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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末 我脚下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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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贼众不知为何没有再追来,师父就这样带着我和同门回到了山门。
我的脑海里全是风师兄失去血色的面庞、淌着鲜血的肩头、袒露心迹的话语。我默默地拔去我肩头的箭,让肩上的痛楚缓解心间的抽痛。
原本正邪观念淡薄的我,在此刻,因诸位同门的死、风师兄的死,对邪教的憎恶愤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
师父像是在一日之间苍老了几岁,手背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刀剑划痕。
白的丧色空灵地飞舞。
“时儿,把师门信物交与为师,为师要将信物……妥善存藏,以免被奸邪之辈夺了去。”师父哀肃地立于堂前,凝视着众多弟子中因大师兄的离去而失魂落魄的我,沙哑的声音在磨锯着殇然的凝重。
我闻声走上前去递过背上包袱,尽力掩饰那无尽的哀伤。
师父解开了包袱。包袱里面是一只木盒,精雕细缕的纹理、暗沉深邃的色泽都很好地诠释了它的珍贵难得。
师父的手缓缓抚上木盒,似在感触其上的细密纹路,忽地眉头一皱,打开木盒。
师父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时儿!”悲愤焦虑的声调沾染了血腥的气息。
我着急地上前:“师父……”
师伯站立在师父身后,冷冷道:“你确定没有私自将师门信物偷盗了去,交与邪教?”
这一句话如冷水瞬间将我浇透!
师父转过木盒,盒中却空空如也,那空荡是那样自然,又是那样刺目。
我趔趄后退,声音也跟着颤抖:“师伯,这不可能!师父,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一向……”
身边同门也都辩解:“师妹在门派中已有四年,潜心修行不问外事,怎会与邪教勾结?请师父明鉴!”
“潜心修行?哼,修行四年不见长进?那不入流的功夫在门派大比上让你师父丢尽了脸面!”师伯面色铁青地瞪着空荡的木盒,双手不住颤抖。
师父紧握木盒,一语不发。
“师父,我以后一定认真习武!”风师兄的话语萦绕在我的耳畔,我抬头急切地对师父道,“我真的没有与邪教勾结!师父你一定要相信我!”
“够了!你告诉我,为什么那时在你随我而去之后,邪教贼众就继而离去,不再赶尽杀绝?他们的目标不是别的,就是武林中各大门派的信物!要不是得到了信物,他们怎会挥袖而去?要不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我们又怎么会被邪教盯上……你这种败类,怎能容于天地间……”
“师兄!别说了。”师父皱了皱眉,打断了师伯的言语。
而我却已如坠冰窟。
我溃退在师伯狠厉噬人的目光之中,已然忘却如何为己辩解。
我仍是逃不出被逐出师门的悲凉命运,因为这么可笑的原因,一件与我沾不上半点边的事情。
我得知,师伯已将我因勾结邪教遗失师门信物而被逐下山门的消息向武林同道传告。
我已经没有机会忏悔阻止。
就这样,踏着瑟瑟的秋风,我一步一回头地踱下了山门。
远山如墨画,枯枝如鬼影,飞雁如孤景,而残阳,如血。
如一向慈祥和蔼的师父喷出的那口剜过我心头的鲜血。
风师兄,我被逐出师门了,你看得见吗?
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你是不是又对我失望了。
我心中被对邪教的仇恨填满。
如果不是邪教,师父怎会焦头烂额?如果不是邪教,我又怎会被师长怒极攻心地逐出师门?如果不是邪教,你……又怎会离去!?
一年又一年春去春回,一朝又一朝花开花落。
果如你所言,我天资极佳,且记忆力惊人。多年前你劝我翻阅的门派心法至今尚能倒背如流,我一个字也没有忘却。
在你回望我的瞬间,只一眼,如已万年。
在我回望你的瞬间,只一眼,天上人间。
剑尖在我的千锤百炼之下已泛上了邪教中人的无数血光。
我在,我一直在,为你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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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苦练五年武功后,我手持利剑踏上了邪教的轩辕台。
轩辕台上好一场大雪。那雪晶莹剔透,闪着纯冷色的微光,映得我溢满仇恨的双眼微微眯起。
可是,在轩辕台上,我却见到了午夜梦回印刻在我眼前的人影,一个我做梦都不想在此处见到的人影,一个再一次让我心碎心死的人影。
风雪纷扬肆乱在这广袤无垠的洁净天地间,却卷起阵阵污浊。我悄立此处,眼前的人影是那么清晰熟悉,清晰到已经深深地熔铸在了我的骨血里,又是那样模糊陌生,陌生到相逢未若初见。
“风师兄……”我喃喃地道。
一件一件事情纷至沓来,呈现在我的脑海中,迷离中的电光一掣,我似乎在靠近真相。
他背对着我,没有转身。
但这个冰冷孤傲的身影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认错。
“风起!”我不可置信地喊道。
“是你。”他漠然应道。
“是我!你……你怎么在这里?风师兄,你……”
“云时,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低头看雪。
我的视线灼着他的后背。我想看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你该来的地方?!”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声喝问道。
“不,这是我原来的地方。”他似乎在笑,不知是在笑什么,在笑这雪落天地,在笑这风舞严寒,还是在笑,无知的我。
“风师兄,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云时,对不起。”
积蓄多年的眼泪在此时全部洒落。对不起什么?
我回想起那日,他在我背负着那个包袱之时奋不顾身替我挡下利箭。
我追思起那日,他在我珍重递与他包袱之刻眼神炽热如星芒地闪烁。
我恍忆起那日,他在一番闲言碎语之后将包袱轻缓地系在我的身后。
包袱……是他……是风师兄……我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是你背叛了门派?”
“呵,神教是我原来的归属,何来背叛一说?”
风雪愈发地强劲了,万物都被覆上了不真实的颜色,冰冷的晶华纷扰流逝的过往,舞天地一曲,歌离人一散。
错成了难辨清浊的世间,无言悲欢的惊逢。
我瘫倒在地,凉淌万绪,一个攒神千度的死结,将我深深地绕了进去。
剑饮飞雪,落残寒。
我迷蒙地看着他的背影,那般朦胧,那般飘渺,仿佛依稀如昨,又仿佛融入雪中去了。呵,闭目浑噩地忆起往昔,柳絮纷飞,碧波荡漾的湖畔,师门中的时日是那般回暖绵长,而今,终归是我错了,我成了师门的罪人,千秋万代的罪人。
睁眼,我心中一片空明,那时,我就应该……
冰冷的剑锋扎进我的左肩,抽着我的体温。我的右腕没有丝毫收力,重现了心被无情扯裂开的苦楚。缓慢地蜿蜒在雪地之上,血汇聚成了一条血河。
“这是我欠你的,你的挡箭之恩。”我拔出血剑,缓缓开口,声线竟也如他平日不留温度,冷淡到隔绝了生与死的距离。
“时儿!”他猛然转头。
“拿下她!”不知何时出现的墨黑人影伫立雪上,冷声发号施令。张扬的衣袍甩出阴冷的暗色,独自漆黑在广袤的天地中。
“参见教主。”他当即扯回视线,单膝跪地,头深深地埋下,我看不清他的神色。抑或又是绝情?
我不曾理会肩上的伤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昔日的风师兄一反既往,陌生地跪在雪地上,脊背僵直,所向着的却再不是师父。
“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
……
漫长的等待。
“现在流云派的门派信物下落不明,可要着落在她的身上寻得。这五年的思过之罚,怕是太轻了些?”
呵,若非是风起将我背上的包袱调换了去,我又怎会被逐出师门?他应该极受教主慧眼青睐了吧?又哪谈得上什么下落不明、思过之罚?
那淹没在风雪中的身影终于起身。
时隔五年,相见不如永别。
我忍痛抬剑遥指风起。今日即便丧身轩辕顶,也要给师父一个交代。
他踏雪而来,缓慢而坚定。我挺剑刺去,急速而决绝。
他没有闪躲,也没有任何举动,我的剑就这样毫无阻碍地刺进。
我不知所措地松手,对上了他深深的眼眸,看着他软倒在地的身形:一如五年之前的飘叶之秋,落英无声嗟叹。
剑落,铿锵之音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无形之中的鲜血淋漓暗沉地攫扯往昔,又无声沉淀着如今悲恸。
“教主,用我……一条命,换她一条生路……”
“时儿,对不起……那一日,是我将流云派的行踪泄露……”
再杳无声息。
我的心似已麻木,再没有了知觉。哀伤褪尽,梦醒雾散。
“既是风堂主给你留了一条生路,那么,你擅闯轩辕台,犯我神教威严,我既往不咎。交出你们流云派的信物,你便可离去。”
“流云派的信物……还未落到你们手中?!”
“尚未。”
我脚下一个踉跄,踏陷的雪扬起几册伤。
风很轻爬上染血的剑身,闪着剔透而消瘦的光。远处的风景随着这两个重逾千斤的字眼,朦胧在血色里。云断雪残重重编织着我的绝望感伤。
我无言,拾剑站起。
了结了吧,弥补我的过错。抑或,我不愿面对真相。
横刃的那一瞬,一道真气的迫近断了我的念想。须臾间,我被震翻在地,起身时,茫茫天地间已无他人,只余一地残血——有我的,还有风师兄的。
就这样隔着莹雪,遥遥相望。
沉寂凝于绸幕。
当连天的衰草静默在黄晕中时,我颓然潜回旧时的门派。满目火红的木棉,似是一簇一簇殷红的血火,跳跃仄歪在虬干上。
门旁青苔初上,暮鸦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