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善道人 十三 看谁想搞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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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人的府邸，府邸内的偏房。
这府邸实在很漂亮，服务也很周到，卓远道和齐追锋两个囚犯才来没多久，但已经觉得很舒心。到远村多少天，就睡了多少天的破硬板床，想不到成为阶下囚之后，反而待遇还变好了，床上铺满柔软的棉垫，齐追锋忽然就很想念奢侈舒适的生活，想快点离开这穷乡僻壤。
卓远道盘腿坐着，盯着齐追锋。
齐追锋自认玉树临风，潇洒过人。太英俊的人，难免受到过多关注，所以他对他人的注视不会像常人那样在意，所以他坦然接受卓远道的注目礼。王大人将他们带到这里，将他们放在不该是囚犯呆的地方，之后就不见了人影。齐追锋不着急，卓远道也不着急。
卓远道道：“你也来了。”
齐追锋道：“嗯。”
卓远道道：“你来干什么？”
齐追锋道：“看谁想搞你。”
卓远道道：“没人能搞我。”
齐追锋道：“这是自然。”
卓远道：“……”
消灾剑客不是没遇见过保护欲旺盛的女子，遇上这样的事，那些希望他安安全全的姑娘会说“口气真大，哪天你被这狂妄害死我都不奇怪”或者“低调总是好的”，男性朋友有时候会说“卓兄高傲不羁，叫人佩服”，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来一句。
这是自然。
没人能搞你。
卓远道第一瞬间以为齐追锋认同自己的实力，所有才有这句话，下一瞬间立即醒悟过来，这句话不是对他实力的认可，而是对自己实力的自信。
这句话该这么理解——这是自然。有我在，没人能搞你。
卓远道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家世高人一等，天赋高人一等，容貌高人一等，走江湖的态度，有时候除了“狂妄”二字，真没别的合适的形容词。
这是消灾剑客第一次见到比自己还猖狂的，令他一时半刻连表情都忘了摆。
齐追锋道：“你为什么要到这来？”
卓远道本可以不到这里来，王大人的四个手下奈何不了他，但他却什么也不说，就这么束手就擒，齐追锋也就跟他一块到这来了。
卓远道眨眨眼，说：“看谁想搞我。”
山远直到夜幕降临才回到家里，姐姐看着他狼吞虎咽吃饭，垂着双眉，很是愁苦地说：“我们这样做真的好吗？那个从外面来的剑客明明什么也没有做，我们……”
山远停了停筷子，说：“姐姐，我不是为了自己。”
姐姐道：“我知道，可是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不能、也不能陷害无辜的人。”
姐姐每天为弟弟担心，为那个无辜又英俊的外乡人担心，担心得人都憔悴了，每天都在问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山远看到了姐姐的痛苦，自己心里也很难受。就算是为了全村人，因此害死一个无辜的人，也是很罪恶的事。可是，罪恶的事却可以解决一些难题，是不得不做的事。
山远本来很饿，现在忽然吃不下饭了。他说：“那个卓远道的仇人，也被抓去了。”
姐姐说：“我听说了，这也是很执着的人，本来要是那位剑客是被他抓去的，那就好了。”
可是，这两个人都被王大人抓去了。姐姐不敢想象，他们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害。
山远低声说：“那人留了一个小孩和一个体弱的大人在盐铺，我会想办法让这两个人尽快离开。”
齐追锋执意要和卓远道一道走，他没有办法阻止，但盐铺里的那两个人和远村的纠纷没有关系，他能保一保。等那小孩和大人离开远村，希望他们能记住，去哪里都可以，千万不要再到这里来。
囫囵填饱肚子，山远马上就去了盐铺。
山远没有敲门，直接翻墙进了院内，脚步极轻微，走到齐追锋等人暂住的房间门外。房间的窗户关着，房内亮着光，透过发黄的窗纸，能看到屋内三个人的影子。
三个人？他还以为是两个人。难道是九香虫回来了？
山远站在门前，吸了一口气，却总感到不太心安，抬起手，始终没有敲下去。
九香虫总是跟齐追锋在一起，但今天一直没看到人影，谁都没有见过这一个人。可能其实他今天就没出去过，也可能是别的原因。今天远村人人都很多事，无暇关注这些外乡人的动向。包括山远。
山远无法不感到不安。
因为这屋中的三人，都坐在椅子上，三个人的影子都一动未动，好像凝固了一样。在什么时候，人才会这么一动不动？
山远的手放下，脚步变得更轻，转而走到窗下，手指放到舌尖，再捅破窗纸。山远就着捅破的小洞，向房间内窥去。
有两个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山远看不到这二人的脸，但只是看着背影，就知道左边那个人，是名叫门冬的少年。另一个人的体形强壮，跟体弱的方唐很不一样。
“进来吧，”忽听里面的人说，“门没锁。”
山远一愣。
然后怔了很长一会。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他熟识！昨天晚上他还跟这个声音说过话！是他！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他竟然还没有离开这里，竟然还不离开远村！！
山远想也没想，顿时就冲了进去。
果然是他！
“你！你……”山远一连好几个“你”，好在神智还在，闭嘴关上门，才转身面对那人，咬着牙说，“你怎么还没有走？”
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明明知道这里现在对他来说有多危险！
坐在那人旁边的门冬阴沉着脸，竟是被点了穴道，难怪一动不动的。方唐在另一个方向，也是垂着头，似乎不能动弹。那人也不动，看样子并没有被点穴道，并没有受制，闭着眼睛，好像体会不到山远焦急的心情，脸上的神情竟是宁静的，仿佛入定了一般。
山远没有见过这个人露出这般表情，很久以前他每次看到他，他都在为了远村奔波，身体和神情总是绷得很紧；后来这个人离开远村，几年后又重返，人变了很多，变得好似对所有人所有事都无所谓，变得很沉闷。
但现在，好像又变了。
山远沉声道：“王大人把卓远道当成杀人凶手，连同暂住这里的齐追锋也抓了去，但不代表你已经安全了。”
那人睁开眼，看向山远，竟叹了一口气。
那人道：“山远，我让你不要管我的事，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山远道：“你对什么事都无动于衷，不在乎事情严重到什么样的地步。”
可他却在乎，非常在乎这个人能不能有一个好下场，希望至少这个人不落得一个滑稽的结果。
那人道：“一半是这样，一半却是因为你对这些外面的人不了解，你以为在帮我，其实却相反。”
山远微怔。
那人道：“在我回到这里之前，据我所知，消灾剑客并没有齐追锋这样一个仇人，我也不可能丢东西在死人的家中，因为我根本没去过那里。”
山远：“……啊？”
那人一通话，让山远陷入深深的迷惘。
山远听那人继续道：“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回到山里，想看看我曾经深爱的家乡，可是真让人失望啊，原来我已经成为最方便的嫁祸对象，也是，谁叫我曾经自以为是，带领全村人跟五位尊者叫板，以为所有人团结起来，就能推翻不公平。杀害大人这种事，不是我干的，还能是谁干的？”
山远：“……”
山远明白过来，陷入剧烈的恼怒。原来那些外面来的人都是一伙的！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他，原来只是演了一场猴戏，被人利用还不自知？！
可听着那人的叹息，山远的愤怒忽然被一盆冰冷的水浇熄。
竟然，是嫁祸？
他从小以这个人为榜样，别人都在责备他的时候，只有他力挺，他以为自己最了解这个人。原来……自己其实和别人一样，都是看不清真相的蠢货。
那些外面来的人一个个都在演戏，想通过他找到这个人，散播杀人谣言的那些人岂不也都是演戏，也想通过他，试图找到这个人。是不是要是这个人不那么精明，最后就会被愚蠢的他害死，而他可能还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拯救了崇拜的对象，为此沾沾自喜。
原来他这么蠢。
又蠢，又自以为是！
见山远拳头快要抓住血来，那人道：“既然来了，就坐一坐吧，某些人想抓住我，还得费点功夫。”
山远坐下了，不过他好像没意识到自己坐下了，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对于大受打击的山远，那人并没有什么抚慰的好办法，也没那心思，只是比叹息还轻地摇了摇头。
那人又道：“无回那两个人已经找了我很久，所谓抓捕杀人凶手，不过是个借口。那夜听到你说他们在山上跟踪你，我就知道他们已经找的差不多了。”
当山一开，他就知道自己再也没法在山洞里安安静静地看风景。
他只有到这里来。
他微微侧头，“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话音才落，门就被推开了。
无回与文狐公子二人走进来。文狐公子对山远和善一笑，山远表情更阴沉，冷冷地撇过脸去。
无回的注意力始终放在那人身上。
“烟青，”无回紧盯那人，说，“你终于不跑了。”
烟青道：“我没有跑，只是不想见你们。”
无回道：“我只是想问你一些问题。”
他们既没有仇，也没有怨。
烟青道：“我不想回答你的那些问题。”
无回道：“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烟青道：“我知道。”
无回道：“现在你愿意回答了？”
烟青道：“是的。”
无回要问什么？
烟青为什么之前不愿意回答，现在又愿意了？不过对无回来说，这都不重要。
前世。
卓家庞大领域的边界，齐追锋看着那片区域的中心位置。不知道那个天赋极高的剑客，死时是个怎样的感受。死不是件好事，卓远道意识到死亡来临时的感觉，一定非常不好。除了他，谁有这本事，能让消灾剑客感觉非常不好？
齐追锋困惑道：“面行人？”
他知道这个人，甚至见过。卓远道还在世的某一天，这个人来请求卓远道消灾，当时他就在场。
方唐道：“无回认为这个人是令他家毁人亡的罪魁祸首。”
齐追锋道：“然后呢？卓远道任务失败，无回被面行人杀了？”
方唐道：“是的，包括文狐公子。”
齐追锋道：“这跟卓远道的死有什么关系？”
方唐道：“有大关系。”
齐追锋道：“面行人也已经死了。”
方唐一怔：“你对江湖的事还真是不了解啊。”
齐追锋道：“我知道，但另一个跟卓远道没有关系。”
方唐忽然拿起身边的酒壶，笑着说：“你说过陪我喝酒的。”
齐追锋道：“我现在没心情，以后再陪你喝酒。”
方唐却不依，摇头道：“你不陪我喝酒，我就不继续说了。”
齐追锋瞪眼，见方唐自顾自对着壶嘴喝了起来，只好抓起另一个酒壶，饮了一口。这一口才流过喉咙，他就捂着嘴咳了起来，过一会才恢复过来，吃惊地问：“这是什么酒？”
好辣，好呛啊！
方唐笑眯眯道：“胡酒，烈酒中最好的酒，好酒中最烈的酒。”
齐追锋皱眉道：“太烈了，我不喜欢。”
这种酒不适合思考的时候喝，这才喝一口，就让人晕乎。齐追锋心情好的时候喝点小酒，却不算真正的好酒之人，只是觉得有的时候喝白水没意思。此时此刻，他更是对喝醉没兴趣。
方唐笑道：“这酒珍贵得很呐，你真不识货。”
齐追锋道：“我今儿叫你来，是有事，又没叫你带酒，还带会坏事的酒。”
“是我不对，”方唐仰面倒下去，仰躺着看天，神游一般地说，“只是最近有所感触。”
见他情绪不对，齐追锋靠得方唐近了些，手里还捏着酒壶，但已经不打算喝了。他道：“你有什么感触？”
方唐道：“我的朋友都死了，就剩你了。”
齐追锋道：“倒是件伤心事。”
方唐道：“所以我真不愿意告诉你某些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彻底孤家寡人，一个朋友也没有了。”
齐追锋道：“那你最好快点告诉我，好让我看看，什么样的人，能让我有个三长两短。”
方唐哑然，才想起来自己的这个朋友自诩天下第一高手，他不该说刚才这句话。唉，可这却是心里话，天下第一无敌手，也有疏忽大意、被人暗算的时候啊。
他有些醉意了，捏了捏两眼之间，忽然声音低沉了下来，好像陷入了记忆深处，声音从遥远的过去传来，虚幻飘渺。
“你有过……被信任之人背叛陷害，痛苦多年的经历吗？当终于有机会复仇，终于有机会惩罚背叛自己的人，你会不会觉得……让所有人用命赎罪，有些过分了？”
王大人终于来了，两个无辜的犯人终于不用再苦苦地等待。
王大人依旧是身侧四个佩刀护卫，另外还有两个殷勤的下人。下人抬着一个椅子，放进房里。是个很大又很奢华的太师椅，庞大的王大人往上一坐，十分适合。
王大人的大手搓着大宝珠，对两个还算乖巧的犯人道：“你们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齐追锋扪心自问：“多管闲事罪？”
卓远道也扪心自问：“连环杀人罪？”
王大人见犯人们毫无自觉，脸色阴沉了下来，说：“卓远道，你先是杀了本村德高望重的李有方李大大人，后又害死重家的孙女重欣，连犯两条重罪，罪无可赦，现判你明日午时斩首，你服不服？”
卓远道连呼冤枉：“大人，我不服！”
王大人道：“你不服什么？”
卓远道呼天抢地：“一没公堂，二没青天老爷，三没签字画押，四没证人证物，如此定罪，我心不平！”
王大人轻蔑地笑，拍了拍手。片刻见一人拿着一张纸过来，摆到卓远道面前。卓远道一看，竟是张犯人认罪伏诛的罪供，就差他签字摁手印了。
好厉害的地方，审理案件什么也不用，罪供已写好，指着一个人大喊你服不服，接下来签字摁手印就完了，双方都省事，太妙了，太妙了。
王大人施施地道：“远村只是一个偏远小村，县太爷是县里才有的，远村不设公堂，稳定秩序、处理纠纷、审理案件全由我和其他四位大人处理。这次你碰上我，是你的运气，我不喜欢暴力，你只要乖乖服罪，不但不会吃到苦头，在最后的日子里，还能好吃好喝，舒舒服服的。”
卓远道十分震惊，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最后颓然道：“既然只剩一天可活，我希望大人能解除我心中的一些疑惑，这样我死得也明白，走得就甘心。”
王大人大方道：“你有什么疑惑，说吧。”
卓远道道：“人多就会产生领头人，这已是天经地义的现象，你和其他四人管理远村村民，我好奇的是你们五人之中，又由谁带头呢？韦老？”
王大人猛地变脸。
卓远道好像看不到掌握生杀大权的大人的脸色，继续道：“你的护卫们用的是刀，韦老的护卫也都用刀，韦老更是一个厉害的刀客，说明你的护卫是韦老训练出来的……或者是从韦老那取用的？哈哈，这只是我的猜测，因为我看你不会武功，而有些村民虽然有点身手，却还称不上专业，当不了师傅。不过你不会武功却有钱，大可以请别的人来训练护卫，所以说这只是我乱猜的，请大人不要在意。我只是觉得一山不容二虎，远村这么个地方好是好，但五个人来分，也实在是多了些。”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善道人 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