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令人老》柒鹿

2、第二章 九月份

　　九月份的天气干燥温暖，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身上，隐约可以看到有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舞蹈。讲台上历史老师正絮絮叨叨地讲秦始皇的故事，很平静很美好的日子。

　　苏思霂的历史书在面前摊着，他盯着书，许久没有翻动一页，那模样很显然是在走神。

　　“嘶~”很细微很轻的吸气声，君朵睡着了，转头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脸上的伤口，她有些迷糊地轻抽了口气儿。

　　苏思霂还是忍不住了，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女孩，她面朝着自己睡着，睡着的样子很宁静，那张不出众的脸睡着的时候看竟然也觉得很恬静。她似乎有很多故事，也有很多秘密，所以从昨天第一次见面他就对她充满了好奇。

　　君朵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苏思霂盯着她微蹙着眉头的样子，她的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睛里，然后君朵听到了自己心跳一点一点加快的声音。

　　“你没事吧？这里。”他舒展了眉头，缓缓地露出一个微笑，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问她。

　　君朵闻言慌忙低下头，她忘了自己的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这伤口也在提醒她，她是一个多么丑陋不堪的人。

　　苏思霂见她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伸手递过来一盒消炎药。

　　君朵没接，少年执拗地要给她，自然是没收回手。君朵抬头看了药，又看了眼苏思霂，开口说话了，声音比前一天更加嘶哑难听，带着敌意：“你是可怜我吗？你也觉得我可怜吗？”

　　到最后明显带了哭腔。

　　君朵的样子让苏思霂有些恼，不过他是个好脾气的少年，紧蹙眉头，将药放在她面前，然后翻书学习了。

　　君朵有些恼怒，自己这是发得什么神经？一直气闷，君朵自己和自己生起气来，她将头埋进胳膊里使劲地蹭了蹭，然后安静地趴着。

　　过了好久儿，久到苏思霂以为她睡着了，她才闷闷地、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还有谢谢你的药。”

　　苏思霂忽然就笑了，伸出手想要揉弄她的头，伸了一半却又缩了回来，然后同样小声地回答她：“没关系，还有不用谢。”

　　君朵说不出来那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很暖却又很涩，从来没有人愿意接受她的对不起，就像，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一样。

　　他，是第一个。

　　如果没有班主任带来的噩耗，君朵想那天，会是她这一生最美好的回忆。

　　可是时光从来没有善待过她，下午的第一节课是自习课，君朵刚刚从迷迷糊糊的午觉中脱离出来准备看书学习的时候，班主任进来了。她起初没在意，以为班主任有什么事情通知。直到班主任带着一脸的同情与怜悯看向她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不对劲，然后心里“咯噔”一声涌起不好的预感。

　　“君朵，你跟我来一下。”班主任难得温柔地君朵开口说话，可是君朵心里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大，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

　　君朵起身的时候一个踉跄，苏思霂看着她走向班主任的背影，清清楚楚地看到君朵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只是很细微的抖动，除了心细的他之外好像没人发觉。

　　那天下午，君朵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苏思霂盯着她的座位，难得地发了一下午呆。

　　“君朵，你听到消息别太难过。”一模一样的话，五年前躺在病房里的君生死去的时候，老师也这样对她说过，“你爸爸去世了，你妈妈叫你回去。”

　　别太难过，怎么能别太难过呢？君朵想，君生死的时候，每个人安慰她都是这样说的。然后她在那些“别太难过”的声音中痛苦地活了五年。

　　班主任看着她惨白惨白的脸色，终于是有些不忍心：“君朵，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的意思是，抑制哀伤，顺应变故。可是谁来教教她，怎么样抑制哀伤，又怎么样顺应变故呢？

　　心里百转千回，难过得要死。可是君朵还是笑了，她面朝老师缓缓地鞠了个躬，然后礼貌地说：“谢谢老师的关心，我没事。”

　　说完转头就走，转头的那一瞬间，眼泪流了一脸。爸爸，是不是我说让你去死才咒死了你？是不是，我活着真的没有什么用？

　　回到家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君朵爸爸已经成了一捧骨灰，君朵妈妈看向君朵，脸上没有眼泪，甚至还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朵朵，你回来了啊？”

　　君朵怜悯地看着她，就像班主任怜悯地看着自己的时候的样子。看得这个被君朵爸爸打骂了五年的女人终于流出了眼泪。

　　君朵妈妈边哭边笑,嘴里一直嘟囔：“我的生生啊，妈妈自由了。”

　　君朵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漫过一波又一波的苍凉。然后她最后看了一眼状似发疯的君朵妈妈，转身离开了家。

　　九月已经接近夏末，君朵一个人踱步来到了护城河边。她坐在河边，安静地看着河面发呆，空洞又绝望。

　　“姐姐，姐姐。”河面上突然出现了君生的脸，他还是五年的样子，脆生生地喊她姐姐。君朵看着他，眼泪不停地落下，湖面上的君生还在说话，他说：“君生好冷，你来陪陪我吧。”

　　君朵愣了愣，忽然笑了，笑容很灿烂，衬得那张脸也好看了起来。君朵用久违了的欢快嗓音说了句：“好。”

　　君朵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睛时只剩下了坚定。她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着，护城河的水从她的小腿开始往上蔓延，逐渐将她吞噬。

　　真好。君朵想，这个对她而言相当残酷的世界，终于可以说再见了。

　　“君朵！”苏思霂今天晚上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就来到了护城河拿着书散步。刚走到桥上，就看到桥下不远处君朵正一步步往河里走。

　　水几乎将君朵吞噬，他来不及下桥，扔下手里的书，直接从桥上跳了下去。护城河周围没什么人，所以他的行为也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游了过去的时候，水已经彻底漫过君朵的头，许是过于难受，君朵开始挣扎起来。

　　“君朵。”苏思霂一把捞过君朵，差点挨了君朵的巴掌。他来不及抱怨也来不及说什么，拖着君朵就往岸上游。

　　溺水的时候挣扎最容易导致水进入呼吸道，君朵溺水的时间不长，可是因为挣扎过猛，还是吸进了好多水。

　　苏思霂将她放在岸边，急急忙忙地给她往外按压肺里的水。

　　“哇~”君朵吐了水，感觉好多了。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看着救她的人。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苏思霂带着关切的眼睛，他的头发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君朵看到他的一瞬间，眼泪就流了下来。水没过头顶的那一刻，她突然就不想死了，她那么不甘，如果死了没有人替她难过，也没人记得她了吧。

　　可看到苏思霂关切地看着她的样子，她心里涌出来一中说不出的感觉，那种感觉，刚刚经历生死看到喜欢的人正关切地看着她的感觉，就好像一个一直买彩票从来没有中过奖的人突然有一天终于中了头彩一样。

　　欣喜若狂，对，就是欣喜若狂。

　　好像她的人生又有了新意义。

　　“你没事吧？”苏思霂微笑着问，问完愣了一下，好像他们之间的对话，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

　　“谢谢你。”君朵翻身坐了起来，她看着苏思霂十分真诚地又说了句:“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的人生又有了活下去的意义，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来到我的世界。

　　“你没事就好。”苏思霂笑弯了眼睛，伸手替她将湿哒哒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伸回手的时候他又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她微红的脸和自己的手笑得笑，“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君朵闻言抱住了膝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脚，晦涩地开口：“我不要回去。”

　　“好。”苏思霂没有多问什么，他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君朵肩膀上，然后将目光移向河面上，静静等着什么。

　　君朵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地低下头。她苦笑了一声，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怜？”

　　闻言苏思霂看着她，“我没有觉得你可怜，相反我觉得你很坚强，让人羡慕的坚强。”

　　和她同桌的第一天，他就在同学老师面前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她的身份。很让人心疼的身份，可是她从来不提，就连眼里也没有麻木，反而很鲜活。

　　君朵低着头看着河面，河面上有一个小小的虫，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停地挣扎，可就算是这样最后还是被河水吞没了。君朵看着它突然笑出了声，挣扎有什么用呢？

　　苏思霂一直盯着她看，见她笑，眼里带了疑惑，可是体贴地什么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