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颜》忽而商氤

2、初初 我耿封跟你

　　橄榄绿越野车窗户大敞，大摇大摆地停在站台二楼的车道上。
　　耿封坐在主驾，浑然不理周遭的车来车往，低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

　　这张相片，从昨晚到现在，不知道被他翻出来看了多少次。

　　季军昨晚的调笑言犹在耳:“知道你小子一直贼心不死，算了，兄弟我大度一点，把我珍藏多年的宝贝忍痛割爱送给你。记住喔，你小子现在欠我一个人情，一个大大的人情。”
　　耿封嘴角噙笑，一言不发，只是象从前一般，一把揽过季军的肩膀，大力地拍了几下。

　　季军是大学四年睡他上铺的兄弟。他和季军的交情，好比裴耘和小五。
　　毕业后，意气风发的季军只身北上，漂在了帝都三里屯的一家日企。一晃一年多，山高水长，他们俩统共没见几次面。
　　这次季军回绯城，是谈婚论嫁来着。
　　季军年前在北京谈了个山东女朋友，正是如胶似漆的热恋阶段。帝都生存不易。你侬我侬的小两口趁热打铁，准备今年“十一”领证大婚，先成家再立业。
　　趁着三月春暖花开，两人干脆双双休了年假，回家拜见双方家长，走流程。
　　小两口在绯城呆了三天，今天大清早，紧锣密鼓地飞往青岛娘家。
　　走前，季军还直呼不巧，遗憾没能见到裴耘一面。

　　昨晚，耿封尽地主之谊，请季军小两口在江北的花园道吃饭饯行。
　　饭吃到尾声，季军的未婚妻被绯城亲戚一个电话召唤走了。他们哥俩求之不得，正好买单闪人，驱车到沿江大道，重新找了家清静的地方喝茶叙旧。
　　“三泡四泡是精华，九泡十泡有余韵。”大红袍冲到第五泡之际，季军神经兮兮地掏出手机翻相册，说要送个宝贝给他。
　　“我拍的，实打实的压箱底的多年私家珍藏。你小子瞧了，保准喜欢得不得了。别不信，来来来，你看了再说话。”
　　季军言罢，用微信把相片发给了他。
　　耿封下意识地以为又是被季军惦记过的哪位红粉佳人，念书那阵，季军没少向他显摆这些。
　　耿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大红袍，唇齿留香中，漫不经心打开手机瞥了一眼，当时就愣住了。

　　那是一个女孩子的面部特写。
　　这世上，有种女孩子，她的五官长得不算漂亮出众，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很舒服很耐看。
　　何况，咫尺间这张不施粉黛的素颜上，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顾盼生辉，清澈见底。如此明亮与干净，令人恨不得轻易卸下初初所有的心防。
　　只是，相片中的她，彼时显然有些不友好。微扬的眉，不屑的眸，下弯的嘴角，再加上一副45度角上仰、趾高气扬的下巴，睥睨之气扑面而来。
　　如此熟悉又陌生。
　　那是五年多前，他第一次见到时的裴耘。
　　那是十八岁的裴耘。
　　青春飞扬，目中无人，嚣张得欠扁。

　　这几年，明里暗里，耿封没少给裴耘拍照，私人收藏不少。但是要论最珍贵最特别最有纪念意义的相片，毋庸置疑，自然非面前这张莫属。
　　这是他和她的从前。
　　更是他和她的初初。

　　耿封不假思索，当即把相片保存到自己手机。
　　耿封的反应早在季军的预料之中。
　　未卜先知，季军既得意又惆怅，忍不住攥着拳头叩了叩桌子，老调重弹:“我说，你小子一直拖一直拖，拖到黄花菜都已经凉了几巡了。今天在这儿你可得给我句大实话，你说你这黏黏糊糊地一晃都五年多了，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跟裴耘摊牌？”
　　耿封放下手机，笑了笑，慢条斯理地照例吐出两个字:“不急。”
　　“不急不急，又是不急！”又听到这该死的两个字，季军霎时整个人都不好了，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右手哆嗦着，食指都要戳到耿封鼻子上，“大学四年，再加上这毕业后又一年多，每次我问你，你都是要死不活地敷衍我这两个字。我说耿封，大老爷们的，咱们能不能换个新鲜的、干净利落的活法？不就是表个白谈个朋友吗？多大的事？裴耘，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的事。你说你为什么就死活开不了这个口呢？都什么年头了，成就成，不成就拉倒。男婚女嫁，谁也甭耽误谁。”
　　季军真是不懂。耿封平时那般干脆爽利的人，千好万好，可是一旦遇到裴耘这茬，他就前怕狼后怕虎地，畏手畏脚，简直象换了个人。
　　耿封摇头:“季军，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我自有分寸。”
　　“呸，你有个屁的分寸。”季军恨恨反斥，“依我看，你的分寸就是守株待兔按兵不动，然后等着天下掉张名叫裴耘的大馅饼正好砸到你耿大少头上。”
　　耿封无语，倾身给季军续了茶，端起杯子笑眯眯送到季军手中，做小伏低。
　　季军没辙了，千言万语，末了化作长长一声叹息噎在肚子里。想想他一大老爷们的，孤家寡人地漂在帝都一年多，期间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他从来不与人言说，统统打落牙齿和血吞。反正都是他自找的。
　　天可怜见的，这好不容易眼瞅着自己要成家脱单了，结果耿封这个不省心的，居然还在这里唧唧歪歪地不急不急，这摆明是要他季军操一辈子心的节奏啊。
　　都是爹妈生的宝贝疙瘩，季军深深心疼自己。

　　说起来也是见了鬼，耿封对裴耘的这份心思，多年来，瞒过了身边所有人，唯独从一开始就没能瞒过季军----这个睡耿封上铺的糙老爷们。
　　倘若不是耿封未雨绸缪，一早给季军下了封口令。依季军那大大咧咧的火爆脾气，铁定早八百年前就冲到裴耘面前，竹筒倒豆子给耿封一锅端了。
　　耿封的性子，别人不知道，季军却再了解不过。他这兄弟表面上油嘴滑舌，看似放浪形骸、洒脱不羁，实则在感情上，却是个较真、认死理的主。
　　季军也明白，再好的朋友之间，也是有底线的。何况，感情的事，局外人只能点到为止，岂能越俎代庖。
　　难得兄弟见一次面，他也不忍为这事再苛责耿封，平白伤了兄弟情分。
　　季军一口气喝完大红袍，缓了缓，自我解嘲:“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兄弟，我算是服了你了。想当初你在绯城大学也是无法无天横着走路的人物，现在好了，为了一个女孩子，居然成了一个面团，理想抱负啥的，都没了。”
　　“人嘛，总是此一时，彼一时。从前年少气盛，我觉得自己现在这样也蛮好。”褪去锋芒，耿封倒是甘之如饴。
　　“你……”季军是彻底无语了。
　　“你手里竟然有这张相片，太稀罕了。我以前怎么一直不知道，你当年竟然不声不响地抢拍到这幅画面。”话不投机，耿封赶紧转移了话题。
　　说起这个，季军顿时来劲了，得意洋洋地挺胸抬头:“那是必须的啊，兄弟，你忘了，这是我的拿手活啊。”

　　季军是无可救药的摄影发烧友。有事没事随身都带着单反，遇到感兴趣的人和事，信手用镜头记录下来。
　　那年大一，他们结束完新生军训回到绯大，几天后，下午几个系一起上第一节马原大课。
　　那天中午，季军偷懒在宿舍多躺了会。等他踩着点，不慌不忙晃到阶梯教室，惊讶地发现教室里吵吵闹闹围成一团。人群的中心，耿封脸红脖子粗地，和一个娇小玲珑的女生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怎么了？怎么了？什么情况？”季军嚷嚷着连上几步台阶，推开旁边围观的同学，飞快地挤了进去，一把去拽耿封。
　　耿封头也不回，挥开他的手:“季军你别管，她抢我座位。”
　　“鬼才抢你座位，明明是我先来的，是我的座位好不？！”女生个子堪堪到耿封的下颌，明明实力悬殊却毫不怯场，扬着下巴和人高马大的耿封针锋相对。
　　耿封怒了，额头青筋直现:“胡说，分明是聂大哥帮我占的位置。”
　　“什么聂大哥？哼，你骗人，我来的时候，教室里鬼影子都没瞧见一个。”女生不知天高地厚，嘴角一扁，眼睛一斜，鼻孔里出气，愈发不屑。
　　“你……”从小被老耿家宠得无法无天的耿大少哪曾受过这等闲气，大庭广众之下，咬牙切齿撸起袖子就要动手。身边一帮见势不妙、早已严阵以待的男生们一窝蜂地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死死摁住了他。
　　“干什么？你们这些混蛋，放开我，今天我要灭了这丫头片子……”受制于人的耿封兀自拳打脚踢，作困兽之斗。
　　女生得了便宜还卖乖，下巴都要抬到天上去了，冷笑着火上浇油: “切，在校园里还这么威风，你以为你爸是李刚啊？！”
　　“你爸才是李刚，你全家都是李刚。你个死丫头，你今天反了天了，你给我记着，我耿封跟你没完……”
　　一片鸡飞狗跳中，季军灵机一动，反应敏捷地掏出包里的单反，对准一边得意忘形的女生，“咔嚓咔嚓”，飞快地按下了连拍键。
　　季军后来把相片导到U盘里，七放八放地失了踪，他也就没跟耿封提。
　　这次他回绯城，翻箱倒柜收拾东西，居然意外地在书桌抽屉的夹层里翻出了这只久违的U盘。

　　耿封凝视着相片，禁不住笑了。
　　真不敢相信，当年若不是那帮子怜香惜玉的男生们见义勇为，年少轻狂的他还当真差点扁了她。
　　话说，能够在当时那么仓猝和混乱的背景里抓拍到这张相片，拍摄者选择的角度和时机无疑是非常巧妙和到位的。
　　不说裴耘那幅小人得志、不可一世的神态被拍得活灵活现，便连裴耘左眼睑下，平时一颗毫不起眼的泪痣，亦清晰可见。
　　季军的技术果然不同凡响。难怪他后来被学校推荐，参加“随手拍全国摄影大赛”还一举拿了奖。

　　裴耘乘火车站的直达电梯到了二楼，刚走出到达厅站台，一眼看见熟悉的橄榄绿停在前方的车道上。
　　有人来接终归是欢喜的。她眉开眼笑地挥手，扯着嗓子喊了几声，见耿封纹丝不动地坐着没反应，干脆拖着箱子一溜小跑。
　　等她再抬头，耿封已经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手脚麻利地安置进后备箱。
　　裴耘拉开副驾的门，撅着屁股，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越野车对她这种小个子女生来说真是一种挑战，仪态和矜持啥的，统统都免谈了。所幸耿封不是外人。
　　“真好呀，终于回绯城了，去上海这么多天，可把我给想死了。”裴耘笑嘻嘻地伸了个懒腰，扭头望着耿封，“耿大少，你也忒嚣张了一点吧，居然敢把车停这儿？这不是下客的道吗？即停即走知道不？！警察叔叔没来撵你么？”
　　“我心里有数，我给你打完电话后掐着点上来的，刚停一小会儿。”耿封拿过裴耘手里的包放到车后排座，回头一瞬不瞬地盯着裴耘。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裴耘这次被睿言集团紧急派往上海郊区封闭培训，整整两个月，60个日夜，集团连个电话都不让打，完全与外界失去了联系，简直太折磨人，太不人道了。这哪里是培训，分明是关禁闭坐大牢好不好？！
　　所幸，睿言的伙食果然名不虚传。瞅瞅眼前的裴耘，明眸皓齿，白里透红，满满的胶原蛋白，与相片里五年多前初遇的她又有何分别？！
　　“算你聪明。哎，刚才你在看什么？看得那么用心，我喊你几声你都没听见。”
　　“没看什么，闲着无聊翻了会电子书。”耿封信口回答，习惯性地俯身过去，帮裴耘系好安全带。
　　“都跟你说了，不用你来接的。我自己坐地铁4号线回去也很方便的。你这车是油老虎，舟车劳顿地过一趟江就为了接个人，实在太不划算了。”裴耘得了便宜不忘卖乖。
　　耿封白她一眼: “小耘，我不差这两油钱。”
　　“你当然不差钱，我也不是心疼你，我是心疼钱。”裴耘愉快地拍手，“好了好了，安全第一，耿封，你开你的车，我不和你说话了，免得分你的心。”
　　“小耘，你确认，你中午真有事？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师兄和烟花他们老早都把位置张罗好了，嚷嚷着要给你接风。”
　　“我今天中午真有事。明天，明天随你们安排。”裴耘不由分说，举起右手两个指头作发誓状。
　　“那好吧。”耿封知道她心意已决，不再多言。

　　车子下了火车站匝道，风驰电掣地，直奔三环线而去。
　　早春三月，乍暖还寒。耿封扭头看了眼靠着车枕闭目养神的裴耘，伸手关了车窗。
　　裴耘缓缓弯了嘴角。

　　缘份妙不可言。
　　沸沸扬扬的“抢位置事件”发生之后，裴耘和耿封象中了邪般，在偌大的绯大校园，三天两头撞到一起。
　　彼时一战成名的裴耘，已经从好事者那儿得悉，那日被自己当众驳了面子，最后面红耳赤拂袖而去、公然翘课的耿封，居然是绯城当年赫赫有名的高考理科状元。
　　阶梯教室一别，狭路相逢的绯城状元转了性子，不吵不闹，只拿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死死盯着她，一脸玩味，似笑非笑。
　　做贼心虚的裴耘被他盯得发毛，肚子里狠狠问候耿封的十八辈祖宗，面上只若无其事地和身边的小五说说笑笑，目不斜视，权当丹凤眼是空气。

　　如是跌跌撞撞，有惊无险地过了三个多月。
　　平安夜中午，裴耘和小五从工学部食堂吃完兰州拉面出来，人高马大的耿封从天而降，挡住了她的去路。
　　状元郎炯炯有神地瞅着裴耘，不假思索飞快道:“裴耘，冤家宜解不宜结，哥哥今天给你认错了。今天过节，晚上哥哥请你吃大餐，向你赔罪，成不？”
　　裴耘大吃一惊。神通广大的状元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和行踪，显然是有备而来。警钟长鸣的她，下意识地张口便要拒绝。
　　小五却捅捅她的胳膊，上前一步抢先道:“吃大餐呀？成啊，有什么不成的？不就是为了阶梯教室两个破座位吗？多大个事啊，哥哥还犯得着小题大作认什么错，赔什么罪呀？都是同一届校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见外不是？！”
　　状元诧异侧身，毫不掩饰地对着伶牙俐齿喧宾夺主的小五，上上下下扫视几番，然后一脸惊艳，咧开嘴快活地笑了。
　　这厮见风使舵，一点都不见外地对小五伸出手:“幸会幸会，鄙人耿封，请问妹妹芳名啊？”
　　小五得意地朝裴耘飞了个媚眼，落落大方地和他握手:“客气客气，叫我小五好了。”
　　状元忙不迭地点头:“小五呀，小五这个名字好，多么平易近人，多么有亲和力啊，哥哥我喜欢。小五呀，今天平安夜，今晚想去哪里过节啊。绯城大江南北，你看中哪家，尽管点，千万甭帮哥哥我省钱。小五呀，我跟你说，人生苦短，哥哥我只有吃这么一个爱好，今晚我们仨只吃贵的……”
　　裴耘哭笑不得地站在一边，望着眼前这对一见如故、惺惺相惜的男女，忍不住白眼直翻。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枉她先前为了两个座位，斯文扫地，当众跟耿封大闹了一场。
　　人生如戏，她卜不到开头，更算错了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