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任我肥

1、第 1 章 风雪纷扬肆

　　风雪纷扬肆乱在这广袤无垠的洁净天地间，却卷起阵阵污浊。我悄立此处，眼前的人影是那么清晰熟悉，清晰到已经深深地熔铸在了我的骨血里，又是那样模糊陌生，陌生到相逢未若初见。

　　剑落，铿锵之音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无形之中的鲜血淋漓暗沉地攫扯往昔，又无声沉淀着如今悲恸。

　　还忆当年，梧桐落叶乘风勾勒出悲凉萧索的痕迹，直至与路面上的层层血影相叠相覆。马蹄以暴风雨逼近时狂乱暗啸的节奏踏落，似惊石落水般毁去了路面以往的静谧。

　　昨日尚从容回访清河派，今日就被半路追杀成丧家之犬。我沉默地看向众人背上沉甸甸的包裹，无奈地叹了口气。

　　数次且打且杀之后，几位同门凄惨地倒在血泊之中。“不！”

　　“你们还跑得掉吗？哼！”身后飞速逼近的冷声嚣张地传遍树林，挟带无数无依无靠的秋叶，如悲怆的丧曲。

　　“时儿！带上本派信物，与本派众人速速离去！”师父用力而急切的声音震着我的耳膜。

　　我匆忙而慎重地接住师父扬手抛出的包裹，牢牢地将它缚在背上。远望师父转身迎敌的苍老身影，我的眼前渐渐覆上了层水雾。回想师父这些年来无私的关爱与教诲，我真想立时转身迎敌——

　　但是，在这危机存亡之刻，我不能！

　　我含泪掉转马头，随着同门师兄弟、师叔伯一同逃窜。

　　我惊怖交加地伏在马背上，右手中的剑杂乱无章地抵挡着身后突射而出的如麻箭雨，又间接地护住背上的包裹，左手紧紧拽执缰绳。

　　身后的箭雨越来越密集，我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一阵箭矢射入血肉的模糊声。我闻声急切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身后风师兄仍如千年不化的雪山那般冷峻沉寂的面庞，若非我见着他肩臂上矗立的箭镞，我会以为他还在平日冷然指点我们剑法，而不是此刻随师门一起面对着残酷的追杀。

　　“快走！”他严肃地厉声喝道。

　　我的目光仍是停留在他适才为我受了几箭的地方，心中一阵抽痛。

　　后方的喊杀声愈聚愈烈，如澎湃的潮水向我们涌来。

　　“快！”他再次催促。

　　焦急的声音缠着几分无奈，逼进我的心里。

　　一支箭见缝插针地漏过他所挥舞的密集剑网，穿着背上包袱的边缘射入我的肩头。

　　他的眸中看似平静，可我却在他有如一潭静水的眸中角落望到了一霎那的惊慌失措。

　　骑乘的马匹受了数箭，已然力竭，此刻悲鸣一声卧地不起，我也随之狼狈地滚落在地，肩上的箭伤血涌如泉。

　　我赶忙解下背上的包袱递给他：“风师兄，你别管我了，带着师门信物快走！”

　　他猛然勒马，扫视着我手中的包袱，眼神似是在极短的时间内闪烁了一下，如暗沉夜空中转瞬即逝的坠星。

　　我怀疑我有一刹那的恍惚。

　　继而，他坚定地朝我伸出手，面庞上冰冷的表情那样不容置疑。

　　箭雨渐弱，而喊杀声愈发迫近。

　　风师兄瞧着我，唇紧紧抿着，他用右手接过包袱，只是伸给我的左手从未放下。我无奈地将手递给他，在愈发逼近的群马蹄声中与他共乘逃行。

　　“时儿！小心！”

　　风师兄护住我，又替我受了一箭。我的心狠狠一震，仿佛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他伸手到背后折断了那支箭，竟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骏马在林叶间不遗余力地奔行，狂风掠得我面颊生疼。

　　“是否记得当年我们在竹下对弈？”

　　“啊？”

　　“你那日在潭畔所奏琴声犹如天籁……”

　　“你天资极佳，却总是不肯用功习武，师父他……”平缓的声音中带着几许遗憾与惋惜。

　　不同于往日，向来冰冷的风师兄此刻竟如此反常。

　　“你……以后……你……”

　　包袱不知何时已被他沉默地系在我身后，动作似是轻缓又似毫无气力……我忍不住回头，一句“你的箭伤怎么样了”就这样如往常一般被他脸上的冰冷堵回。

　　“啊，师父来了！莫不是邪教过于强大，师父抵敌不住？”我回头，只见师父策马匆匆驶近，我从未看见过师父如此狼狈的模样。

　　我惊愕地正对上风师兄深深凝望我的眼眸，注意到他逐渐苍白的脸色——刚才那支箭，射到的……

　　“风师兄！”我的心揪得很紧，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包裹着我。

　　“时儿，你……还记不……记得……”他眼中的冰冷不再，余下的是我所陌生的……

　　“我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我知道你身为大师兄，虽然每天冷冰冰的，但处处都在关照我们，严厉监督我们练剑，可我却总是偷懒；为我们煮好吃的，可我却总不珍惜粮食，总是剩；你偷来高深剑谱教导我们，而我每次都是三心二意……”我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无助地滑下。

　　他轻轻地笑了笑：“不是……你们，而是……你……”

　　我愣住良久。

　　“时儿、起儿还不快走！邪教孽党人多势众……”师父快速驶近。

　　而风师兄却猛然勒马，在我面前仰倒下去。

　　一支箭似是插在了他的左背，陷得很深。

　　他背上的包袱被他的鲜血染得斑驳。

　　“大师兄！”我心如刀割，毫无迟疑地跃下马去摇晃着他的身体，“大师兄！”

　　“时儿……我……咳咳，我恐怕不能……再在你身边了……你快走！”他用力地挤出最后三个字，破碎的字句在风中孤零地摇曳。

　　“风师兄，你怎么样！你有没有事！”我前所未有地心乱，一种冰凉的感觉漫过我的全身。

　　我探寻不到他的鼻息。

　　也感觉不到他的脉搏。

　　世界似乎在瞬间崩塌。

　　“一个不留！”后方邪教头领嚣张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师父急驶而过，匆匆瞥了眼倒在泥泞里的大师兄，身形一颤，但迅速拉着我的手把我拽上马。

　　“风师兄！”

　　“师父，风师兄也许……也许还有救！师父！”

　　我看不见师父的脸色，惶急地转回头。

　　“风师兄……”

　　我还没来得及说一次“谢谢”。

　　我也还没来得及说一声“对不起”。

　　而，我更还没来得及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