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星辰》北疆长万

1、九月十三

　　瓦西里星际时间，红云元年九月十三日，十二点三十分
　　政院开完会，李焕云作为实习生跟着郁将军一行人打道回府。
　　一路上没人讲话，更没人去惹郁大爷，不过气氛虽然凝重，大爷不骂人，也不算太紧张。
　　到府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郁洒大踏步经过围墙，走上草地中的小路，没有理睬身后的跟班们，径直离开。
　　李焕云安静地站在队伍里，乘机偷看离去的郁将军的侧脸。郁将军的脸部线条流畅合度，下巴微抬，抿着薄唇，散发出成熟禁欲的气息。
　　跟班们矮子里拔高个，推出兰副将。这名副将也知趣儿，对大家挥挥手，示意散了。众人两三下就走了个干净。
　　可是即使是帅气的兰副官，单枪匹马去面对将军怒火，心下也有些慌。想了想，他拉过平日熟悉李焕云，换上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摸进庭院。
　　府邸建在城外高处，兰副官回头一望，城区里暖色的灯火流动着，隐隐地仿佛能听见车马喧嚣，仿佛一个永无黑夜的理想国。他不自觉握紧了李焕云的手。

　　将军的庭院里，月光融融，草浪镶了一道银边，给两个青年温和的蕴藉。
　　月色倾洒在两人身上，李焕云注视着一楼玻璃窗内的布帘，那上面映出一个男人的轮廓。
　　兰副官也看到了，咬咬牙，发送了通讯请求。立刻，通讯器投射出的等人高的光幕，迅速变幻成将军的形象。出现这个拟人，就表示对方接受请求，可以通话了。在拟人冷冷地打量下，青年副官站直，抬头收腹，敬礼。
　　李焕云看着将军的拟人出神了，他知道这是将军希望展示给公众的标准形象，也是外交部门希望将军有的威严正义形象。大概是这个拟人太能见人，于是有人说，将军在生活里的形象其实见不得人。
　　李焕云还记得他还在念书的时候，曾有一大波将军真爱粉联名请求外交部美化将军形象。过了几个月，将军出现在查拉图星域时，眼尖的姑娘们发现拟人的衬衣袖口上，钉上了圆圆的小颗蓝宝石。哀怨的姑娘们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得不接受现实，转而抢购瓦西里珍贵的蓝宝石。
　　李焕云回想起他看过的拟人图像，图像中将军身材高大，有着成熟英俊的脸庞，神色沉稳，虽然穿着军队分发的统一常服，偏偏气势逼人。实在是没有辜负他瓦西里战神的称号。
　　此刻，这个拟人缓缓问道，“兰副官，什么事？”声音低低的，也听不太清楚。
　　头发卷卷，身形修长的兰副官中气十足的回答：“报告将军，今日随行共三十二人，包括监察队列二十三人。我临时代行管理职权，已经下令让其余人全部回就近军区673待命了。请将军指示。”
　　拟人没吭声。李焕云挑挑眉，看了一眼兰。帅气的小副官回看他一眼，眼角弯了弯。
　　李焕云等的简直快要没脾气，瞪了一眼副官，又踢着院子里的小石子玩。
　　过一会儿，拟人出声了，“好的。兰副官，你身边是谁？”兰副官吃惊地望着拟人，“没谁，就，就帝都学院的一个实习生，还没，没入编制。”
　　拟人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但是档案已经提到军队了，综合各科全优，是政院今年保荐的人才。”兰副官一鼓作气，飞快地说完。
　　李焕云猜将军是从窗子往外看，可他也没耐心再等下去，在冷风里站了大半天，门都没进去，他打个手势，退后两步，转身就走。没走出庭院，身后的兰副官就追上来了。兰副官拉着他，欲言又止。李焕云甩开兰副官的手，快要发火了。

　　兰副官用一双翡翠一样绿，显得清澈恬静的眼眸望着他，李焕云说不出伤人的话。兰副官居然乘机牵着李焕云的手，轻轻地吻上这个青年。他俩身高相差无几，兰副官左手按在青年脑后，加深了这个吻。李焕云懵了，兰副官对他好，但他一点也没往这个方面想。再说，兰怎么会想到现在告白？却听得兰副官说：“我忍不了了。我们认识多久了，焕云？”
　　兰副官深情地看着他，还想进一步，可惜有人见不得他秀，只听滴的一声，通讯器响了。李焕云挣脱出来，正想说话，“兰朝，你...”他突然闭了嘴，因为现在，将军没穿外套，只着一件黑色衬衣，走到了兰副官身后。

　　之前他俩站在庭院里眉来眼去，现在公然给单身的将军喂狗粮，将军忍不了，所以下楼了。李焕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不由得大窘，耳朵顿时红了一片。
　　然而将军根本没理他俩，楼上只有一点昏黄的光，映在将军身上。他穿着修身的长裤，黑衬衣，迈开长腿，走向李焕云和兰朝。
　　李焕云不敢看脸，只顺着下巴往下看，郁将军开了三颗扣子，露出一点性感的胸膛。也许他刚才喝了点酒，正准备睡了，李焕云心想，头发有点乱，倒是没拟人看起来那么严肃。
　　郁将军的确好看，但因为他的气势，他的地位，李焕云的欣赏，也就到此为止。走在夜色中，仿佛踏着一条直线，甚至身体也没有斜一丝一毫。
　　离两人三四米远时，将军突然奔跑加速，飞快地踩过院中几处，接着竟临空跃起，向地上射出一枪，身形借力翻覆一次。在枪声响起的同时，白光迸射出，把整个将军府照亮，这光线如正午日光一般刺眼。而几乎没有停顿，将军再次开枪。密密麻麻的枪声在一瞬间起，一瞬间落，没有人讲话，将军府中再度迎来宁静。
　　第一枪是高压下的空气照明弹吧？李焕云和兰朝对视一眼，都猜到了。
　　将军真机智，李焕云心想。
　　李焕云呼吸不过两三瞬，庭院里的灯全都亮了起来。大概二十秒后，一只军队整齐地从庭院里冒出来，同时把血淋淋的尸体拖到庭院中央。尸体几乎已经碎成块了，血汩汩地往外淌。
　　李焕云迎来人生中第二次重要懵逼。温柔的晚风吹过手牵着手的两个青年，和一列勇武的军人。军人身后，正走过来的郁将军翻起袖子，叠了两层，扣在手肘上方的宝石夹上，显然十分高兴，“科里计划成功，明天向军部发详细经过。现在，两个队长留下打扫，其余的人随意。”一群汉子欢呼一声，列队跑出将军府的围墙，最后一个还吹着口哨，笑着扫了眼李焕云。
　　围墙里，郁将军语气欢乐地冲队长们说，“取牌子认脸，这群杂种总算栽了。”其中一个长头发的队长深以为然，同样欢乐地点头：“是啊，本来以为得蹲守大半夜呢。”长头发忍不住嘴贱，“还得多谢兰副官呢。”说笑着，却毫不留情，把兰副官也叫过去帮忙。而将军四处走动，开始录入袭击者的身份，上传数据库。
　　这场战斗耗时极短，不过，看将军的神色，应该很重要。
　　李焕云受到的最大的震撼来自于这列埋伏的军人。他和兰副官进庭院时，只觉得草木芳香，月色正好，安静隐蔽，根本感觉不到有人在庭院里。而将军出手后那一霎那密集的枪声，昭示出军人们作战的良好素质，反应快，下手狠，看来和将军的做事风格一脉相承。

　　李焕云还没入编制，理论上不用参与清扫战场，便站着发呆，等兰副官。
　　他喜欢兰吗？他也不知道。

　　他看着四处，所有的灯似乎都打开了，因为光芒倾注到草地上，他看到庭院里没有水池，雕像，花坛之类的装饰，遍地只有长到脚踝处的青草，以及极少的花和树。建筑不远处有一张褐色的圆桌，旁边有张躺椅。有水声，也许挖过沟渠，造了室内河流。空旷辽阔的庭院反而衬托出建筑的独特美感。米白色的线条较为柔和，于是用闪着微光的黑色大理石做台阶和入口的地板，还有挨着墙角下很少的褐色花纹。一楼的玻璃窗外，有木栅栏围了一半的怒放的红色长茎花朵。
　　李焕云有点冲动，想告诉郁将军，我明白你的房子为什么这样设计，他还想问将军，是否有和他一样的感受。念头不过一转，他就在心底嘲笑自己，别讨嫌啦。两个人地位相差悬殊，让李焕云对可能的友谊心生怀疑。
　　却发现郁将军晃荡过来，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李焕云抬头看眼将军，应道：“李氏焕云，和兰朝一样，是二系族人。”二系族人，说的是生在瓦西里帝都星系，家族或经某种商或从某种政的部分子孙，他们地位仅次于皇族和极少数军人。
　　郁将军继续问：“但是毕业了打算来军队？”
　　李焕云看着将军的眼睛道:“是的，我立志从军。”
　　将军会鼓励我一句吗？李焕云紧张地看着面前这人，他会说，希望我像他一样建立功勋吗？他的心怦怦直跳，悄悄观察将军的神色。
　　郁将军缓缓道：“兰朝那家伙在追你？追到手了吗？”
　　李焕云：“…”
　　李焕云的脸红红的，不敢再看将军。郁将军调戏了一把小青年，哼着小曲儿，摇摇摆摆地回屋了。两个队长收拾完，早已离开，他只看见在墙外兰朝笑着挥手，便急忙跑向兰朝。在奔跑的风里，他心想，晚安。

　　离开将军的府邸，到登上飞行器，没人讲话。李焕云假装在看薄薄的层云下，颜色瑰丽的的帝都中心。他感觉到兰朝注视他的目光了，有些害羞。在帝都学院，很多学长都有自己的小男友。风流帅气的帝都军校生们总是能一边努力挣绩点，一边抓紧时间恋爱。
　　很快，到了黑黝黝的帝都学院进门处。李焕云跳下器，他想象自己跳下的其实一条鱼，不自觉张开双臂，迎着风跑。远处兰朝的笑声，渐渐消失在漆黑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