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爱》就是烦钱

17、第十七章 危机（上）

　　此番一聚，阮籍等在竹林中歌罢杯空，尽兴才散。
　　当阮籍起身离开之时，四处已寻不到司马昭的身影，心中陡然一空，却不明所以，一时有些茫然。
　　“嗣宗？”耳畔突然响起一人声。
　　阮籍抬头便见那张俊逸非凡的面容：“叔夜。”心底划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失望。
　　嵇康那双淡然无波的眼眸想起阮籍方才四处寻觅的模样微微一暗，开口问道：“嗣宗，可在等人？”
　　阮籍露出不解的神色，他不明白嵇康为何如此问，压下心底的情绪，笑道：“无人需等。”
　　无人…需等…
　　嵇康心里默默念着这句话，心里莫名一紧，不由得伸手抓住阮籍的手。
　　阮籍被握住了手，猛地看向嵇康，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却见那人眉头紧皱，直直地看向自己。
　　“叔夜，怎么了？”
　　嵇康眉头紧皱，默然松开手，半晌才开口：“嗣宗何时与那子上结识？”目光半点未离阮籍身上。
　　阮籍总觉得今日的嵇康似与平日有些不同，但却说不出个不同来，略思索一番，回道：“夏初偶然于路上相识，子上为人坦荡，气质非凡，且武艺高强，令籍甚是佩服。”阮籍简单略过与司马昭相识细节，大概说了一些。
　　嵇康见阮籍眉宇飞扬，谈起那人满溢赞美之意，眉头不觉越皱越紧。嵇康自觉不喜子上此人，此人与阮籍交之甚密，性情冷漠自持，却对阮籍温和非常，眼眸间分明有势在必得之意，意图并非一般。
　　“可知其底细？”嵇康突然问道。
　　阮籍被他问得一愣，眸光微顿，却笑得漫不经心：“想必是大户人家，子上并未曾透露…身份底细也非得知道不可。”最后一句，竟带了些埋怨的意味。
　　嵇康没想到阮籍竟不知，心思微转，有些不安。
　　“嗣宗切勿大意，子上这人看起来非一般寻常子弟。如今恰逢纷乱之际，莫为有心人利用，搅入乱局之中。”山涛本就在看到司马昭那刻，便觉得眼熟，也感到此人城府颇深，深藏不露。此刻意外听到两人谈及子上，上前道。
　　阮籍听山涛此话之意便知其对子上怀有疑窦，心底微染上些不满，但转念一想，也觉得山涛也是出于好意，面上认真回道：“巨源兄多心了，籍一无权，二无财，有何可图？”
　　嵇康心中很是赞同山涛之言，只是看阮籍并不在意的模样，话便未说出口。而山涛虽觉得阮籍所说亦有理，但对那子上的疑虑并未消除，刚想再出言，却被吕安一句嗤笑给堵了回来：“巨源兄何必为人操那份心，我想，阮兄心中自有分寸。”
　　阮籍看了吕安一眼，微微笑纳善言，对着嵇康等拱手致了意便告辞离去。
　　嵇康看着阮籍离去的方向，向山涛问道：“听巨源兄方才之言，可是知道些什么？”
　　山涛沉吟道：“子上此人似曾相识。”
　　嵇康听此，似在思虑些什么，默然不语。吕安对此却不以为意，阮籍之事，本就与他人无关，就算那子上图谋不轨，引起的灾祸也合该阮籍一人承担！
　　竹林掩藏于山中，水气较为丰裕，如今到了夕阳西下，暮色落在林中更显苍茫。阮籍的身影在其中逐渐被暮色淹没。走出嵇康等人视线，阮籍独身一人走得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有人在身后唤他，也未回头回应。直到那人拍了他的肩膀，他才恍然转头。
　　“阮大哥在想着什么，如此入神？”
　　阮籍目光扫过王戎那张清秀的面容，提起的警惕也松了大半，语调带了些慵懒，随意：“只是出了会神。”
　　王戎快走几步，与阮籍并肩。
　　“阮大哥，子上呢？”
　　阮籍听到这个名字，莫名有些烦躁：“不知。”
　　“应是先行了，可怎么也不说一声。”王戎瞄了一眼阮籍的神情，状似不经意地嘟哝道。
　　阮籍脚步微顿，并没说什么。
　　王戎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随即悄然收回，侧头看着阮籍，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几番下来，阮籍便发现了他的异样。
　　“阿戎？”王戎在结识的朋友中，年纪最小，虽才思敏捷，见解独到，却依然是个稚嫩的少年，阮籍也未把他当个大人看待，平日里的争辩多带了长辈的教导之意，虽苛刻严厉了些，但他对王戎抱有很大的期望。这下看他欲言又止，觉得这个孩子似乎遇着了难事，心下微软，问道。
　　王戎暗笑阮籍已然上钩，面上一副兴奋想说些什么，又偏难言的模样，此时倒有了这个年龄该有的青涩。
　　“阮大哥，阿戎对子上大哥好生向往啊！”
　　阮籍哭笑不得，这番说法怎么听怎么像对子上怀有爱慕之意。
　　阮籍微怔，心里不知为何又涌起些不知名的情绪。
　　口中依然问道：“何意？”
　　王戎偷偷看了看周围，靠近阮籍耳边小声道：“阿戎今日才知道子上大哥竟是司马太傅之子——司马昭。”
　　阮籍当即楞在原地，半天回不了神。
　　司马…昭？
　　“阮大哥好生厉害，竟与司马昭有如此交情。”王戎无视阮籍脸上震惊的神情，兀自说道。
　　“司马昭？”阮籍半天才艰涩开口问道。
　　“阮大哥这就不够意思了，子上兄与阿戎亦是好友，他已然告诉阿戎真实身份，怎么阮大哥还想隐瞒？”
　　“子上…司马昭…”
　　司马昭…子上便是司马昭，当朝司马太傅的公子，少将军司马师之弟…
　　“难怪子上兄武艺超群，司马太傅戎马一生，战绩斐然，子上兄耳濡目染也是应当。”
　　“……他与你说了…身份？”阮籍心里转过万千心思，却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似乎司马昭隐瞒了身份并不重要，他与自己结识是意外还是另有目的也不重要，重要的竟是在他心中，自己…
　　是不是…与其他人不一般
　　“是啊，子上兄还让阿戎对外人保密呢，不过阮大哥早已知晓此事，必然不是外人。”
　　阮籍牵起一丝苦笑。看来真是不一般，宁愿告诉他人，也不愿与自己坦诚相待。
　　王戎在暮色中笑得诡异非常。
　　阮籍浑浑噩噩地回了府，一夜未眠。
　　第二日，便又早早出府。
　　他不知这是怎么了，只是心中酸涩非常。昨天的种种情绪沉积到今日，毫无湮灭之意，却有越来越烈之势。
　　直到走到竹林看到长身玉立的人，心中的情绪转然化作烈火，意欲烧得那人与自己一般难受。
　　司马昭担心阮籍安危，天还未亮时便守在了阮府之外，一路跟着阮籍来到此处。看着阮籍向自己走来，面上染上些笑意，还未开口，却被阮籍叫出的名字惊得住了口。
　　“司马昭。”
　　司马昭不知阮籍何处听说了自己的身份，也叹纸包不住火，心里不禁泛虚，看阮籍脸上怒意显现，也知情况不妙，赶忙道：“嗣宗，我并非故意隐瞒。”
　　阮籍如今正怒上心头，哪能听得他这些话，面上露出一丝讽意：“司马公子好大的兴致，可玩得顺心？”
　　司马昭怎么也想不到阮籍会这么说，目光对上阮籍，认真道：“我待嗣宗，并非耍玩。”
　　阮籍平日虽放诞任性，却也有所为，有所不为，如今这副不受控制的模样，他自己也料想不到，虽从未怀疑过这人的用心，却忍不住要说些违心之话：“你司马昭有何图谋？代司马家而来，还是另有打算？”阮籍冷笑着质问司马昭。
　　司马昭难以置信地看着阮籍，心中钝痛，他对这人…从无半点利用之心，有的也只是难以抑制，言说的情愫。如今，这人竟是这般怀疑自己吗？
　　他凝着那人，眸光暗沉：“未曾。”未曾想将你搅入这政斗污秽中，未曾动过一丝害你之心。
　　阮籍看着司马昭那样的眼神，心里不觉更是难受，顿生了些疲倦之意，只想着寻一处安静之地，好好休息。如此想道，转过身就走。
　　司马昭一看，以为这人自此便会消失踪迹，着急唤道：“嗣宗！”
　　阮籍停住脚步，冷声道：“既然无法坦诚相对，又何必言说其他。”
　　司马昭的心猛地一紧，忙道：“你若想知道全部，我现在便…”
　　“不必了…”阮籍打断道，握着的手攥地死紧，冷声道：“你我兄弟之情就此断绝…互不相欠！”头也不回地向密林走去。
　　司马昭的身体绷地直直的，口中呢喃着：“断绝？两清？”无声地笑了笑，眼底流淌着疼痛，如月下孤狼，身影寂寥而凄凉，他久久凝视着阮籍远去的身影，眼中蓦然划过一丝惨然：“你所欠我的，如何算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