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守候》风觞

6、第六章 离开

　　[婆婆。]
　　进入到内庭，站在婆婆面前的笑笑渐渐平息了刚刚的轻松，在婆婆专注的注视下，几个月以来经常出现在和婆婆单独面对时的古怪感又一次冲击着她的大脑。眼看着婆婆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却不发一言，笑笑心里莫名的紧张了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
　　[婆……]
　　[笑笑。]
　　怦怦！！古怪的感受着源自心脏的剧烈跳动，这是婆婆第一次叫她，叫她的名字。自小跟婆婆一起长大的笑笑，从来没有被婆婆这样正式的称呼过，这也是为什么笑笑直到认识温芯才有名字——因为没有人会称呼她，所以完完全全没有起名字的必要。
　　笑笑的眼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红润了起来，用力的咬了咬下唇，笑笑暗恼自己又不是温芯，怎么突然这么孩子气。
　　只是……婆婆叫她，婆婆叫她“笑笑”。
　　暗笑自己莫名其妙的笑笑迅速的低下眼睑，努力暗耐住拼命涌上眼睛的水分，不想让婆婆看出她心中的异样。
　　[婆婆，有什么事？]
　　一直专注于笑笑的婆婆当然没有错过笑笑的异样，张起的口犹豫了一下又闭上了，停顿片刻，再一次开口的婆婆又是往常的冷淡了：[你该离开了。]
　　[是。]以为婆婆是如往常一样让她到处寻找药材，笑笑熟练的应对着。
　　[我是说，你是时候离开废墟了。]
　　猛然的抬头，笑笑终究没有忍住的任凭一滴泪水掉了下来，[……婆婆，我不懂。]
　　[哎……]笑笑的样子让婆婆忍不住地一叹，那个苍老的身影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温和、慈祥，走进笑笑身边将笑笑拉到一起坐下，这样的婆婆是笑笑从来没有见过的。[笑笑，你难道不想出去看看么？看看外面的世界，废墟以外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这里，是没有未来的！]语重心长地口气却让笑笑泪流的更加汹涌了。笑笑只是摇头，用力的摇头，然后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笑笑！笑笑！！]看着逃避一样只是摇头的笑笑，婆婆叫了两声，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的停了下来。
　　[那……婆婆你呢？]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笑笑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总觉得……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她忽略了。
　　[呵呵，婆婆老了，走不动了。而且这里的人，离不开婆婆。]婆婆微微一笑，常年冷淡的面孔竟然因为这笑而挂满了皱纹，被笑容眯住了眼睛的婆婆，让人无法探知那双眼眸的更深处。
　　[那我也不走。]笑笑着急的抓住婆婆苍老的双手，紧紧的抓着仿佛在抓住自己心中所有的恐慌与不安。[婆婆不走，笑笑也不走。]
　　[你……不听婆婆的话了么！？]
　　眼看着笑笑的倔劲儿上来，婆婆的脸色渐渐的冷淡了下来，甩开被笑笑紧抓着的手，婆婆慢慢的背过身去，声音里满是疏离的冰冷：[你真的……不要再听婆婆的话了么？]
　　[婆婆我没有……]
　　[那么就离开！]婆婆冷冷的打断心急的笑笑，先前的温柔仿佛都只是南柯一梦，那僵直了的背影在笑笑看来充满了冷漠和排斥。
　　[……我……]
　　[怎么，笑笑长大了，可以不用听婆婆的话了么？]讽刺的口气就这样自然的从婆婆的口中吐露出来，刺得笑笑的心一抽一抽的，好不难过。
　　[婆婆，为什么一定要我现在离开呢？]面脸苦笑的笑笑，望着婆婆那僵直的背影，无奈的开口询问。泪水低落，擦干，然后又落了下来。只是因为婆婆的背对，笑笑努力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往常一般的平淡。
　　[因为……温芯。]
　　……咦？
　　[那个丫头……你很重视她吧！以你对她的认识，她这样的性格，真的可以在废墟生存下去么？]婆婆的口气很淡，平铺直述的就好像在说不相干的事情一样，只是话语中的内容却让笑笑忍不住地皱起了眉头。
　　[废墟的情况你也知道，庙宇外面的那些人根本就早已认定了你是我的继承人，现在婆婆还尚在，可是婆婆毕竟年纪大了，如果哪一天……你认为到时候他们还会放任你随意的离开么？别人也许不知道，可是你怎么会不清楚这间破庙根本就是外面的人们给婆婆限定的牢笼！？真到了那样的一个情况，难道你要温芯那丫头也和你一辈子困在这个地方？还是你要让她自己离开？在没有了你的庇护，你以为那丫头可以活着走出这里几步？]
　　[……]婆婆的话，一字一句的敲在笑笑的心里，笑笑的脑海中突然呈现出昨晚温芯撕裂的哭喊声，温芯对妈妈的渴望，对废墟的恐惧，对从前生活的向往……
　　是的，婆婆说对了一件事，温芯不属于这里。可是……
　　[我可以先送她出去。]深深的望着婆婆苍老的背影，笑笑用力咬着自己的下唇，鲜血的味道从口中传出，却怎么样也压不下那快要从胸腔中涌出的酸涩。
　　[是么？你就这么不想再听婆婆的？]婆婆的声音仿佛被什么堵塞一般，那种深深的疲惫让笑笑的胸口一紧，只是倔强如她已经做好了决定：一辈子走不出废墟又怎么样！婆婆自小养育她，她又怎么可以在婆婆年纪越来越大的今天开口说离开！？
　　[笑笑不要离开。]含着泪的眼眸，这是笑笑第一次反驳婆婆的话，也是笑笑从未有过的坚决。
　　[……]婆婆仿佛一下子哽住了，久久没有了言语，那背对着笑笑的身影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只是些微的颤抖透出了婆婆或许激动的心情。[好，很好……那么，如果婆婆说，婆婆其实是厌烦了呢？婆婆这么大的年纪，一直带着你这么小的丫头，实在是很辛苦呢。婆婆……觉得累了，觉得烦了，不想再管你的任何事了呢。]
　　[……]心脏被一刀一刀的滑过时什么滋味呢？会有现在的她难过么？笑笑有些茫然的摸摸自己的心脏，呆呆的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仿佛完全不在乎身后听得人的心情，婆婆淡漠的继续着冷酷的言语：[……其实，一直以来你自己也很清楚不是么？如果不是因为你，婆婆我早就离开这里了，哈，就凭外面的那些家伙要困住婆婆我，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了吧！？就因为你，因为他们拿你威胁我，而偏偏婆婆曾经答应你去世的妈妈要照顾你，不然的话……婆婆又怎么会在这么个破地方呆上这么多年呢！]
　　默默地低下头，笑笑已经停止了流泪，只是，原来欲哭无泪竟比哭泣更加的磨人心扉啊。
　　是的，她知道，当年的婆婆就是因为她才勉强的留在废墟，她一直都知道这一点。因为觉得自己成为了负累，这些年来，她努力不要再给婆婆增添哪怕是一点的麻烦，她强迫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成长起来，强迫自己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变成了现在这个小大人的摸样，她要婆婆不后悔，不为为她留下来而后悔，这些年来，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只为了获得婆婆哪怕只是一点的肯定。
　　婆婆……婆婆对她来说，一直是唯一的寄托，因为自她有了记忆开始，她的生命中，就只有婆婆。
　　可是今天，婆婆终于说出了她害怕已久的话语，婆婆……后悔了。
　　呵呵~~~想来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婆婆却为她做了这么多：养育她，教导她，为她而受困。而现在，她已经可以独立了，可以独立的生存，自己照顾自己了，那么……也该放婆婆自由了呢。
　　[……我，明天就离开。]
　　她真的……不想再拖累婆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