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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善道人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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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他们搜查的时候,我和山远躲在厅堂,无回当时说了两句话。”
那两句话,当时听着没什么,此刻一想,才体会到其中的别有用心。
一个精明的捕快,岂会随随便便将重要信息说出口,要说这种事,只能是在绝对安全的环境。方唐没有武功,无回必是知道屋中有他人,故意说给他人听的。
齐追锋一想又不对,无回来得太凑巧,他们刚到,无回等人就冲了进来,动静还颇大。思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无回布置了盯梢的人,就等着有人进入死者的房子,来演这么一出戏。
演给山远看的。
卓远道道:“这个山远一口咬定我是凶手,说明他在掩护真正的凶手。”
齐追锋点头道:“他不但咬定你是凶手,还把村民不能上山下水都怪罪在你杀人头上。”
卓远道忖道:“原来如此……”
齐追锋道:“你明白了什么?”
卓远道道:“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
灭火铺土,卓远道一个人,慢慢地向山下行去。
自从背上远村一个姑娘的情债,他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山上,进村太危险,村民不能上山,他在山上才能自由行动。到了晚上,他才好到村子里去。
那姑娘本是个好姑娘,人人都对他这个外人抗拒排斥,唯她对他笑得热情,像田间正午的阳光下,一朵美丽的雏菊。可她的感情太浓烈,短短几天,就到了痴狂的程度,甚至在得到他不会为她留在远村的回答之后,用剪刀自杀了。
卓远道很为姑娘可惜,也觉得自己实在倒霉。
今晚的月亮很大,卓远道抬头,从树的间隙望向天空,看到明月的一角。他忽然纵身一跃,到了树上,拨开浓密树叶。明月皎洁,月光如纱如幕,倾覆天地间,广大而幽美。
卓远道身在树海之上,看往远村的方向,只觉得这个地方水土极好。这么好的地方,本应该养出一处世外桃源才是。
忽然飘来一丝血腥味,打破了美景的宁静。
卓远道施展轻功,脚尖轻点嫩枝,人便冲了出去。片刻,便到了发出血腥气味的地点。
一具身着灰色劲装的尸体。
不是远村人,是外面的人。
卓远道想了想,跃到地面,走到尸体跟前。只见尸体胸口斜斜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面目狰狞,死不瞑目。杀人之人,使得一手好刀。
“卓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这个声音,好像是无魂之人发出的,让人心底发冷。
卓远道的身后,一个男子拿着一把刀。刀刃上,鲜血将将才冷下去。
男子的手抓着刀,刀在身侧,刀尖朝上。这说明他不会对面前的人出手,这句“有情”,确只是客气的邀请。
卓远道道:“我昨天也看到了一具尸体,也是你杀的?”
男子道:“对。”
卓远道道:“为什么?”
男子道:“入我远村,不亮身份,行踪鬼祟,该杀。”
这具尸体的身份,卓远道已经认了出来,乃是江湖小有名气的“伤心一掌”方智,应当是跟着齐追锋来到远村的。
卓远道道:“带路吧。”
卓远道跟着那名男子往山下走,下了山,就是一条平坦大街。一看到这条大街,就能看到一条长长的围墙,墙内树木的繁茂枝叶争相向外伸展,在墙上形成一片天然的遮蔽,既遮阳又挡雨。要是个绵绵雨天,要是个文人走在其下,恐怕当场能吟出一首缠绵的诗来。
可惜现在是夜晚,卓远道不是文人,这条街,恐怕平时也没什么人走。
男子将卓远道领到长长围墙中间的大门前,便无声无息地离去了。
门稍稍开着,无人迎接。
哪有请来了客人,却不来迎接的道理?不是太不会招待,就是有鬼。
有什么鬼?
天上虽然有一轮明月,门内却是漆黑,这倾覆天地间的月色,竟都渗不透门内的世界。这围墙内,住的是什么样的主人?这个主人,又为何把卓远道请过来?
进还是不进?
就这么离开,今晚就什么事也没有。若是不离开,不知道要面对怎样的诡谲莫测。
卓远道忽然笑了起来。
齐追锋此时此刻要是在这里,不知会做何反映。以那人的性格,怕是不会轻易走了。躲,是避免不了危险的。
卓远道踏入门内。
树,好多树,除了门内这唯一一条路干干净净,两边全是树。难怪月光透不进来,因为从门外只能看到这条路,而这条路的上空,被茂密的树枝遮得严严实实。站在路的这一头,看不到路的那一头,深黑幽邃,令人心惊,不愿踏出脚步。
远村被山围绕,本就树多,这里的主人却还往自家种这么多树,看来对树是喜爱得很。
种这么多树还很方便,莫说是夜晚,就是白天,这些树之间有些什么,都很难看清。带领他来的那个男子去了哪里?是不是藏在那些树之间,冷冷地注视任何踏入这块领地的生人。
一步一步,向路的那一头行去。
卓远道路乱地想,这地方,夏天一定好乘凉。
路很长,不过再长的路,也有到头的时候。
卓远道看到一些光亮,前面有房子,房子里有人点着灯。不久之后,他还听到开门的声音。当他靠近光亮,便到了房子的阶前。房子的门敞开着,这是一间普通的厅堂,正中间,挂着一副前朝名士的字画。字画下的桌台,驾着一把刀。一把绝非凡平的刀。
桌上,有一套酒具。象牙制成,缀以琉璃玛瑙,别致好看,充满异域风情。
酒杯里已经盛满酒。
卓远道不用喝,已经知道这是什么酒。西北胡国国酒,极其珍贵,真正的烈酒,莫说寻常,就是自称千杯不醉的酒鬼,在胡酒面前,也是三杯就倒的份。
一杯胡酒,就已能说明主人的财力。以胡酒招待,哪个客人敢说主人怠慢?
卓远道看着酒具,道:“酒是好酒,”又看向那把刀,道:“刀也是好刀,”,然后,摇摇头道:“主人却不怎么样。”
本是主人有请,客人应邀而来,却只见各种玄虚,连主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算什么待客之道?
这种阵仗,卓远道不是没见过。曾经他去见一个人,那人跺一跺脚,江湖就要颤上一颤,见那人一面难如登天,那人简直恨不得来见自己的人都先脱掉一层皮,以证明自己有见他的资格。
这儿的主人想必和那人一样,身份极不一般。这位身份不一般的人,忘了一件事。
卓远道不是有事来求,而是应邀而来做客人的。
卓远道转身就走。
厅堂的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闭。
忽然之间,房檐上的、路边的灯火都亮了起来。幽暗的树夹道,陡然变得明亮。
领着他来此的那个男子又出现了,对他道:“卓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卓远道冷道:“叫他自己来请我。”
说罢,向外走去。
却见围墙门被推开,一名老者跨过门槛,慢慢地走了进来。
卓远道一怔。
这名老者,绝对不是这儿的下人,不是这围墙内,为他人提供服务的角色。
老者面容和蔼,虽然须发花白,精神却很饱满,让人难以猜测年龄。他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穿着并不多么奢华精美,看到卓远道的人,像看到等了许久的好朋友,笑得皱纹都舒展开来。
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却绝不是一般的老人。
一个人渐渐长大,经历会给予他不同于别人的气质,就像一块铁石,渐渐敲打出独特的形状。这名老者,是一把刀,主宰他人性命的刀。
这把刀在微笑,微笑的刀如何?微笑的刀也伤人,也杀人。
老者上上下下打量门外的年轻人,笑呵呵道:“一表人才,真是一表人才啊,我没有看错,你一定是老卓的孩子。”
卓远道吃惊,老卓……指的是他父亲?可这偏僻之地,怎会有人认识他的父亲,听口气,关系还不浅。
卓远道按捺住惊异,道:“你是谁?”
“我是谁?”老者竟有些不高兴,“老卓就算没跟你说过这个地方,难道就没跟你说起过我?”
卓远道摇头道:“我就尊称您一声老前辈,恕我直言,就算您是家父的挚友,也不该行这样的待客之道。”
老者见卓远道情绪不快,笑了起来,拍拍后者的肩膀,道:“是我的错,我想看你到底是不是我那位老友的孩子,这么做却怠慢了贤侄,我先自罚三杯胡酒。”
卓远道神色微动。
三杯胡酒,相当于喝光一间不大不小的酒铺,可见胡酒有多烈。
老者道:“好贤侄,你现在能不能赏脸,今夜陪我喝几杯?”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卓远道只有点头。他想看看这个老者到底是谁,这里,又跟父亲有什么关系。
老者不往屋里走,却朝树之间行去。卓远道静静地跟在其后,偏离这围墙内似乎是唯一的一条道路。
原来,树后面有一片空地。
青青草地上铺了小小石子,铺成小路,中间摆了桌椅,备了好酒。
老者说自罚三杯胡酒,就痛快喝了三杯胡酒。喝完之后,眯了眯眼,晃了晃脑袋,从微醺中恢复清明。他道:“老了,要是以前,我一口气能喝五杯。”
一口气三杯胡酒已经罕见,一口气五杯,令人咂舌。
老者在向卓远道说明之前,先问了一个问题:“好贤侄,你看远村这个地方,怎么样啊?”
卓远道回道:“山清水秀,宜居之所。”
老者哈哈笑道:“宜居之所,那是,无论谁在这里住久了,都会喜欢这里,不愿离去。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从没想过走出去,也不知道你那老爹,当初是怎么想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到外面去。”
卓远道凝神。
原来老者姓韦,和卓远道的父亲本是无话不谈的好友,二人都是远村土生土长的人,可有一天,卓提出去外面看看。韦本没当一回事,以为只是一闪就会消逝的无聊念头,却没想到,好友真的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韦老感慨:“想不到啊,几十年后,竟然还能看到老朋友的孩子,倒也算了了一桩心愿。老卓在外面,看来过得不错,你和他简直是一模一样,不然,我恐怕认不出来。不过,还是你长得更俊俏,我更喜欢。”
卓远道道:“容伯伯惦记了,侄子哪比得过父亲当年,伯伯夸得侄子很不好意思。”
“哈哈哈,好贤侄,来,陪伯伯多喝几杯,”韦老正要斟酒,忽然觉得不痛快,把酒壶一扔,道,“这酒不痛快,好贤侄,跟伯伯喝真正的酒。”说罢,拍拍手。
胡酒。想不到这老人刚喝了三杯胡酒,现在还能接着喝。
卓远道是个喜欢喝酒的人,酒量也不错,但从不自称千杯不醉。胡酒也许勉强能喝一杯半杯,但这位韦老正在兴头上,恐怕一杯半杯会不乐意,他又怎么好拂了父亲好朋友的兴致。
看着卓远道一杯胡酒下肚,韦老畅快大笑:“好,好!贤侄是个痛快人!”给自己斟了一杯,一口饮尽。
卓远道皱着眉头叹道:“果然是最烈的酒。”
韦老道:“胡国的贡品,确实不平常,好贤侄至少能喝三杯,才有你父亲当年的气势。”
卓远道咂舌:“家父原来还有这等丰功伟绩,我看是……比不上了。”打了个嗝。
韦老哈哈大笑。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高兴过了。
总有人说,酒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这句话,对喜欢酒的人来说,那是的的确确,毫不虚假。
五杯胡酒下肚,韦老终于显露醉态,话变得更多,舌头也大了起来。
“好贤侄,你到远村几天,可有碰到难事?”韦老抓着杯子道,“伯伯我在这里,平时虽然不管事,但说话的分量,还是有的,你要是,你要是……遇上难事,那个重婆孙女的事,伯伯我可以帮你。”
卓远道按了按眉角,道:“重婆婆爱护孙女心切,对我过多防备,情理之中,倒不是什么难事,多谢伯伯关心。”
这酒太烈,他的头昏沉沉的。
韦老道:“那四个外人自称你的仇人,用不用伯伯出手啊?”
卓远道道:“不用,侄子喜欢亲手处理仇人,更有意思。”
韦老笑道:“你小子,胆气过人。”
酒喝了,人也该走了。
韦如何挽留,都被卓远道婉拒,最后只得让老朋友的孩儿离去,看着年轻人的背影,看着年轻人的背影,只感慨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之间,朋友就已经离开了好几十年。
韦老在林中的椅子上,静静地闭目休息。
到底是老了,不如以前了,才这么些酒,就快要能把他打败了。
有一个人,慢慢地靠近过来,脚步很轻。
韦老忽然叹道:“确实是老卓的孩儿,滴水不漏。”
人在偏远之地,被当地所有人仇视,这可是很大的麻烦。偶遇父亲老友,本是件好事,他可以放心地求助,却只是轻描淡写过去。老卓当年不也是这样,再困难的事,也不需要别人的援手。
因为人情这种东西,可不好还。
那人道:“老爷,我去跟踪他?”
韦老抬了下手,道:“不,不用,他是我老朋友的孩子,又不是我仇人的孩子,跟踪什么?不要跟,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人道:“是。”
韦老接着道:“对了,把山开开吧,村民们应该都急了,找凶手要紧,但也不能不吃饭,就让大伙一边吃饭一边找吧,效率还高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