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鞘浪魂书》初夏未晨

13、古家旧宅

　　“万大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再等等吧。”
　　“大不了我们出去再拼一把，不就死一次吗。”
　　“不行，必须等下去。”
　　万成一伙人已经在这里躲了半个多月了。在萧家老爷大寿之日动手，实在是冒尽了风险。如今，全城都在搜寻他们。说要帮萧家人是假，要找到那件袈裟才是真。只因为江湖传说，袈裟上记录了江湖中极为神秘的“觖辰诀”。当年清宗的门徒的故事还在江湖广为流传，但这门秘术却已经几乎在江湖中绝迹。此次再番出现，引来了不少侠客的好胜之心。
　　万成活不久了。他已经在担惊受怕中过了这半个多月。萧家人一直自找他的下落，他甚至没有办法带兄弟们出城。
　　然而躲是躲不过去的。这世上神通广大的人多了去了，萧家找不到的人，她能找到。
　　她站在万成前，依旧是一身红衣，红纱遮面，眼里说不尽的是悲伤还是寂寞。她总是一个人，有的时候赤手空拳，有的时候带着剑。
　　这一回，她带着她的剑，没有剑鞘，只有锋利的剑刃，折射的白光。
　　万成并没有害怕的意思，看着这个女子，道：“还是让你找到了。”
　　红衣女子看了看万成，摇了摇头。
　　万成笑了笑，道：“你以为，我们会怕你吗？”
　　“孝陵被闯，你听过吗？”红衣女子不轻不慢地说道。
　　万成确实一身冷汗。皇家陵园被闯，传闻中就是这样一位红衣的姑娘。难道，就是眼前这个人？
　　红衣女子的剑在万成的眼里变的格外的冰冷。
　　“我对你没兴趣。”红衣女子道。“杨肖力呢？”
　　万成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红衣女子皱了皱眉头。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红衣女子问道。
　　万成笑道：“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
　　红衣女子冷冷一笑，伸出手来，道：“袈裟。”
　　万成道：“你终究是为袈裟而来。”
　　万成没有意识到，这个女子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她的眼神在一点点地显示出她的怒意。
　　“你最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件袈裟。”红衣女子道。
　　万成回道：“与你无关。”
　　红衣女子点点头，一点点靠近完成，道：“反正已经枉死了很多的人了，不缺你一个。”
　　剑起剑落。
　　万成是能在萧家逃出来的人。见过江湖中的那么多大风大浪。但是对于红衣女子来说，他的生和死，不过就是抬手的这么一剑。
　　那一刻，万成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可以为了杀人而杀人。
　　杀人之后的她没有更多的神情，只是放下了剑，等待剑上的血液一点点地，低落在地上。
　　她很享受杀人的时光，那种掌握天下人命运的感觉。既然好言相劝不能解决矛盾，那就用暴力吧。不过，就是“死”这么一件事。该死的人多了去了，又何必介意她再多送几个人走呢？
　　她跨过了万成的尸体，走近了屋内。屋内应该是有很多人的，可是此刻一点踪迹都没有。这个房子有一点陈旧，但是堂厅里该有的桌椅样样都端立着，似乎是一间被遗弃的旧屋。
　　红衣女子握紧了手中的剑，小心翼翼地往里屋走着。
　　房子不大，只有两进，还有一个不大的院子，可是里里外外，一点人烟都没有。刚刚的那么多人都去了哪里。
　　屋檐上几柄弩箭对准了红衣女子。她却并没有在意，只是对着一面洁白的墙发呆。这面墙太白了，一点灰尘都没有。而她正站在一块画着貔貅的青石板上。那只貔貅仰着头，正冲着那面洁白的墙。
　　看起来，自己错了。这群人并不是杨肖力的属下。
　　几只弩箭突然离弦，直冲向红衣女子。
　　她脚尖轻点地面，跃起了半个身子的高度，略微弯腰，轻松地躲过了这几把箭，再落到地面时，却故意将身体往后退了三寸，而后又向前迈了一个大跨步。
　　第二阵箭阵已至，她在躲避弩箭的嫌隙，依旧在地上迈着她的步伐，直到最后一瞬间，飞身跃起，不偏不倚，落在了貔貅扬起的头上。
　　弩箭已停，青石板记录了红衣女子落地的步伐，不多不少，整整七步。
　　觖辰诀，七步阵。世间失传已久的武功。
　　身前白色的墙面忽然转动，打开了一个缺口。
　　她不知是兴奋，还是惶恐。明明打开了这道机关，却并没有急着进去，反而看了看进来的路，又呆呆地看着这道门。
　　她低着头，在那里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万物似乎都静止在了这里，若不是院子里还有一棵大树摇晃着。
　　忽然，红衣女子抬起了头，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只是没走几步，就有几个人影晃过，一瞬间就关上了大门。
　　看来，是要逼自己去闯这个龙潭虎穴了？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一步步走进了那道大门。
　　门后面，是一个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的院子，有假山有小湖还有长廊。她敏锐地观察着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但并没有看到其他人影。
　　但是这里，应该有很多人，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暗暗地注视着她。
　　未知的恐惧对所有强大的人来说，都是可畏的。
　　她警惕着迈着步伐，冰冷的剑刃显示出她不安的内心。环顾了四周了，她忽然跑到了长廊柱边，一个翻身跃到了屋顶上。
　　居高而临下，这无疑是一个极为机敏的选择。
　　然而脚尖还未落在瓦力上，长廊的柱子突然折列，“轰”的一声，整个长廊的屋顶砸到了地上。只见满地都是石块，空中飘着散落的灰尘。
　　她立于废墟中间，用表面的镇定掩饰内心的恐慌。
　　一个跳跃离开了这篇废墟，她转头看向刚刚进来的那道门，却发现已然不见了踪影。
　　四面都是假山，水，亭子，哪里有白色的墙面？
　　定眼再看，四周的墙体竟然都在缓慢地运动，宛如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将她团团困住。
　　凡光怪陆离的背后，必然在掩饰某一种恐慌。假如，他们有把握抓到自己，又何必故弄玄虚？
　　就看现在，谁更恐慌。
　　红衣女子走上了水池中央的亭子。亭子上原来应该是有一个匾额的，后来被拆了，但遗留的痕迹还在。亭子的栏杆上还有一些年久的刮痕。看起来，这里应该是一个确实生活过人的宅子，后来不知为何被遗弃了。
　　亭柱子约莫红衣女子腰部的位置，模糊着像是刻了两个字，周边的木头因为老旧裂出了一道道斑痕。然而这两个字上面却又一道像是刚刚划过的。她很轻很轻的尝试着擦去粘附的痕迹，去辨认这印记。
　　好像有人沿着当年的刻字，重新划了一遍。
　　为了提醒自己？
　　柱子上似乎刻着的是“思源”二字。
　　思源？是饮水思源之意？还指的是，古思源？
　　如果有人想刻意让自己知道一些事情……会是谁呢？谁还会帮自己？
　　她想不明白。但既然这个局已经为她设下了，倒不如，走下去一看究竟。
　　依靠在亭子的栏杆外，她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精致的笛子，竟是用碧绿碧绿的玉石做成的，尾端垂着金黄色的流苏。
　　玉笛声悠然，游荡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不知是哪朝哪代流传下来的曲子。
　　在这个世界里，还没有声音到达不了的地方。
　　觖辰诀已在江湖消失了上千年，唯一有踪迹可寻的地方可能只剩下了塞外的荆门，一千多年前綦念卿生活过的地方。然而，荆门在江湖中只是一个传说，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它到底是否还存在。觖辰诀伴随着曾经英才辈出的清宗的没落而一起消失了，只剩下只言片语在风中流传着。曾有记录说，觖辰诀中有一种秘术，可以通过声音感知周围的敌我环境。
　　红衣女子在亭上，吹着她的玉笛，一只不知名的曲子，却在通过细微的声音的回馈感知周围的变化。这样的感知极为微弱，却是此刻她唯一的办法。
　　时间在一点一点的消耗，一在明，一在暗，双方僵持到了现在，实在是无可奈柯的事情。
　　眼看太阳就要沿着天际线缓缓地下落，笛声却突然停止。
　　“砰”的一声，水中炸起了楼高的浪花，而浪花背后，石头上竟然都炸出了裂缝。而将她困住的这一道道围墙，竟然裂出了拳头大的缝隙，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倒塌了下来。
　　红衣女子倚靠在栏杆上，大口的喘着气。浪花溅在了她的身上，却也无力躲避。
　　而倒塌的围墙背后，站着几个虎视眈眈的人，他们拿着刀，拿着剑，拿着弩，等了一个下午，想找到机会杀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只是现在，他们只剩下了口中吐出了鲜血，走了几步，倒在了地上。
　　笛声杀人！
　　她竟然能用笛声，杀死了这些埋伏的人！
　　一时间，破碎的瓦砾，斑驳的水迹，还有流淌的血腥味，在空中漂浮着，刺激着人的神经。
　　一直站在远方楼上观察着这一切的萧几何目瞪口呆。
　　声音，竟然能够杀人！
　　石子坠落的声音乒乒乓乓，还有水花的溅落细细簌簌。她一个人的能量，竟然毁了这整座园林！
　　亭子中央，那个女人，依靠在栏杆上，一手握着剑，一首握着笛子。
　　红色面纱之下，鲜红的唇间，吐出了鲜红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