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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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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于她的所有印象,是那杆浅白色的船帆在风中摇曳的光影。在月夜笼罩的甜美梦境中,吹起渔民们收网回家的温暖歌谣。零碎的渔火像湛蓝穹宇中跳跃的星眸,揉碎黑暗的寂冷照亮灯塔上的蝶舞清光。这东南方的狭小村镇,流淌着南国最古老的文明源泉。
她于自家简朴的阁楼上探出小小的脑袋,好奇而又胆怯地看着临近的一湾水泊染上粘稠的鲜血。渔民们熟练地从船上拖下尚无望挣扎着的鱼群,彼此笑谈着这次的收获大步向家门走去。她因看到生命的流失而倍感罪恶,在此后的晚餐中显得食欲不振。母亲看出了她怏怏不乐的根源所在,在晚餐过后将她叫至父母的房间,并亲切地将她拉至身旁。
“念渔,这不是罪恶。”母亲带着一个女性的温柔和爱意亲切地抚摸着她的脸庞。“每一个生命都有着它存在的意义,亦有着它存在的使命和责任。即使它消亡了,也只不过是转换为能量的方式寄托于另一个生命体内。使命和责任却始终不曾消失,那是生命历经无数年从蛮荒到文明的延续。像那些鱼群,它们被我们吃和被鲸鱼吃其实是一样的,它们自己也要吃一些更小的鱼来换取自身的存活。一个生命的结束来延续另一个生命的存在,这个环节中没有谁是罪恶的,我们只是在遵循自然界的法则而已。”
“但是,你要记着,念渔。法则有时不过是弱者虚假的推诿。若是可以,我希望我的女儿永远不会受到它的拘束。”母亲接着说道:“很多人以种种理由来麻醉自己,放弃清醒自持的抉择,被动地结束自己的人生。但死亡虽是必经之途,沉湎和放弃才是最大的悲哀。念渔,你还这样的小,可你以后终将明白,无论何时何地,身处何种境地,都要守护好自己的梦想,让生命死得其所。这才是适者生存的全部内涵。你若愿意,一切可以很美好。”
当时不过六岁的她于最初关于生命的释言中感到迷茫和未解。夜晚的白道河面是汹涌的波浪在咆哮,闪现着黑夜的色彩。遥远的灯塔投射出的苍黄光线,萦绕在河湾口留滞的渔船上。偶尔有南回的大雁划过晦暗的天空,带着凄厉的鸣叫远去。她在寂静的夜里拥抱孤单。
很多年之后,当伤痕累累的顾念渔再次回想起这个温暖残忍又带有启蒙色彩的夜晚,除了对当时最单纯本真如白纸般的自己的怀念,更多的是对已有命途和记忆的感激。这怀念当然带有惆怅,这感激听起来也有几分言不由衷。如果有一个人,身心俱疲后仍坦言他对过往一切毫无怨意并为此感激,人们会去探讨其中可信度有几分。然而女孩念渔对生命确实有着超乎常人所不能理解的热耽和深情。黑塞曾说,每一种开端都蕴含着内在的魔力,它将保护我们,帮助我们生存进取。大抵便是这记忆最开端处来自母亲的朴素话语,成为她后来绝望时的唯一信仰,跛行时的唯一拄杖。
父亲在母亲的身旁微笑颔首,他是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有长年浸润阳光的古铜色肌肤和壮实的肌肉。因着他魁梧的身躯和威严的相貌,念渔和倾舟在栀镇同龄的玩伴中总略显出众些。勇于担当,敢于挑战,有着阳光般温暖的笑容。他一直是幼年念渔心中关于男人最完美的幻想。此刻他点头,念渔便不再犹豫什么,乖顺地道了晚安,踱回到她和妹妹倾舟的房间。
二楼简朴却不失精致的房间里,有古常春藤顺着阁楼的脉络而上,缠绕在百叶窗前洒下小片破碎的荫凉。萤火虫背着千年的梦幻缓缓游动。蔚蓝色的壁纸像是一望无垠的温暖海洋,包裹着两张贝壳似的小床。她脱了鞋袜,安静地坐在床上,自己亦不知道还在恼些什么,只是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埋头于膝间不再言语。
没有什么东西的本质再如生命最初的单纯与温柔了,不过就这样摇橹驾舟渡过岁月的长河,目睹时节流变中自己不再熟悉的眉眼。那些孤寂的无法诉说的夜晚,那些隐藏的难以触摸的寒冷,那些年幼时悄悄瞥见的黑暗中的一丝褶皱,都如同撑蒿时后划的流水,悠悠远逝却不知归路。
倾舟从柜子里拿出一盒糕点,微笑着递给她。百叶窗上的茶色窗帘未曾拉上,月光映在她稚嫩却已初现光华的脸上,如同白玉雕像披上一层轻柔的纱。她清脆的声音在念渔耳边响起:“姐姐,我知道你晚饭没吃饱。呐,这是上次周伯伯送来的,我一直没有动过。”
虽为亲生姐妹,但念渔早已知道,妹妹倾舟身上那种悠然自得的气质,她便是再修炼几生几世亦不会得到。是从小就如此惹人注目的漂亮女孩,偏生又因为身体孱弱更加令人怜爱,家里镇里处处压得她毫无还手之力。
在那样小的年纪里,最初对于嫉妒的体味来自于朝夕相处的妹妹。从记事起就成了红花旁边陪衬的绿叶,确实是一件让人无法甘心的事情。成长的所有过程中,不明白一样是五谷杂粮养大的女孩,为什么她就独有那样一份羽化登仙的清灵绰约,为什么她就能被称为走出童话的安琪儿。就像此刻的妹妹,微偏着头,嘴角边绽放着纯真无瑕的笑容,茶色的眼眸如秋日清晨一汪柔软的湖泊,晨雾褪去涟漪轻泛,直射入人的心底。后来,念渔在课堂上学到周敦颐的《爱莲说》,她才明白花如其人,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注定徘徊在隔世的烟火中,成为他人的赞叹与羡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