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舟唱晚》白日梦醒

3、Chapter 3 钱钟书曾说

　　钱钟书曾说：“真正友谊的形成，并非由于双方有意的拉拢，带些偶然，带些不知不觉。”念渔是相信缘分的人，邂逅曦仪，犹如邂逅一片温煦的阳光，她会透过这不同于自己的女生了解另一个丝丝缕缕联系着的世界。彼时二人都不知道这小小的缘分在未来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却依旧感激着这一段殊遇。
　　她们会记得这一天。雨后初霁，嫩芳新濡，淡香四弥，树影飘浮。此时生命尚不知人事沧桑，尚不惧流年似水，这初始的美好可以支撑走过一段长长的梦境，将远方绘成指尖流动的漩涡。而此后碌碌红尘如染缸，她们终将逐渐朝向或是背离曾经的期望，追逐或是废黜远方的梦想。
　　在所有故事刚开启的瞬间里，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孩在宿命的棋盘上相遇。如歌里所唱“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无论是谁，都不过怀着栀子花一般洁白的初贞，在诡谲残酷的现实前零落成泥碾作尘，上演人生惯有的戏码。
　　是在高三开学的第三周，两个女生分别代表自己的学校参加省里举办的竞赛，在火车上相遇。念渔来自与外界联系不多的宁静小镇栀镇，拿着栀镇中学的唯一名额轻装上阵，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压力。去前学校老师就对她说过，只当是一次锻炼，毕竟奖项什么的从来都与栀镇中学无缘。这远离尘嚣的清静之地，向来不注重竞争与名誉。校中领导深得道家思想“无为而治”的精髓，从不给予学生过多负担。
　　而另一个女孩曦仪，情况则恰恰相反，她来自相隔不远的繁华都市井上，在省里有名的重点中学井上一中就读。
　　曦仪所在的班级是分班考试之后组成的尖尖班，即众所周知的重点班。那一段时间省里似乎抓得很严，不允许搞特殊教育。学校另辟蹊径，改重点班为尖尖班，平行班为重点班，继续大行其道。不知道是学校掩人耳目的工作做得好，还是像井上坊间传闻的后台撑腰那样，总之这事就此落定，从高一下学期到现在，一直相安无事。
　　曦仪向女生说起这些的时候，原本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她一早注意到了身旁女生在列车开动后的低落情绪，大概是希望送行的人没有来。是聪明且善解人意的女孩子，立刻开启新一段话题。
　　她并未料到两人之间是如此的合拍。念渔一直静静地听着，认真地思考，偶尔发表自己的看法，但都字字见解独到，并不像一般人所认定的少见世面的小镇女孩。曦仪为这欣喜不已，而对方落落大方的态度更是让她欣赏。当她谈及井上一中的时候，其实心中未尝没有害怕伤及念渔的忐忑不安。她在学校常常会感受到重点班对尖尖班的敌意，校际活动时也不难察觉出其他重点中学对井上一中的嫉妒。对于栀镇女孩念渔，她一开始尽可能地小心翼翼，不流露出任何骄傲的语意。而念渔，却并不敏感于都市繁华的生活和井上一中优秀的条件。她能够清晰地把握对方的语言思路，抵达事物的本质和内核，是完美的交谈者。

　　“有时我会感觉自己是如此矛盾。我厌恶一切不平等，这厌恶自小即有。然而我却不得不面对甚至是享受这些不平等。将自身所得到的优越建立在对他人的剥削之上。我时时会在想，为什么要分什么重点学校，分什么重点班尖尖班，将人分成三六九等，有教亦有类，这是否有悖于我们最初的梦想？那些被分到普通行列中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但另一方面，我又会害怕，如果不这样划分，我的天资或者才干会不会就此埋没？有人会说，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其实当真没那么简单，你在一个较差的环境和在一个较好的环境，可能当真会孕育出两种不同的命运。我亦不是没有在平行班呆过，喧哗无度，恶习成群，那时时刻盼着早日被分到尖尖班。当愿望成真，心中却依旧不甚欢欣，多了对那些依旧停留在平行班的学生的愧疚。我们在尖尖班，享有最好的教育资源，拥有最大的进步空间，也无疑会成就更不一样的人生。命运就此分化，像分道扬镳的岔路，不可能殊途同归。”曦仪说到这里，内心已是十分感伤。她曾经在平行班拥有很多好朋友，都是特别积极向上的女孩子，后来各班变迁，各自分散，缺少联系。偶有一日听闻她们的传言，辍学的辍学，打胎的打胎，且大部分都有了吸烟和泡夜店的嗜好。曦仪起先不信，直至终有一日亲眼看到她们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夹着香烟，脸上是浓厚的妆容，偷躲在学校僻静之地与男生调笑，举手投足都让人看着别扭难受。还是未成年的女孩子啊，曦仪生气又心疼，几番劝阻无效，反而毁灭了以前的感情。
　　她记得很清楚，其中一个最要好的女生叫做芷欣。曾经是可以一起蒙着被子打手电看小说聊八卦的关系，是可以互用水瓶互穿衣服鞋子的关系，是一个人咬下一口苹果另一个人会接着咬一口的关系。后来曦仪去了尖尖班，起先两人还不停互通电话，中午放学芷欣会来曦仪班级门口等她一起吃饭。后来许是学业繁忙，两人之间不知不觉就少了交流，中午吃饭拼命加快速度不再聊天，晚修结束急着冲回宿舍洗澡不再通讯，周末也没有时间再约出来。偶尔有空闲也只和同班女生嬉闹一下。然后从某一天起，芷欣不再来找她，曦仪问她原因，隔着电话对面的女生淡淡地告诉她：“曦仪，我曾经也以为我们的友情会永远不变，没有人可以替代对方，但现在我发现你在尖尖班也有了自己的好朋友，你确实不再需要我。而我亦如是。我们的生活，我们的观念都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见面寥寥无言，不只是学习紧张的原因，我们聊不到一起了你知道吗？”
　　曦仪放下电话的瞬间，感觉心中空出了很大的一块，似树叶漂浮在空中找不到落点。她不相信真正的友情会以这样的原因结束。她很确定她们是真正的友情。可是时间和空间的阻隔却证明，此后的日子里没有芷欣的身影她依旧可以过得很好。原来她们早已不再留恋对方。

　　“后来呢？那个叫芷欣的女孩子？”
　　“此后见面就更少了，原本两个班相隔就远，每次都是她跑来找我。我后来才明白她为我付出了多少。我因为自己在尖尖班，似乎理所当然学业比她繁重，不肯跑来跑去。有时老师拖堂，她在外面一等就是十几分钟。现在想来当真内疚。彼时我怎么可以那么自私又那么心安理得。相隔一个学期后，她开始恋爱，晚自习和那个男生逃课，被学校执勤老师抓住，全校通报批评，学习也一落千丈。她那个班风气很差，老师也不怎么理她。我后来常常后悔，觉得是自己首先放弃了她。如果我一直紧紧抓着她的手，绝不会让她就这样虚掷青春。”
　　“……确实是个让人遗憾的女孩子。可是你为什么会觉得只有平行班不好呢？觉得身处平行班就一定会影响未来的发展？觉得身处尖尖班的你只要伸出援手就能挽救平行班中的好友？呃……有些抱歉，但我一定要说，你是否依旧认为尖尖班代表的就是优秀？认为你的心智，你的见解一定会比你曾经平行班中的好友要更加深远？认为你可以为你的好友们指明道路规划人生？你说你在平行班时，眼见喧哗无度，恶习成群。可我从小到大就是在这样的平行班中学习和成长，我从未感觉有任何的不适。我可以认为，是你从骨子里就一直渴望逃离‘平庸’这个集体吗？渴望出人头地，渴望鹤立鸡群。你渴望这样的一个分类，让你能够得以进入一个‘更有前途’的集体。因在你心灵深处，被忽视是比不平等更无法忍受的存在。”
　　念渔继续说道：“你所提及的那个叫芷欣的女孩子，以及平行班中你原先的一些好友，或许便是在你有意或是无意的弃掷中，开始走向与你人生截然不同的道路。如我刚才所述，你渴望逃离这样一个‘平庸’的集体。或许我的见解有偏，毕竟你们之间的事情复杂非我所知，倘若她们确实是……但我觉得，就你初时对我颇为谨慎的言语，我的猜测或许有几分真实。即使我很是好奇，你也只是对井上的生活一笔带过，你害怕我会嫉妒你吗？我会认为你在炫耀吗？”她笑了起来，“曦仪，我知道你是善意，因我本就来自小镇。但不代表你的朋友会接受这种‘这些没什么好说’的态度，因这代表隔阂，因这代表小觑，因这最终导致无话可谈，因她们将你看作真正的朋友。恕我直言，你或许无意间有些高傲，而她们，在依旧停留在平行班后，又有些自卑。”
　　长久的沉默。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地面恢复了干燥的状态，丝毫看不出之前的湿润。植物苍翠欲滴，铁轨两旁有不知名的野花，旁若无人盛放得格外灿烂。远山与田野，渐渐模糊在看不见的身后，成为雾霭一般的存在。偶尔有一瞬即逝的村舍，是“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的恬美意境。这样的风景里，路曦仪抬起头，对念渔微微一笑：“谢谢你，让我明白，其实我远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般美好。我很感激。”
　　“不，你能在自身所得到的利益面前提出质疑，我才会对你说这些。”念渔友好地报以一笑：“我们都远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般美好。世界也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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