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往事》西曼西曼

4、第四章 觉醒的萤火虫 今夜

　　今夜无星无月，夏宫的尖顶被勾勒出锐利诡谲的曲线，远处传来野鸦的低鸣，行走在长廊上的菲提尼渐渐放慢了脚步，提起裙裾转身看向亦步亦趋的管家先生——她一向是个胆大的小女孩,然而今天回寝殿的路仿佛格外漫长。
　　夜色中希塔绿色的瞳孔像某种蛰伏的猫科动物，他默默牵起她的手，指尖矜持而珍重地微微触碰，小公主却浑然不觉他的迟疑，柔软而温暖的小手紧紧握住他的，仿佛放松一般轻轻舒了口气。他低下头，看到她纤长而浓密的睫毛快活地忽闪着，微微晃神——当他站在皇后的宫殿外静静等候时，听到皇后对她柔和的低语，听到殿内她和王子开怀的笑声，也听到夏宫外莱茵森林里来去的山风与呜咽，有一刻，他感到自己曾无比有力的心脏逐渐沉寂而后缓缓坠落。而此刻，当她回身等候他的陪伴，当她的小手依恋地贴着他的掌心，仿佛她又重新成为了他的公主，他唯一的孩子，他此生的使命，他一个人的。
　　“菲妮，”他蹲下身，从斗篷中拿出一个黑色的毛绒布袋，托着它递到小公主的面前，“打开看看。”菲提尼睁圆了眼，看到布袋在夜色中发出隐约的微光，雀跃而难以置信地轻声惊叫道：“是萤火虫！”菲提尼迫不及待地拆开袋子，捧出一个精致的玻璃瓶，于是他看到柠檬色的光芒瞬间点亮了她杏仁般可爱的眼睛。
　　小公主曾抱怨说自己看过一切发光的宝石，却从没欣赏过莱茵森林里神秘的萤火虫派对，遗憾的是黄昏以后带未成年的公主进入森林显然是不被允许的，菲提尼的向往和沮丧是如此明显，于是回过神的塔希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进了森林的夜色中。
　　看到她专注地凝视着瓶中悠然自得的萤火虫，脑袋左右摇晃，希塔感到一种难言的满足占据了他的心。荧荧的辉光让小公主觉得安全了很多，很快他们抵达了寝殿。
　　每到入睡时间，娅加就会服侍小公主换好睡裙，只留下床边的几盏壁灯后悄然离开，而希塔管家则会在床畔的矮塌边陪伴，直到兴致勃勃的小公主倦极入眠后再离开。早慧的菲提尼殿下似乎到了喜欢思索的年纪，常常蹦出许多有趣的言论，交流的欲望也更为迫切，开始要求将睡前的独处时光划分出一段时间，在每天例行的“希塔讲童话”之后增添了“悄悄话时刻”。
　　“希塔，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今天的睡裙是浅蓝小碎花泡泡袖，公主不安分地在床上挪动，管家则默默替她盖好轻薄的夏被。“我并不喜欢那些五颜六色的裙子，也许我宁愿拥有两套骑装，”她有些困惑般拧起英气的眉毛，迟疑地说道，“可是在玛莎舅妈面前，我表现得像个开心的小笨蛋似的，扯开嘴笑得脸都僵硬了……”
　　希塔垂下头凝视她，“菲妮，你觉得自己在取悦她吗？”“取悦……是的，我希望舅妈能开心。尽管我并不需要那么多裙子。”打开了话匣子的公主继续说道，“除了裙子，还有那些亮闪闪的珠宝，听说玛莎舅妈还将珍珠碾碎了用来沐浴。”她稚气的小脸上浮现出了心疼的神色，几乎把希塔逗笑了。
　　“可是我不敢把这一切说出来。”小公主仿佛心情突然低落起来。
　　“菲妮，你在害怕什么？”他低沉的嗓音如大提琴般汩汩地流淌着，令她感到自在而放松。“害怕……？也许是因为夏宫太大了，而这里并不属于我。我有点想念父亲和母亲了，还想念法兰特的百合和玫瑰。”
　　“菲妮，每个小女孩儿都会想念父母的，他们也一定非常想念你。”
　　“希塔，真高兴你还在我身边。”小公主喃喃道，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我也很高兴。”他深邃的眼睛熠熠生辉，吻了吻她的脸颊，柔声说，“晚安。”
　　“晚安。”她搂着他的脖子，亲昵地回吻了他的眼睑。湿润而柔嫩的触感奇异地停留了许久，直到耳边传来小公主均匀的呼吸声后，希塔才从矮塌上站起身来，他轻轻嗅了嗅床边的百合花，而后悄然离开了。
　　柔软的手工制羊皮靴落在毛毯上悄无声息，但小公主敏锐地察觉到希塔的气息远离了。她悄悄睁开眼，盯着床头那个神奇的玻璃瓶，感到萤火虫明灭的光应和着她清浅的呼吸，令人宁静而愉悦。她又出了一会儿神，翻身把自己深深地陷入柔软的大床里，心满意足地坠入了梦中。
　　熟睡的菲提尼并不知道，此刻帝国的某个地方正在酝酿着一个可怕的事件，小公主无忧无虑的童年因此提前结束了，而帝国的未来也被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