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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善道人 八 这里是个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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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追锋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一跃到地面。九香虫已经从椅子上站起,靠近窗口朝外看了一眼。
齐追锋低声道:“是什么?”
他听到头上有声响,屋顶有动静。
九香虫低声道:“是人。”
他甩手,打出一个石子,接着就听一声轻哼,必是监视他们的人被引了开去。九香虫窜出窗外,没多久,扛着一个人回来。
竟是卓远道。
齐追锋看卓远道双目紧闭,一惊之下还以为自己一疏忽,让死敌今世这么早就遇害了,一探鼻息,才松了口气。
“睡着了,”他说着,靠近卓远道脸庞闻了闻,皱眉,“是醉了,有股酒味,三更半夜的,上哪喝酒去了。”
齐追锋把卓远道抬到床上,又替他脱了鞋子,盖上被子,床上的方唐呼吸平稳,纹丝不动,睡得很香。本来就只一张床,这下自己那半边被个喝醉的人占了,齐追锋只好像九香虫一样,缩到椅子上。
经过门冬,齐追锋忽然退回去,挠了挠门冬的脸蛋。
门冬就连在无风无雨的阴幽谷也没睡得这么香过,出了阴幽谷,跟他在江湖飘了些日子,反而睡得更好。齐追锋感到十分满意,觉得自己实在很有照顾人的天赋,忽然间就忘了无论前世今生,自己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主。
哪想到这一挠,把门冬给弄醒了。门冬睡梦中抓了下痒,突然就惊醒了,一下就跳起来,窜到齐追锋身前,藏在衣服里的小刀亮了出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齐追锋乐了:“够警觉啊,没事,继续睡,一切都好得很。”
门冬收了刀,回椅子上继续窝着,抱着膝盖,还迷迷糊糊的。
齐追锋坐到九香虫身边,低声跟他交谈:“老卓办事的时候不会喝太多酒,今晚他醉酒,一定有特殊原因。”
九香虫道:“属下却以为,卓远道并不是多么稳重的人。”
卓远道确实聪明,武功也高,但稳重的人,不会仅凭兴趣做事。
齐追锋道:“你不了解老卓。”
九香虫:“……”
他不了解卓远道,难道才认识卓远道不过个把月的少主,就了解这个人了?不过,少主对这个卓远道,确实是格外上心。
“你就很了解了?”本以为睡得正香的方唐忽然翻了个身,“据我所知,你也不过一个月前刚认识消灾剑客。”
齐追锋道:“哟,你醒着啊。”
方唐道:“刚醒,我休息够了,你们没休息好的可以来床上躺一躺。”说着,就要下床让出位置。
齐追锋道:“不用了,你身体弱,躺着吧。我说了好久阿香才肯从旮旯里出来坐椅子,床恐怕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上去的。”
方唐没听明白:“旮旯?什么旮旯?”
齐追锋道:“蹲房梁啊,没日没夜地找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钻,多没劲。”
九香虫道:“少主,属下以在暗处保护主人为职责……”
齐追锋挥手阻拦九香虫接下来的话,对职责之类的话题不感半点兴趣。齐追锋对方唐道:“虽然我一个多月前才认识老卓,但我与老卓神交已久。”
方唐斜躺着,单手撑脑袋,道:“你总说要守护卓远道的周全,但你又说他不是朋友。”
齐追锋道:“你知不知道武痴和剑神的故事?”
方唐一怔。
武痴和剑神是几百年前的江湖第一高手,这两个都被称为天下第一,因为这两人从来就没有分出胜负。剑神的剑无人能挡,武痴的拳法无人能敌,两个人打了一辈子,互相看不惯,打到后来甚至是一边打一边骂,但始终分不出胜负。他们斗归斗,但谁都不能打剑神或者武痴的主意,因为另一方一定会千里追杀,不是因为感情好,只是因为妨碍了他打架。
方唐服气道:“你口气够大啊。”竟拿自己同几百年前的高手前辈相比。
卓远道刚打了一套剑法,出了身薄汗,回到父亲身边。卓家小公子明眸善睐,唇红齿白,将木剑负于身侧,背挺得笔直,还是个半大孩童,就已隐隐有少年剑客的风雅之姿。
卓老喜爱不已,慈笑着道:“不错,卓家剑法第七式你已经融会贯通,远道,你的资质很高,远在为父之上。”
卓远道谦虚道:“父亲过奖。”
面上控制不住,浮现得意之色,小嘴巴高兴地翘了起来。
卓老道:“远道,你已做好闯荡江湖的准备?”
卓远道郑重点头:“是的!远道明年出去,先在江湖历练几年,回来后,再和哥哥一起,接下父亲肩上的担子。”
卓老微笑不语。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卓远道说到继承家业时,卓老微笑却不言语。
卓远道道:“父亲,您可是觉得远道还没有承担重任的能力?”
卓老摇头道:“你和空行都是聪慧过人,卓家交给你们,为父放心。”
卓远道道:“远道却感觉父亲有所顾虑。”
卓老摸摸小儿子的头,过了半晌,才道:“远道,你是用剑的人。”
卓远道忽然坐起来,按着额头直哼哼,又倒回去。
齐追锋靠过来道:“醒了?这屋子里啥都没有,只有水,喝点水吧。”
门冬端了水过来,卓远道撑起来喝了口水,忽然来了一句:“我想起来了。”
齐追锋道:“什么?”
卓远道把一杯水喝完,闭上眼睛。齐追锋不着急,坐一边等着,估摸着过不多久,那老头就要送早饭来了。
卓远道捏了捏两眼之间,一副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
齐追锋道:“你这是喝了多少酒?你的酒量不是很好吗。”
卓远道皱着眉道:“胡酒。”
刚起床的方唐讶道:“喝了多少?”
卓远道道:“三。”
方唐道:“看来你昨晚的经历不简单,说来听听。”
齐追锋不解道:“喝了三壶酒?”
方唐向他解释道:“三杯胡酒,没人能喝三壶胡酒,胡酒是西北胡国国酒,被称为最烈的酒,一杯抵千杯。”
齐追锋道:“既是国酒,那肯定很珍贵。”
方唐道:“极其珍贵。”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卓远道,等着卓远道清醒过来跟他们说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方唐是好奇,卓远道总不会出门办事身上带着胡酒,这酒必是别人请的,谁请的?胡酒可不是一般有钱人请得起的。齐追锋却是不高兴,必是昨晚他走之后,卓远道遭遇了什么事,是谁这么见缝插针地找他死敌的麻烦?!
过了好大一会儿,卓远道才幽幽道:“我知道远村怎么回事了。”
方唐道:“怎么回事?”
齐追锋道:“昨晚谁找你麻烦了?”
又过了一会儿,卓远道才道:“这里是个生意场。”
村民们不能上山下水,是什么原因?原因很明显,因为山和水是有主人的。那些住在宽敞大街的富贵人家,只有那么几户,却瓜分了所有资源。远村村民虽然世世代代住在这里,能做的,却只是低贱出卖劳动力。
韦老是几个富贵人中的领头人,在远村具有最高的权力。富贵人把自己当作远村的守护神,监视进入远村的必经之路和五座大山。远村是个好地方,地方虽好,有那么几个人享受着也就够了,任何会引起动荡的因素都必须扼杀于摇篮,而外来者不知轻重,很容易破坏远村的稳定,譬如追踪齐追锋等人而来、隐而不露的江湖人,是首要的清除对象。
齐追锋道:“这个房间外面日夜都有人监视。”
方唐道:“远村封山封水,村民没有吃的,盐铺却每天都有大鱼大肉,这盐铺不是韦老,也必是其他几个富贵人手下的。”
齐追锋道:“想必这富贵人共有五个。”
五个能在女神像的脚下拥有一席之地的活着的英雄,五个维护秩序、受人尊敬的大人。五个山远所不屑的、玷污英雄之名的大人。
杀了富贵人之一的凶手,必是远村的村民。目的不言而喻,有压迫,就会有反抗。当这几个富贵人中的某一个被杀,其他人自危,封了山地,逼迫村民捉到凶手、或说交出凶手,才肯开放。而山远想保护凶手,利用齐追锋等人,试图将杀人的罪名嫁祸于卓远道头上。
齐追锋不信道:“你的猜想,我也有过,但我总觉得不应该,富贵人就那么几户,真管得了上千的村民上不上山、下不下水?富贵人养了打手,但远村的村民一个个却也都不是孱弱的普通人,而且他们很团结。”
卓远道道:“远村村民虽然都有点身手并且团结,但他们对外人团结,对内人却未必。我昨夜遭遇的韦老不但手下是高手,自己也是个高手,即便另外四个富贵人都是他这样的角色,全部村民加起来,也足够推翻他们。”
凝聚所有人的力量就能够彻底改变现状,但不是不能,而是不做,这种现象,自古以来就有。
方唐道:“我们尚不知道远村当官的居于什么样的角色,远村的形势,还难以下定论。”
卓远道点头道:“这个要看无回那边如何。”
齐追锋道:“无回哪肯告诉我们?”
卓远道道:“无回不肯,苏方木肯。”
一听到苏方木,齐追锋就很高兴:“苏方木是个好人,偷偷问他,他一定会告诉我们。对了,你说那个韦老头很厉害,有多厉害?”
卓远道道:“你我都难以匹敌。”
齐追锋严肃起来:“那确实厉害,远村竟有这般高手隐士?”
卓远道道:“不是隐士。”
跟他父亲一样,是个生意人,却不单单是个生意人。在醉得晕乎乎的时候,他想起来,在他踏入江湖前,父亲曾告诫他,要小心一个人,是个人,却更像是一把刀。
方唐道:“所以这个你需要小心的高人,是远村的大地主?”想了想,又道:“这大地主莫名其妙找你喝了一晚上酒?”
卓远道道:“并不莫名其妙。”
他父亲特意叮嘱要小心的人,怎么会做莫名其妙的事,只是别人摸不着头脑罢了,自己却清楚得很。
卓远道也很清楚。
“他想帮我,”卓远道说,“对他来说,无论是摆平因我而死的姑娘家的人,还是处理你们,都很简单。”
齐追锋道:“口气够大,你怎么说?”
卓远道道:“我要是让他帮了,我得还人情,欠什么都行,绝不能欠人情。”
方唐点头道:“这话是很对。”
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卓远道在远村跟那韦老求了援手,将来指不定因为这人情,要做些什么样的事,甚至很有可能,韦老的目的是背后的卓家。也或许韦老只是单纯释出善意,但无论好人坏人,人情都是欠不得的,而且若是如此,卓父也不会要自家孩子小心这个人了。
九香虫忽然低喝:“有人来了。”
卓远道躺倒,一掀被子,把自己全盖住。齐追锋脚一甩鞋子就飞了,翻身上床钻被窝,把卓远道挤到贴墙,任谁也看不出床上有两个人。
盐铺老板送早饭来了。
今天的早饭是白粥、肉包子和咸菜,老头收了不少钱,饭菜上得都不含糊。今儿他一边把吃的往桌子上搁,一边叨叨:“你们不是找仇人吗?今天有个好消息。”
齐追锋道:“什么好消息?”
老头道:“山开了。”
齐追锋状似半梦半醒道:“山开了?”
老头道:“对,大伙能进山了,那杀人凶手除非已经远远地走了,否则在山里躲得再深,也会被揪出来,大山是远村人的地盘,远村人想在山里找什么,没有找不到的说法。”
齐追锋道:“这么厉害。”
老头走后,齐追锋一跃而下,卓远道也下床喘了一大口气,觉得差点就要被挤死。
齐追锋道:“你有麻烦了。”
方唐道:“会不会是那个韦老头干的?”
卓远道道:“可能性很大。”
齐追锋道:“山一开,你就不好躲在山里头了,本地人熟悉这里的山,就跟熟悉自己的破房子一样。”
方唐道:“可村里也不好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