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认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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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之上依旧是电闪雷鸣，夜幕的降临给这咆哮了七天七夜的暴风雨更添一丝恐怖萧瑟之意。
此时，一个披着斗篷的孤独身影坐在一株巨大的树上，他虽是闭着眼睛，却不是睡觉，更不是闭目养神。
无论是谁，在这狂风骤雨，闪电轰鸣的夜里，都不会睡得踏实的。
他睁开眼睛，拔下自己发髻上的那支发簪。
那并不是普通的发簪，而是一支雕镂着日月符文的方天画戟。说出去谁会相信这竟然是从那条大蛇肚腹中取出来的，如果没有它，自己定不能逃脱蛇腹，更无法出弱水而不伤。
这东西不为凡物，他甚至觉得有些面熟，那些奇怪的符文似乎能勾引出一些恍惚的记忆。可他又从未见过这把神戟，索性收了起来。
他又想起天虞手持的逐日弓和轩辕箭，那两样宝贝一直是东海的镇海之宝，只有大荒中尊贵的客人到来才得以观赏，又怎么会落到麒麟族手中呢？
自己离开的这些日子，东海又发生了什么？
一个响雷打了下来，数丈之外的一株老树顷刻被劈的焦黑。周围的一些树洞里发出匆乱的吱呀声，定是一些小东西害怕了。
炎华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去过的一些奇怪的地方。那些地方有些也如这西山系一般，诡异、凶险，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猛兽。他并不是害怕，他只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走出去。
思绪穿破空间，回到数万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的夜晚也如现在一般凄厉，甚至更为恐怖。因为在距小炎华踩着的那截树枝不足半丈处，还盘踞着两条如水桶般粗细的巨大的修蛇。那巨蛇蜿蜒爬行着，吐着长长的，鲜红的信子，四只闪着凶光的血色冷瞳里映出小炎华惨白的脸庞。
小孩子都会害怕一些巨大丑陋的怪物。
况且那时候的他只是东海的小王君，而不是四海八荒众人皆知的小神龙。
当两条修蛇张着血盆大口飞扑过来时，小炎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
那时的他才如三四岁凡人孩童般大小，却已经懂得叹气。他叹的不是悔不改偷偷溜出龙宫闯荡大荒，叹的是遗憾，是可惜。
遗憾可惜还未来的及见识这广阔美丽的世间，就这样送了命。
当然，他更不会想到自己非但没有送命，反而因此结识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
当他睁开眼睛看到面前那个玩弄着两条如筷子般细小的修蛇的小男孩时，不知为何，他有预感自己得救了。
“喂，小家伙，你站的那样高，不怕摔下来吗？”
小男孩一脸的痞样，却盖不住眼中的善意。
灯永夜虽是离不了女人和美酒，但却是个让人舒服的朋友——至少，让炎华感到很舒服。
自己这个朋友，绝对想不到数万年后自己还会一个人面临这样的夜晚，想到这里，炎华忍不住有了一丝苦笑。
但笑容却在唇角勾起的瞬间凝固了。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惨白的夜色。只见一条如人腰般粗细的修蛇盘踞在几丈外的一株大树的枝干上。
它的眼睛所凝视之处，有一只受了伤的小獙獙在雨中缓慢爬行。
炎华注意到小东西的翅膀似乎受了伤。
他心中一颤，一些他尽力不去想的东西又浮现在脑海。
她离开自己之后，会不会也像这可怜的小东西一样，寒冷，孤独，恐惧，随时面临危险？
炎华能感同身受，七万年前的那个雨夜，想来仍然心有余悸。虽然现在有了强大的法力和深厚的修为，但是那时的畏惧却清晰地保留了下来。
那只修蛇开始蠕动庞大的躯体，身形慢慢舒展——这是它准备发动进攻的姿态。
而那只小獙獙也知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拼了命想要逃走，可是愈是着急，愈是跌跌撞撞。
炎华的手心里开始渗出密密的冷汗。突然，他心中有了一个略阴暗的想法：他想看看，这小东西能否独自逃脱这恶畜的毒牙。
这似乎就代表了另一回事。
一向坚强任性的她，没有他在身边，能否在这危机四伏的山上生存下去。
这就像一个赌局，注定会有胜负输赢的赌局。
他非要赌上一赌了。
只听得“咔嚓”一声响雷，惨白的闪电照亮了修蛇阴森狰狞的血盆大口，也照亮了小獙獙惊恐绝望的双眼。
只是这一瞬间。
任何闪电都是一瞬间完成的。
再看时，已经不见了炎华的身影。任何身影都没有，天地间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好像这里本来就是安静的，一切都不曾改变。
赌局，对一种人来说，永远不存在什么胜负结果。
那就是不赌的人。
这种人永远不会输，他不敢赌，因为怕输。
炎华终于承认了，他虽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但这次他却真实地怕自己会输。
所以，当他穿梭在山林中寻觅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怕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山精鬼怪的幽幽叫声夹杂着猛兽恶禽的沉吼低鸣，使这原本就凄人骇骨的雨夜更加恐怖，简直比酆都还要阴森百倍。
炎华并不怕这些东西，不过他知道有人会怕，她一定害怕。
炎华努力镇定了一下自己，却仍然控制不住发抖的身体。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混蛋，而且是这个世界上最蠢的混蛋。
如果，她有什么不测……
他闭上了眼睛，不敢去想，他甚至感觉这发抖的身体都要不属于自己了。
是了，有一个发抖的身体确实不属于他自己，还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微弱喘息。
炎华转过头来，目光逐渐凝聚在不远处的一个山崖下，方才惊慌的眼神渐渐柔和了起来。他一步步，一步步走了过去。
山脚下有块凸出的巨石，一个娇弱的身影躲在下面。她双臂环膝，任由沿巨石淌下的雨水将自己全身打湿。她似乎感觉不到寒冷，或者说已经冷到察觉不到寒冷的存在。她双眸痴痴地盯着脚下，似乎已经感知不到任何东西，甚至有人来了也未曾察觉。
炎华蹲下身子，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子。
原本整洁的衣衫破损了不少，凌乱的青丝下是一张几乎看不出血色的美人面孔，瘦弱的身躯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寒冷而瑟瑟发抖。
这个落魄的姑娘又哪里像她？
炎华抬起手来。
就在指尖触碰到她脸颊的那一瞬间，两个人不约而同抖了一下。
他发抖，是因为那美丽的面颊如冰一般寒冷。
她发抖，是这才反应过来有人来。
常仪身子猛地一颤，随后惊慌地退了几步。看清了来者之后，她眼中换了另一种神色。
不是惊喜。也不是怯懦。
却比惊喜怯懦那些明确强烈的感情更让炎华难以接受。
一种淡漠的眼神，淡漠到与你无关。
常仪就像看陌生人一般看着眼前的男人。
炎华就像吞了黄莲一般，心中万般苦楚。他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面颊。
常仪没有躲避，像是全然感觉不到脸上的温热，仅仅盯着他，盯着这个让自己爱到极致，恨到极致的男人。忽然，一大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美丽的眼睛里滚落。之后，连绵不绝的泪水就像决堤的大河一般在苍白的面颊上肆虐，势不可挡。
炎华怎么也擦不干她脸上的泪水，每一颗泪珠滴在他的手上，却砸在他的心里。
一切就像七天前那个夜晚，可怜的姑娘怎么也擦不干自己脸上的泪水。
常仪终于昏倒在炎华怀中。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认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