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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曾共霜雪(上) 远山上,最 ...

  •   远山上,最后一缕夕阳的光辉消失在天边。夜幕的降临给原本就被鲜血尽染的西山更添一丝萧瑟恐怖之意。
      然而一切都会过去,就如那天边悬挂的一轮弯月,它每天都是新的。
      两人的修为和体力都损耗了不少,很快就感受到了寒冷和饥饿。炎华生起火来,又捉到一只鹯鸟,洗干净肠肚,塞进去一些冬葵,放在火上烤着。不多时香味就飘到了正在发呆的常仪那里。她愣了愣神,朝这边望过来。
      一只烤好的鹯鸟送到他面前。
      炎华道:“饿了罢,你先吃。”
      常仪犹豫一下,捋起衣袖接过食物吃了起来。
      炎华看着常仪吃着东西一脸的满足,不禁有了一丝羡慕。他现在满腹心事,可是一点也吃不下。
      “你也吃点罢?”
      常仪抬头看了炎华一眼。
      炎华回过了神,道∶“你吃就好。我四下转转,你若累了就靠着英招睡吧。”
      说完,他振衣而起。

      夜空之上繁星闪烁,而炎华的眼眸正如这万千星光一般深邃暗沉。
      他的心情第一次如此低落。
      那雷鬼所说那个叫白泽的女人要杀自己,那么凤族被灭的这件事是不是也与她有关系?无怨无仇,她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要置自己于死地?
      炎华捋了捋耳边的发丝。
      然而,这并不是让他心情极度低落的原因。
      整整九万年来,那是哥哥第一次对自己说出如此绝情的话。现在回想起来,他还是不愿意去相信。
      难道自己真的太不懂事,太任性了?让哥哥对自己彻底失望了?
      炎华的眼圈有些发红。
      他只希望能尽快赶回东海跟哥哥解释清楚一切,就算面对的是万丈深渊,他也不会逃避。

      他回去的时候,柴火已经熄灭,常仪和英招不见了踪影。
      炎华大惊。
      难道是常仪他……
      难道他趁自己受伤,偷偷带走了英招和那枚藏有阿弃魂魄的鸾鸟蛋?
      炎华迅速思考着。
      这个人,自己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叫常仪,其他对他一无所知,可是自己偏偏就选择相信了他。万一……
      他双拳紧握。

      炎华从柴火的热度推算他们刚离开不久,应该不会走多远。他对这里的地形还算熟悉,不多时便可追上他们。
      追到一片密林中,冷风吹过,炎华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跄跑着。
      “常仪,你……!”
      炎华气的就要上前质问。
      常仪变了脸色,喊了句“小心!”,便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飕飕风声呼啸而来。
      炎华虽然没有明白怎么回事,但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身体迅速后倾,整个人像刚离弦的箭一般,脊背贴着大地飞了出去。
      飕飕冷风从他鼻尖吹过。
      他回头时,不禁心中一惊,如此迅疾的风声,定不是一般的宝物神器所及。果然,远远只见一支闪着凌冽寒光的冰箭朝自己射了过来。
      箭未至,先有风。
      炎华暗赞好宝物。
      论说速度,炎华绝对不及这支冰箭,但是箭是死物,人却是活的。
      炎华跃上一株万年古树,那箭紧追不舍,只见他在繁枝中灵巧穿梭,身若游龙。没多时,那支箭便深深射入树身挣脱不出来了。
      炎华一把拔下箭来,看着箭头雕镂的符文,不禁失色:“轩辕箭?”
      “哈哈,不愧是龙族王君,当真是识货!”一阵雄浑的大笑声从林中传来。
      来人正是天虞将军,只见他骑着一匹黑色驳兽,手持玄色大弓,身后跟着一众麒麟族士兵。
      天虞将军笑道:“前些日子一别,王君别来无恙。”
      炎华见他已经知道自己假扮阿墨玉一事,便也不隐瞒,笑道:“天虞将军好功力,不知这逐日弓和轩辕箭,怎么在阁下手中?”
      天虞笑道:“这本是我族王君阿墨玉之物,宝物配英雄,有何不可?”
      炎华捋了捋耳边的发丝,笑了笑,道:“对,宝物是配英雄。只不过,三万年前我在轩辕之丘制得一模一样的弓箭藏于东海水晶宫,不知怎到了阿墨玉手里呢?”
      “哦?难道这是阁下的东西?”
      “不假。”
      天虞敛起了眼眸,道:“那又如何?”
      炎华正色道:“物归原主。”
      天虞将军脸色一变,手掌一挥,百名麒麟族精兵手持兵器,冲向炎华。
      炎华神色不变,待那些士兵冲到跟前时,他手持那支轩辕箭,横扫过去。只见宏光乍现,风沙漫天,一众士兵被击退至数十丈外,百步之内草木皆寸寸折断,化为灰烬。
      天虞只觉得一股凛冽寒气如万千冰针刺入骨髓,急忙用真气护体,心中暗惊——这东西就是在阿墨玉手上也未曾发挥过如此威力。
      待风沙过去,天虞睁眼一瞧,天地间哪里还有炎华的身影!

      凤族被灭,自己蒙冤,此时见到麒麟一族,炎华心中愤恨不已。他正想借此教训一下天虞一众,但自己重伤未愈,使出八分功力驾驭那轩辕箭后更是又添内伤,于是便咽下这口气,趁着风沙当头带着英招和昏倒的常仪离开了。
      炎华轻轻放下常仪,他还在昏迷,被轩辕箭射穿的小腿还在流血。他看了看常仪,握紧箭身,猛地将那只利箭拔了出来,顿时一股鲜血喷溅到了炎华脸上。
      “啊!”
      常仪吃痛地喊了一声,醒了。
      炎华顾不得擦去脸上的血迹,撩开常仪的裤脚,看到白皙的小腿上赫然有个血洞,腿骨已被射穿,白森森的骨头在模糊的血肉中清晰可见。
      他抬头看了一眼常仪,只见他脸色惨白,嘴唇不住地发颤,可见疼痛之切。
      “我现在得为你填骨,你撑得住么?”
      “什么?”
      “你现在的腿骨已经废了,我要重新为你填好骨。”
      常仪瞪大眼睛:“这可怎么填?”
      “取琈之玉做一副骨。”
      “哪里有琈之玉?”
      “最近的便是在这附近的众兽山。”
      炎华皱了皱眉,捋了捋耳下一缕青丝,俯下身来拉起常仪。
      “你干什么?”常仪吓了一跳。
      “带着你一起去,难道你还想一个人在这里?”
      常仪犹豫了一下,双臂环上了炎华的脖子,整个身体软绵绵地压在了男人结实的背上。

      烈日当头,两人一兽步履维艰。
      炎华明显地感觉到背上的常仪身体一直在发颤,忍不住关切问道:“疼么?”
      常仪却并不答话,只是紧紧咬着牙关,豆大的汗珠沿着苍白的脸颊落下来,又滴在炎华的脖颈上,跟他的汗水融在一起。
      此时炎华心乱如麻,他未曾想到自己不但没能出了西山,反而连累了这个同行的伙伴。当时如果他跟自己分开,现在又是怎样一种场景呢?
      而当下最让他忧心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即将面对的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盛产琈之玉的众兽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就这样,两人累了就歇一会,饿了炎华便摘些野果充饥,一晃便过去了两三个日夜,而通往众兽山之路依然那么漫长。
      炎华刚吃完一个半熟的山桃,看常仪独自坐着,身边为他采来的果子碰也未碰,想他是心中烦恼,便做出一副乐观样子,指着天上的那一轮皎洁的月牙儿,问道:“常仪,你看那月亮上若隐若现的像什么?”
      常仪一脸冷漠。
      炎华不气馁,依旧打趣道:“你看,那像不像一只贪吃的猴儿在啃桃子?怎么,你饿不饿?想不想吃?”
      常仪还是不做声。
      炎华看了看他,勉强笑道:“常仪……”
      “你害怕么?”
      常仪突然问道,言语中并无任何感情。
      炎华确定他是认真的问出这句话,收起了伪装的笑容,注视着天边的弯月,良久,道:“怕。”
      常仪冷冷道:“呵,原来你也会怕。”
      “我为何就不能怕?”炎华转过头来反问他。
      见常仪不做声,炎华接着道:“但是如果怕能解决问题的话,我们早就出去了。所以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才有精力寻找出路。”
      “如果我娘在的话,我才不会遇到这种见鬼的事情。”
      常仪面无表情地说着,嘴角抽搐了几下,终于没有忍住,一大滴眼泪从眼角流下。
      炎华呆了呆。
      常仪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哽咽道:“我……我想我娘……”
      炎华捋了捋耳边的青丝。
      当时他的小腿被那轩辕箭射穿时都没有喊一声疼,这时反而掉下了眼泪。炎华只以为常仪闷闷不乐是因为腿伤,却实在没有想到是因为这个。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跑出去玩迷了路,为了躲避那些巨大的修蛇和凶残的虎兕,在漆黑的夜里爬上大树,躲在树枝桠里却也不敢睡,那时他最思念的人就是哥哥,因为哥哥是他最亲近的人。
      常仪如此思念他的母亲,自然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炎华靠常仪近了些,拍了拍他颤抖的肩头,安慰道:“常仪,别伤心了,马上就能找到琈之玉治你的伤了。”
      谁知常仪却哭的更凶了。
      炎华没有料到常仪的反应愈加激烈,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哭成这个样子,也从未想过世上能有什么磨难能让一个人如此伤心,那阵阵颤抖的哭声就像榔头一样敲打在他的心坎上,烦乱之间,心尖儿竟然莫名地颤了一下。
      他看着常仪,想到终究是自己带着他来西山方才遭此劫难,手臂终于由轻拍着他的肩膀变为了拥着他整个身子,低下头凑近他的脸,发誓般道:“别害怕,只要我活着一日,就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常仪终于缓缓抬起头,抹了把肿胀的眼睛,渐渐止住了哭泣。他似乎是为自己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失态不好意思,甩开炎华的手臂,拖起伤腿向后挣扎了两下,想找到大树根靠一下,却扶了个空。
      炎华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四目相对。
      常仪转过脸去不看炎华,擦了把脸上残留的泪珠,道:“我要睡觉。”
      炎华轻轻抱起他来,常仪一惊,双臂下意识地环绕上他的脖子。
      炎华虽是不去看常仪,但明显地感觉到那束目光射到自己脸上。他将常仪放到一个稍平稳的大树根旁,又抖开那件雪白的斗篷为他盖好,站起身。
      “你去哪里?”
      炎华顿了下脚步,看到常仪的视线依然看向其他地方,但显而易见这句话是从他口中说出的。
      “我不走,就在这里。”
      炎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株大树下。
      见常仪不做声了,炎华便走了过去,检查了一下英招的伤势,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他们为何要杀你?”
      听到声音,炎华睁开眼睛,看到常仪依旧没有睡着,道:“因为我管了他们的闲事。”
      “呵,你很爱管闲事?”
      “那要看是什么闲事。”
      “什么闲事都不该管。”常仪似乎赌起气来,继续道:“我娘说,不管是什么事情,都不要掺和进去,尤其是大荒的恩怨。”
      “呵呵,那你还闯水晶宫?”
      “那是特殊的情况,我只想知道真相。”常仪突然提高声音,白了炎华一眼,道:“我想知道那些过往,不想做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炎华来了兴致,他本来就疑惑常仪怎会跟自己的哥哥有牵扯,于是问道:“究竟是何事情?”
      谁知,常仪又闭上了嘴,无论如何都不说。
      炎华无奈,索性就闭上眼睛睡觉。

      “哎……”
      炎华装作没听见。
      “哎……”
      炎华睁开眼睛,四下看了看,疑惑地问:“这里有人叫‘哎’吗?”
      常仪脸色变了变,正要发作,憋了半天却软了下来,终于低声下气道:“炎华。”
      炎华很满意,闭上眼睛问:“什么事?”
      “你,你能不能……”常仪看了眼炎华,又四下看了看,道:“你可不可以过来点,这里好黑……”
      炎华睁开了眼睛,看向常仪,常仪却又低下头去。
      夜色凉如水,就连扑面而来的春风,似乎也成了凉凉的。而如此苍凉的月色下,一个人总是显得孤零零的。
      炎华看了看四下的夜色,振衣起身,走到常仪身边,他走的很轻很慢,像小心翼翼把持着距离,等着常仪说停。
      “就在那里吧。”常仪看了他一眼,道:“我能够得着你的地方。”
      炎华坐了下来,只觉得手腕上一紧,只见常仪飞快地用一根藤蔓将炎华的手腕和自己的脚腕绑在了一起。
      “你这是做什么?”
      常仪绑好了藤蔓,又不放心地勒紧了些,道:“怕你跑了。”
      炎华气的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原以为常仪是害怕,原来他还是信不过自己,于是没好气地扯了扯藤蔓,道:“你未免太小瞧我了。”
      “这藤曼我施了术,你折耗了大半修为,又有伤在身,强行使用法力脱身难免会冲破真气。你自己掂量掂量罢。”
      常仪说着,冲炎华做了个鬼脸。
      炎华看着他一脸得意,心中暗骂自己笨,明知这家伙从来都是以怨报德,自己竟然还一而再再而三地中他的圈套。那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假装的罢。
      他索性不再搭理常仪,自己躺下来睡觉。
      正当他渐入梦境之时,忽听得阵阵幽渺的歌声飘到耳中,悄悄睁眼一瞧,只见常仪依然没有睡着,那佳音就是从他口中传出来。
      炎华想不到常仪竟然有这么美好的嗓音。他甚至小心翼翼地听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怕惊扰了常仪,怕这美好的声音停下来。
      然而什么事情都是有尽头的,那支曲子还没有哼完就戛然而止。
      炎华心里一阵失望,他忍不住问道:“怎么停下来了?”
      常仪似乎早就知道他一直在听,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
      炎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株大树下散发着微微红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逐渐萌生。
      “赤焰红莲?”
      常仪转过头去:“你认识这东西?”
      炎华点了点头。
      “你看看,它多美啊。”常仪给炎华指了指那逐渐伸展开来的红莲花,脸上竟然露出怜爱的笑容。
      “你且先别看这东西漂亮,你可知它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地狱烈火。”
      “地狱烈火?这么美丽的花为什么叫这么恐怖的名字?”
      炎华捋了捋耳边的青丝,道:“这你就不知了罢。相传盘古大帝时期,神魔之乱中死伤惨重,无数死去神魔的魂灵被封在地狱的血池里,慢慢地就化为了一池的红莲。”
      常仪一惊:“啊,那这红莲不会……”
      “传说每当要有杀伐要发生的时候,那些红莲就会从地狱钻出来,它本身却是无毒的。”
      常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炎华,道:“你帮我摘过来。”
      “我这副样子怎么帮你摘?”
      炎华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我不管,你想办法。”
      常仪看着炎华,一副理所当然炎华应该帮他的样子。
      他从来都是这么一副不讲任何道理的样子,每次炎华都气的咬牙切齿,但是这次不知为何炎华看着常仪的脸,丝毫都生不起他的气来,连自己也有些奇怪。
      到了最后,他竟然释然一笑,道:“好好好,真拿你没办法。”
      说完,他拿起身旁一根木棍,对着一根最粗壮的树根轻敲了三下,又敲了三下。
      只见那株参天古木的树枝竟然齐齐抖动了起来,树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极了人伸懒腰的样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老身当是谁,原来是小神龙,不知找老身有何贵干?”
      炎华笑了笑,道:“树伯伯,我和这位小兄弟借您这里露宿一宿,您老不嫌弃罢?”
      “哪里哪里,还望小神龙不嫌弃老身这身子骨才好。”
      “那真是多谢了。对了树伯伯,我这位兄弟想要那株红莲一看,不知树伯伯可否行个方便呢?”
      “哈哈,自然方便。”
      苍老的声音说完,便有一只枝干伸到那株红莲旁边,摘了下来,递到炎华手上。
      “多谢了。”
      炎华瞧了一眼,只见那红莲之中氤氲着血气,似有符文在漂浮,像是命数,使他看了竟莫名有些发慌。但他又无法参透其中之意,便递给了常仪。
      常仪接了过来,摸了又摸,控制不住自己的喜爱之意。
      “真是漂亮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花。”
      炎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株红莲,仿佛眼前幻化成了常仪着一袭红衣的模样。
      有的人,愈是披上艳烈的颜色,越发显得高贵艳丽。
      他忽然想起了素女,那日决绝的姑娘。想到深处,他黯然了,叹了口气。
      “你怎么了?”
      常仪抬起头,他很少看到炎华有沮丧的样子,即便是身负重伤,他亦是云淡风轻。
      “没事,睡吧。”
      炎华打了个哈欠,倒头便睡下了。

      那晚无月,亦无光,炎华却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月光和女子的梦。
      他在梦中清楚那女子的模样,也早知这便是她原原本本的样子,只是奇怪的是,两人之间都被一层薄雾隔开,无论怎样也无法跨越。
      终于,雾散了,人,也散了。
      他睁开眼,却发现那是梦里的梦,自己仍然在梦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曾共霜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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