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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翠华 我想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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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封前脚离开玫瑰庄园,裴耘后脚匆忙换了套衣服,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抓了车钥匙,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她没有告诉耿封,其实集团总部给他们这拨第一批培训的员工统一买的是明天的车票,但是被她私自改签了。
她特意赶今天最早一班火车回绯城。
她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去翠华了。
11:20,裴耘开着她的Polo小车,神清气爽地驶进了汉街公正路停车场。
她在绯城最大的地下停车场一路前行。时间尚早,停车场里车子并不多。越往前走,车辆愈发稀少,宽敞的停车场愈发显得空荡。
彼时第一街区和第二街区之间的地下停车场尚未打通。她如往常般,快到车道尽头时踩住了刹车。
双向车道右边,两个标有白色L8字样的红色大柱子之间,垂直车道方向,并排划有三个停车位。一辆黑色大奔捷足先登,停在最左边的车位。
那原本是她惯常停车的位置。
尽管第一街区地下停车场有直达电梯到翠华,但是白鹭停车场太狭窄了,车位又少。她一向喜欢将车停在L8号红柱子这儿。这是中北路地下停车场距离翠华最近的地方。
裴耘熟练地打方向盘倒车,车头朝外,小心翼翼地把车停在大奔的旁边。
裴耘乘直达电梯到了地面。出来第一眼看到的,依旧是邮政储蓄银行绿色的ATM机。
踏上汉街的灰色地砖,她习惯性地抬首左顾。
半空中,中北路的云中桥赫然跃入眼帘。桥下依旧是人来人往。洒脱不羁扎着马尾的年轻男人,支着画架,手握碳笔,泰然自若地给对面正襟危坐略显严肃的顾客画素描。谢天谢地,两个月不见,他终于换掉了那顶她都看厌了的红色鸭舌帽。临近楚河的果汁店门口,三三两两的游客散坐在露天靠背椅上,左顾右盼,聊着天,喝着饮料。
云中桥下的时光,仿佛比别处走得更慢些,更悠闲些。
香港翠华茶餐厅在绯城的第一家店,距离云中桥咫尺之遥。
熟悉的门脸,久违的招牌。隔着落地玻璃门,她提心吊胆地飞快朝里瞅了一眼,很快又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C1台没人。与C1背靠背的C2台坐了位男子,背对C1在打电话。
候在门内的迎宾小妹面带职业的微笑,倾身推开半幅落地玻璃门,招呼道:“欢迎光临,请问几位进餐?”
“一位。”
迎宾小妹习惯性地向左方抬手,示意裴耘:“靠窗还有位置,要不您坐靠窗的卡座?”
汉街翠华靠窗的卡座临着楚河,风景独好,素来紧俏得不得了,难得今天这个时辰居然还有空位。
“不用。”裴耘心情愉悦,手指右斜方,“谢谢,我坐C1台。”
大堂正对翠华大门一点钟方向,高高供着的红色佛案下方,挂着大吉大利的鎏金对联:“财源广进达三江,生意兴隆通四海。”横幅“招财进宝”。
佛案右边,半人高的大理石隔板,环着四个卡座,自成一体。其间,临墙的C1和C2两个四人卡座背靠背,紧紧相依。
裴耘在C1落座,抬腕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不晚,正好指向11:30。
她将菜单搁到一边,叫来服务员,直接点了一份冰火菠萝油、一份猪软骨炒饭、一份鱼蛋粉,外加两杯香滑冻奶茶,一杯走冰、一杯少冰。
餐很快上齐。
她又找服务员要了四个白色小碗,熟练地将炒饭和鱼蛋粉一分为二,然后将其中的一份推到无人的桌子对面。
她三下两下消灭掉菠萝油,一口气喝光少冰的奶茶,然后专心对付她面前的两个小碗----半份猪软骨炒饭,半份鱼蛋粉。
今天是2014年3月8日。三月份的第一个周六。
时光仿佛倒流。
历史好象重演。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与两年前一模一样。她却清楚地知道,那个人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往事不可追。那天,早已是她生命中不可复制的永远。
大一那年,裴耘和小五认识没几天,小五果断对她下了断言。
她说:“裴耘,你是个慢半拍的死心眼。”
小五还未卜先知,神神道道地预言,这性子以后会害死裴耘。
裴耘不以为然。
五年多后的今天,她终于后知后觉,心甘情愿地信服,小五火眼金睛,看人的眼光委实毒辣。
她似乎总是一根筋。
她喜欢一首歌,必定翻来覆去、没日没夜地单曲循环。喜欢吃的东西,也是乐此不疲地天天点,直到反胃吐了才肯消停。
至于喜欢一个人。
裴耘叹口气。
恐怕,至死方休罢。
裴耘吃光了自己的食物,瞪着对面没人搭理的那份餐发了会呆。末了,叫来服务员,点了一份菠萝油的外卖。
那天,一向颇有绅士风度的他,没有征求她的意见,越俎代疱,直接帮她点了餐。他甚至都没有给她机会看完菜单。
这完全不象他的风格。
他在人前一直是彬彬有礼、温和有加的。有时甚至温和得令人觉得疏离,不敢接近。
他的自控力极强,素来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和隐藏得很好。他是一个不动声色的男人。
而裴耘,也一直在向他学习。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努力隐藏自己的感情。
那天,他给土包子的她科普完什么叫茶走、啡走、鸯走之后,姿势优雅地舀了个鱼蛋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告诉她,翠华的招牌菠萝油最好趁新鲜出炉时堂食,如果打包,味道会逊色很多。
一根筋的她不信,临走前,死心眼地坚持打包了一份外卖。
实践自然证明他是对的。
记忆中,他似乎永远都是正确的。为人处世,运筹帷幄,罕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等外卖的工夫,她拿起桌上的点单夹,走到几步之外的收银台买了单。
她回到座位上,偏头摘下了形影不离的耳钉,塞进随身携带的紫色织锦小包。
她掏出手机,点开了微信。
这世上,没人知道,她每天至少刷两遍他的微信。尽管他从未发过一条状态。文字也罢,图片也罢。
他说,微信微博是90后00后的小孩子们玩的东西,不适合他。他说他老了,没有激情了。
她应该了解他的。他一向理性和疏离,又岂会浪费时间和精力在这些玩意上?!
就连他的微信号,也是她死乞白赖用他的手机帮他申请的。注册完后,心怀鬼胎的她,借机将自己添加成他的好友。
愤世嫉俗的小五说过一句十分文艺的话。她说:“小耘,得不到的东西就放下吧。每天想着念着,心不疼吗?”
她回答小五:“自然是疼的。春夏秋冬,一年365天,日日夜夜都疼。”
她沉默片刻,又道:“可是小五,我没办法不去想啊。反正疼啊疼地疼习惯了,已经麻木,没知觉了。”
岁月如水,波澜不惊。还有两个月就整整两年了,她不再指望出现奇迹。
她只是习惯了。
她习惯了每个月第一个周六的十一点半,驱车到翠华点老四样,吃一半留一半,外带打包一份注定变味的菠萝油当晚餐。
她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出枕边的手机,刷一遍他的微信。每天晚上临睡前最后一件事,还是刷一遍他的微信。
周而复始。
她习惯了手贱。
她习惯了身不由己。
她更习惯了这般无穷无尽,不知何时开始又何时才能结束的------无望的想念。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猝不及防。
点开微信的刹那,裴耘惊讶地张大了嘴。
她的朋友圈里只有一个人。
尽管她的微信通讯录里有许多人,但是,除了他,她把所有人的朋友圈都屏蔽了。她想关注的,从头至尾,唯他一人而已。
此刻,她的手机触屏上,“发现”的右上角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圆点。
犹如沙漠里独自长途跋涉多日的旅人,不期然间竟然邂逅了广袤的绿洲。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她这个没出息的,居然激动得全身颤抖。
幸亏小五不在,要不然,她又要被她骂死了。
她哆嗦着伸出手指,点开了朋友圈。
没错,果然是他发了状态。
她欣喜若狂地睁大了眼睛。然后。然后,她迅速垂下了头。
他的状态干净利落,寥寥四字:“我想她了。”
我想她了。
我想她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如车轱辘般,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叫嚣着、冲撞着、碾压着。头痛欲裂的她“嗖”地一声站了起来。
她一手捏着手机,一手抓过卡座上的包,逃难般,仓促朝翠华的大门奔去。
“等一下。”身侧,出其不意响起年轻男子的喊声,似乎是C2台的客人在叫她。
她充耳不闻,低头前行。
“喂。”有脚步声紧随而来。
她晃了晃脑袋,偏分的流海刷地一下耷拉下来,如愿地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她加快脚步,一意孤行。还有几步就到大门了,身穿蓝底黄色制服的小妹已经为她推开了半幅玻璃大门。
“前面的,喊你呢……”看她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身后的男子明显不耐烦了,陡然拔高了音量。
这下好了。大堂里,原本安静用餐的顾客“哗”地一声,不约而同朝这边看过来。服务员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在大堂一隅,戴着眼镜一脸严肃地给新人训话的餐厅经理放下手中抱着的文件夹,惊讶地朝这边走来。
Shit。裴耘在心里狠狠咒骂着。电光石火间,她心一横,停下脚步,搂着皮包利落转身。
如影随形的男人措手不及,迎面撞了上来。她动作敏捷地侧身,作势让了让。
妈的,他竟然及时收住了脚步,稳住了身形。
“你……”男子伸出一只手正要说话,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扬手捋开遮挡的头发,猛地仰起脸朝向他,一字一顿先发制人:“帅哥,什么事?”
她努力收敛情绪,语气再平静不过。一步之遥的陌生男子却仿佛凭空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伴随怒气戛然而止。
她紧紧握着手机,一脸狼藉,淡定直视他。
男子恍如见了鬼般,一脸震惊地望着她,薄唇微启,欲言又止。
众目睽睽之下,裴耘毅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翠华,浑然不觉身后的男子脸色几番变幻,末了面无表情,将右手捏着的织锦小包缓缓塞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