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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重上君子堂(二) 老人一字一 ...


  •   楚山间的渔红溪边。

      西门矾老远就见到了一老者垂钓溪边,虽然身着麻衣布鞋,却透着股出尘的自然飘逸。季子跃和西门矾上前,季子跃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西门矾上前,恭敬道:“阁下可是公孙先生?”

      老人垂钓不答。西门矾在老人身边坐下,一袭白衣坐在布满青苔泥泞的土地上毫不在意,从身边捡了根树枝,从怀里掏出一长线系在树枝头上,似模似样地垂钓起来。

      一老一少就在渔红溪边闲坐着钓鱼,静下心来看着溪水,西门矾突然领悟了为什么这条溪水名为“渔红溪”,溪水中的石头大多是红色的,不是猩红而是很温润的红色,被溪水成年累月的冲刷涤去了红色的张扬,里面的小鱼大多也是红色的锦鱼,像是一条红色的小溪,西门矾专心致志地钓鱼,季子跃默默地站在一旁,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老人面朝着潺潺溪水,说道:“小伙子到这儿是钓鱼还是钓人呐?”

      西门矾见老人已知他来意,开门见山道:“在下只是想来见公孙先生。”

      “你想对他说什么?”

      “我的话只能对公孙先生说。”

      “哦?”老人饶有兴致地侧过头看身旁的年轻人。

      西门矾严肃而恭敬地回望他的视线。

      “那么你现在可以说明你的来意,如果我没有篡夺了我自己。”老人微笑道。

      西门矾微笑道:“公孙先生,在下西门矾,想请求公孙先生出山助我。”

      老人回过头盯着浮标,冷冷道:“助你什么?”

      西门矾鼓起勇气道:“谋天下。”

      老人哈哈大笑起来,“天下?何为天下?”

      西门矾道:“黄土之上,湖海之滨,青天之下,人迹之处。”

      老人道:“你既非储君,何以谋天下?”

      西门矾正色道:“太子砜刚愎自负,寡情重色,不足谋事。”

      老人笑道:“你说的此人可是你亲兄长?”

      西门矾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归之仁德,百姓方能有所图。”

      老人道:“难道你就是那仁德兼具之人?”

      西门矾:“在下不才,但求贤德仁爱之人辅之,以图同天下之利。”

      老人笑道:“好个同天下之利。如何同呢?”

      西门矾道:“天时地财与人共,免人死,解人难,救人患,济人急。”

      老人摇头道:“说得容易,行之却难。”

      西门矾道:“我一人之力不足,天下千秋业,何患无人继?”

      说道此,老人鱼竿的浮标突然猛烈跳动,老人手腕一抖一挑,一挑红鲤破水而出,应声落入老人身旁的水桶。老人看着水桶里的两条红鱼道:“嗯,差不多了。”

      西门矾忙道:“先生还未给我答复。”

      老人笑着侧头看着西门矾道:“小王子,我的答复是否。”

      西门矾微愣,道:“先生,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老人道:“不是你不好,只是我不愿意。”

      西门矾道:“先生愿意在此不问人事,弃世不顾,了度余生?”

      老人笑道:“无丝竹乱耳,无案牍劳形,一生清福,只在垂钓暖炉。”

      西门矾道:“我等居轩冕之中,不可无山林的气味;处林泉之下,须要怀廊庙的经纶。以立立人,以达达人。”

      老人道:“想曾经书读五车,才分八斗,未闻一日清闲。如今看破世事,只求闲适之乐。”

      西门矾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先生耗尽半生光阴学文求道难道竟是为了后半生的安逸自乐,一场闲富贵,何苦狠狠争来?”

      老人叹道:“鸟语悠扬,云光舒卷,老朽已是眼界俱空。”

      西门矾微笑道:“先生即说自己眼界俱空,又为何叫我做‘小王子’?”西门矾没有给老人辩白的机会接着道,“人说大隐隐于市我说却是大隐隐于朝,真正放开万物,朝堂上和市野山林有何区别?历来人们讲求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自古儒生追求的不正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吗?”

      老人笑而不答,西门矾直直地凝视着老人静静地等着他的答案,心中忐忑却是面上不带一丝忧虑。

      两人对望半晌,老人突然朝天大笑两声,西门矾心中暗喜,想公孙尚大约是同意了出山相助自己。

      老人道:“哈哈,我公孙尚没想到隐居在此二十余年竟然是被一个小娃娃请出山,当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西门矾道:“请老师受学生一拜。”说完,便行了一个大礼。

      老人笑道:“既然我愿意出山助你,先赠你一言。”

      西门矾道:“学生洗耳恭听。”

      老人一字一顿道:“图未就之业,不如深已成之业。”

      西门矾点头受教,季子跃也在一旁捋须而笑。

      老人站起身,提起水桶,突然间似乎想到了一个问题,对西门矾道:“小娃娃,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西门矾有点脸红,想自己本来从未听说过公孙尚此人,不由瞥了一眼一直站在远处的季子跃。老人顺着西门矾的目光看去,又哈哈大笑起来,心想难怪四王子会找到这里,子跃啊子跃希望你没有看错人。

      西门矾道:“季大人乃是小徒的授业恩师。”

      季子跃上前道:“公孙尚,好久不见啦!难得看到你开怀大笑了,我们究竟有多少年没见过面了?”

      公孙尚微笑道:“季子跃,好久不见。是不是有二十年了?哈哈”

      说完,两人相拥揉尽了二十年的光阴和分离,眼神坦白着他们的心心相惜。

      西门矾在一旁看着,心中也颇为动容,眼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和一个已有银丝的中年人,自己的启蒙老师和自己刚刚拜师成功的老师紧紧抱在一起,像是在默叙那久违了二十年的情谊。西门矾想到自己是何其有幸能得到两位当世奇才的相助,也暗下决心一定不能辜负两位恩师的期望。

      两人放开了怀抱,公孙尚道:“好你个子跃啊,教出来的好徒弟惹我清闲。”

      季子跃笑道:“这可是你自愿的啊。”

      公孙尚道:“二十多年不见,一见面就给我找麻烦,子跃真有你的。”转头对西门矾道:“你这位授业恩师是不是总是说‘陛下说的是’?”

      西门矾一听,强忍笑意正欲开口听得季子跃道:“我说尚你怎么老拿这个说事啊?”

      公孙尚笑道:“你还是那么知道韬光养晦,总是玉韫珠藏不使人知,唉,可是有些人要是像你这般就不会有事了。”

      季子跃听言也是神情黯然,道:“多久以前的事了,不过说到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忙的事。”

      公孙尚一脸难以置信,道:“你还有事要忙?什么时候这般勤快了?”

      季子跃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公孙尚道:“不就是为了那句为生民立命,开万世太平嘛。”

      公孙尚了然笑道:“你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季子跃狡黠一笑,道:“拉崔骞入伙。”

      公孙尚由惊转喜道:“崔骞?崔铭的儿子?你找着他了?”

      季子跃笑道:“嗯,霍青正想办法联系他。”

      “霍青,”公孙尚想了一会儿道:“嗯,是个将才。”

      季子跃道:“我有哪个徒弟不成材的。”

      公孙尚突然凄然道:“子跃啊,你教徒弟确实比我好多了。”

      季子跃见他如此,不想再让他伤怀往事,道:“我和四王子接下来就去找霍青,如果顺利的话崔骞会和我们一起回去。”

      公孙尚道:“胥王想通了,让你这么大张旗鼓?”

      季子跃听公孙尚直呼“胥王”,心中不悦厉声道:“尚,有些事是注定的,总会有人牺牲。”

      公孙尚笑道:“子跃我知道,不就是想在这里再使次性子嘛,”顿了顿复道:“这些事陛下既然准了,怕是朝堂上要有大动作了。”

      季子跃点点头,叹口气道:“我们都不能再做闲人了。”

      西门矾因为自己不大了解两位恩师的过往,对于他们的谈话完全插不上嘴,只是恭敬地站在一旁侧耳倾听。公孙尚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西门矾,看了看当空的艳阳,道:“正午了,你们两个就到我那尝尝这渔红溪的红锦和红鲤吧!”

      季子跃拊掌称好,公孙尚看着季子跃圆滚滚的肚皮道:“子跃啊,你这究竟是心宽体胖呢还是食言而肥啊?”

      师徒三人大笑着离开了渔红溪。季子跃在西门矾耳边小声道:“好个大隐隐于朝,功课做的好,看来我没压错注。”

      正午的太阳照耀着溪水金光闪闪,红色的卵石折射着绯色的光泽,水中鱼儿鳞片泛着虹光,像是新生的希望。

      此时,北方契丹国都萧奉城金轩大殿内契丹国君耶律基正在于大臣们商讨,金轩殿的王座左侧悬着一条幕帘,帘后端坐着的是契丹王后克里真氏,克里真氏本是于阗公主十四岁时和亲到契丹于当时还是王子的耶律基,后全心辅佐耶律基继位,为其诞下长子——耶律鸿羽,自从将未足十岁的长子耶律鸿羽送入东定国作为质子,耶律基对正妻克里真氏更是宠爱有加。

      坐在王座上的耶律基一脸病容,正当壮年的他已不复当年骄勇,从父辈的手中接过的契丹国已是人疲马乏,百废待兴。契丹国的地理位置如果是某国家的一部分非常适合作为心脏地带,如果是一个独立的国家那么就是腹背受敌,契丹与五个国家有接壤,狭长的地形牵涉极广,东有渤海,西有平国,北有东丹和于阗,南有东定国,腋下还夹有一戎国。每一个邻国都不是省油的灯,渤海国自干宝雎阳继位来野心勃勃虽然在极力拉拢周边国家不过暗中却在招兵买马,今天朝堂上讨论的正是渤海国提出的要求——索求九州龙王鼎。

      九州龙王鼎是轩辕时代轩辕洪荒命人在夷吾所著,夷吾之山多赤铜,色如火以之作刃,切玉割泥。鼎为立国之重器,为传国之象徵。王都所在,即鼎之所在,契丹原为轩辕时代北方枢纽重镇,虽然后来北方九州各自称国,但是九州龙王鼎仍在契丹境内,仍然是一种权利统治的象征,可惜由于契丹尴尬的地理位置,使之不得不面对前狼后虎,觊觎九州龙王鼎的周边国家。即使是与北方不甚关联的东定国也向其伸出黑手,想要到涉足北方扩大自己的版图,当年重兵压阵,一个大王子换来十年的相安太平已是不易。

      因为要保守边土国家不得不耗费大量金银物资在军事战备上,为了国家殚精竭虑的耶律基此时已是冲风之衰强弩之末,身心被繁重的国务压得疲惫不堪,这次正是病来如山倒,竟几日不能上朝,今天正是因为渤海国出兵进逼索鼎,不得不重上金轩殿。

      耶律基为此忧虑不安,朝堂下群臣看着自己君王虽值壮年却华发早生,大病未愈形容枯槁,无不叹息。

      耶律基勉强支着身子道:“渤海国近日派使臣来向我国索要九州龙王鼎,众卿家以为如何?”

      二王子耶律鸿岭奏道:“禀大王,微臣以为不因力敌,大王身体违和此时不易与他国生出事端。”

      耶律基看着自己的次子,感念他的承孝之心却不欣赏他的处事论断,心中知道在长子鸿羽不在身边的这些年这个次子一直敬孝有道,可是却在暗地里笼络朝中大臣,其觊觎王座之心,耶律基如何不知。如是想,耶律基想到了还身处敌营的长子,年幼的他拘禁在东定国,日子如何好过,耶律基心中只有亏欠,希望自己对他的诺言能够实现,不由叹了口气。

      耶律鸿岭听到父王叹气,以为父王真的是力不从心,想要妥协,进一步道:“大王,此事不如交给儿臣处理,即使我们交出九州龙王鼎,也应该同渤海国等价交换。”

      二王子身后一派大臣听他所言,以为得到契丹王的授意也纷纷站出来表支持。完颜直刚要上前说话,被耶律基的一阵咳嗽急喘打断,身边随侍赶忙上前扶住耶律基,左侧的帘幕微动,耶律基抚心道:“先退朝,二王子和完颜直随我来。”

      群臣惶恐,依言退下。王后克里真氏搀扶着契丹王耶律基到后堂议事厅。耶律基正坐堂中,耶律鸿岭与完颜直分立两侧。

      耶律基道:“完颜先生,此事你是何看法?”

      完颜直正言道:“回大王,臣以为九州不复存在,渤海国名为索要宝鼎实则意在业凉。渤海出兵进逼业凉城,业凉实恐难保,业凉城虽然不过八里见方,城内士兵英勇善战,粮食储备尚足——”

      耶律基听他如此说神色疑惑,听完颜直继续道:“但是此次带兵前来的是吕茂,吕茂是寄居渤海国的客将,如果攻打业凉有功,必然能得到渤海国君的信任和重用,如果攻打业凉不成功,就会有被革职弃用。于渤海国吕茂只是威慑的作用,胜负不在考虑,逼得我们交出九州龙王鼎或者拿下我们的业凉城,渤海国百利无害。宝鼎虽已沦为象征,但毕竟是天朝宝物,权利所在,交出镇国鼎有辱声名。”

      耶律基点点头,颇为欣赏地看着完颜直。

      耶律鸿岭道:“渤海国君不听群臣父兄们的意见,执意要进攻业凉,逼我契丹交出宝鼎,此等逆天而为必遭人弃,失道者寡助,不如先虚以逶迤将九州龙王鼎交付与他先解业凉城之危,等我国养兵蓄锐再作他谋。如今若是力敌,恐是两败俱伤,反教他人坐收渔人之利。渤海国风头正劲,我们还是应该避其锋芒,做最大的保全。”

      耶律基心中冷笑,自己当年的姑息纵容虽然是情非得已但是与血亲骨肉分离十年不得见却也是不堪回首,如今形势尚不如十年前危急,自己的儿子竟然想学父亲一样,就不怕把自己也赔进去步哥哥的后尘吗。

      完颜直道:“交出宝鼎实为下下策,这样不但无法满足渤海国的侵略野心,反而助长了他人侵略气焰,臣以为不可。”

      耶律基道:“那爱卿以为何以解业凉城之危?”

      完颜直道:“臣恳请大王应允微臣出使东定国求援。”

      耶律基沉吟片刻,道:“如此甚好,鸿岭。”

      “儿臣在。”

      耶律基道:“耶律鸿岭听令,出使请求戎国国君搬救兵五万速至业凉城。”

      完颜直听言甚喜心中赞叹大王好手段,心中明白此举并非是大王不信任自己完成任务,而正是给自己出使扫清障碍。为了赢得大王的赞许,二王子定会倾其所能达到目的,成功甚好,若不成,也没功夫阻碍自己去求援。业凉城之危能否解的关键在于东丹国是否愿意相助,自己的任务不轻。

      等耶律鸿岭退下,耶律基将一块灵猊玉佩交付给完颜直,完颜直收下领命谢恩。

      完颜直退下时被王后叫住。

      “王后。”完颜直恭敬行礼。

      “完颜先生,大王身体违和有劳先生多烦心政事。如今的契丹四面俱是豺狼虎豹,战事怕是免不了了。”

      “王后多虑了,微臣此行有八分把握,九州龙王鼎岂能轻易易主。”

      “那就辛苦完颜先生了,本宫听闻先生此行去往东定国。”

      “正是。”

      王后眼睛望东方道:“不知我那孤苦的鸿羽孩儿如何了。”

      完颜直似受王后凄婉孤清的眼神所惑,道:“微臣能成为大王子的授业老师,此生甚感荣幸,大王子年幼时已是才华横溢,相信如今更是造诣甚深。”

      王后轻叹口气道:“完颜先生,本宫这些年也看见你为鸿羽做的事,本宫感怀在心,可惜这些年来鸿羽无法得到老师的教导。”

      完颜直道:“大王子从小尊师重道,只要大王子仍然承认我这个老师,完颜直自当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王后道:“先生过谦了。先生博闻强志,鸿羽能有先生这样的老师才是有幸。”

      完颜直道:“王后谬赞。”

      王后道:“先生此行若能联系道鸿羽,希望能不吝相助。”

      完颜直道:“微臣理当如此。王后放心,再过数月,十年期满,大王子定能顺利回来行冠礼继王业。”

      王后微笑,微一行礼转身离开。

      渤海国垂城王庭。

      国君雎炀王端坐与螭虎金椅上,瞪着眼睛怒视着跪在他跟前的谋士赵护。

      赵护跪着不起,抬头直视着雎炀王的虎眼,痛心疾首道:“大王三思!”

      雎炀王眼中腾着努气,极力克制,哑声道:“赵护,莫得寸进尺!否则,休怪本王无情。”

      赵护直言道:“大王此次派吕茂进逼契丹业凉绝非好时机,我军准备还未充分,国力还未稳定,且二王爷身在东定,契丹一直视九州龙王鼎为己物,国之象征,今非昔比契丹王定不肯牺牲国之鼎换业凉无虑,契丹若是想寻东定寻求帮助,难保二王爷周全,望大王速召吕将军回城,大王三思啊!”

      赵护一口气将话说尽,雎炀王极是不耐烦,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看着赵护的眼睛滑过杀意,片刻后,冷哼一声,甩袖而去,留着赵护跪坐在青石地上。

      赵护木然看着雎炀王离自己远去,重重叹口气,道:“雎炀王不圣,以天下让,不为兆人也。”声音低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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