双臂:“如你所见。”
善道人“咦”了一声,抓住来人的手腕,惊讶道:“这份决心,很好。”
善道人道:“既然如此,我不耽误你寻道的时间,但还有最后一件事。”
来人微微点了下头。
善道人道:“这些日子,不止有一个戴相同面具的人到我这来,想浑水摸鱼,不过到要废除武功时就都暴露了,只有你是一早就用废除了功力的身体出现。”
来人道:“但我还是有可能不是真的。”
善道人道:“对,你要如何自证?”
来人发出笑声,把脸上面具摘了下来,一边说:“我既然将要继承你的毕生功力,你自然就算我的师父前辈,再用面具面对师父,太过无礼。”
面行人将自己的真面目掩盖得极好,关于面行人真正的脸,江湖中至今只有毫无依据的传闻。说他是最神秘的人,并不为过。
即使是对他的脸并不不关心的善道人,也意外了一下。面具下的脸很年轻,很俊秀,俊得人一时摸不准性别。
这样的脸,做什么都会带来阻碍,轻则常被调笑,重则被人轻视。
善道人道:“原来如此,难怪你要常戴面具。”
来人道:“你可以问,我去过哪里,做过哪些事,看我的回答与你所知的面行人是否相符,只是除非我们特别亲密,你知道的事,别的江湖人也都知道。一个神秘的人,要如何自证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个人,实在是个难题。或者你要相信江湖传言,认为戏面下的人,应该是一名中年男子?”
善道人陷入沉吟,半晌后,摇头道:“不必了。”
投机取巧的骗子,不会还未看到成功的端倪,就先付出自废武功的代价。
齐追锋离开苏方木休养的房间,给无回和苏方木二人单独相处的机会。一出门就腰一弯,偷偷绕到窗户下,没想到卓远道抱着剑,倚靠着窗边墙前。
齐追锋看看姿势很帅气、但明显正在偷听的卓远道,又看看没关严实的窗户。
他想知道无回二人愿不愿意跟自己结伴而行,真没想到会见到偷听墙角的剑客。
卓远道伸手一指,意思是:安静蹲着。
房内,久久没有声音。
无回抓着苏方木的手,看着苏方木没有血色的脸。手腕上有伤痕,是被锁链箍得太紧勒出来的。掀开一点被子,就能看到手臂上的伤,再多掀一点,就是一具曾被人残忍对待的躯体。
苏方木忽然动了动,无回立即道:“需要什么?”
苏方木伸指在无回手心,然后不动了。无回不知道他是在思考写些什么,还是没打算写什么,张着手掌,看着那块碍眼的白布,十分安静。
苏方木始终未动。
无回的心却在乱动。
苏方木忽然动了,不过指下写了一个字,又不动了。
一个“你”字。
有千言万语,却难以表达。
无回等了一会,道:“我是无回。”
苏方木抿着唇,无回看着他,又是一阵冷寂之后,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应该让房间如此寂静,不应该让苏方木能感受到的世界太过冷清。
他说:“你愿不愿意,把将来的人生都交给我?”
他握着苏方木的手腕,不敢用力,能感受到对方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小心又自嘲般地笑道:“人生在世,不能白活,你是个那么好的人,怎么能眼里只有一个无回,我把你推出去,希望你除了无回,还能拥有其他更配得上你的朋友,这样是对你好,我是这么认为的。而无回因为幼时的遭遇,连朋友关系都不敢承认,就应该孑然一身,最终被放不开的仇恨害死。我绝对不能接受,就是我的仇,牵连到无辜的你,可最后却还是害你受伤,我心痛又愤怒,还很惶恐。”
惶恐,害苏方木至此,都是他的错。
惶恐,那一瞬间什么仇都可以放下,只要苏方木好好的。
无回身边总有个文狐公子,反过来说也是一样,文狐公子身边总有个无回。无回除了苏方木,还认识谁?跟谁深交过?没有了。
苏方木的手指忽而又动了动。这次动了很久,写得很慢,写得很仔细。
无回等他写完,然后说:“若是在之前,我也许会相信,没准还真的会郑重地跟你道别,但现在……我觉得你不会。”
苏方木的手一震,往后缩,被他抓住。
这么多年相处,不止是苏方木了解他,他也了解苏方木。
无回本希望苏方木的人生里没有了何远志,还能有别的可以牢牢抓住,所以他以前也许会相信,但最后他一定会后悔。苏方木所说的放手,一定不是他所想的那个放手。
苏方木的脸色,好像比刚才更苍白了。
无回轻轻用手碰触了一下没有血色的脸。
苏方木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到手臂上,接着听到无回的声音:“你怎么都不怪我一下……”
善道人练的内功名为“碎玉决”,功力越高,对自身伤害越大,练此功者难长寿,从善道人本应是壮年却屡感疲惫的身体状况可以看出,这套功法会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
但碎玉决有一项迷人的优点,就是快速,事半功倍,勤练一年,抵他人二年,天赋高者,还要更快。
江湖人人都知道碎玉决的缺点,却仍趋之若狂。只要现在能让自己成为人上人,那一切都好说,将来的事也会变得很好说。高等的内功心法本就难求,现在不止不用求,还能直接得到一名武林顶尖高手的全部内功,省去自己几十年努力,谁不渴求?
传完功,善道人放下手,整个人变得颓然,仿佛一下子老了五十岁。
承受了他毕生功力的那人,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终于重新拥有力量。
终于不再是令人憎恶的软绵无力!
他把手握得紧紧的,感受新的力量。
善道人猛然喝道:“平心静气!你要走火入魔了!”
那人看到自己手上的筋一根根鼓起,视若罔闻,却自言自语般喃喃:“我戴面具,并不是因为脸,而是因为眼睛。”
他感到体内的内力在疯狂乱窜,不受控制。这种时候,他必须静下心来,赶紧打坐运功,将这些功力都化为己用,否则这些内力极有可能伤害他的身体。但他无法静下来,无法平静!内心无法安宁!
“我的眼睛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如果一个人离我稍远,我只能看见一个人的轮廓,别的都是模糊,我不想别人能看清我,我却看不清别人,所以我戴上面具,让别人看不见我。”他另一只手抚摸脸颊,能感觉到面部因为狂乱内力而扭曲,现在他的脸一定很狰狞,很难看。
只是有次突发奇想,戴上一个面具,哪想到从此就一直戴了下去,哪想到会因此招来祸端。
谁叫他的眼睛看人不清,心里的眼睛也看人不清!
识人不清!识人不清!
忽然,一只手贴到他背后,手心传来另一人的内力,似要帮助他引导体内紊乱的内力。同时,响起一个声音:“什么也不要想,先运功!”
这声音不陌生。
他一把抓住那人另一只手,抓得死紧,用比厉鬼还凄厉的声音质问:“吾友!当年我被暗算,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