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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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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发展和前几世惊人的相似,一年前,临郸赢来冬日第一场大雪的时候,诸侯起兵的消息,就如同雪后的寒意席卷了京城的每一个人。
一年后,临郸的雪比去年大了很多,战争的激烈程度也如越下越猛的雪花,猛烈异常,一年的时间里,血水几乎染遍了天凤朝的每一寸土地。
人心惶惶下,临郸巡逻的护卫换上了全副甲衣的士兵,白日三巡的次数,增加到全天不间断的寻街。
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临郸的粮价一涨再涨,不久后,南边传来秋粮被乱军劫掠的消息令不安的临郸更是雪上加霜,临郸的局势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小姐……公子……”夏雨被韩晓晓凌厉的眼神一瞪,为难的改了口,将白狐做成的斗篷给她披上“老爷决定将公子买的粮食以高价抛出,……”
夏雨说不下去了,实在是韩晓晓的眼神比冰刀子还厉。
夏雨不安地将头低到了胸口,不去对上足以冰冻窗外风雪的眼神。
夏雨从小姐病好后就一直不明白,原来那么温柔善良的小姐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做出的事情不能说错,却也古怪异常,难道重病之后的性情可以这样逆转,逆转到与原来的脾性完全背道而驰?
韩晓晓要是知道夏雨期待的小姐是温婉知书型,一定嗤之以鼻。
温婉能逃过乱兵,知书能填饱肚子?如今的情形即使是贵勋世家都人人自危,一个小小的商家算得了什么?
“告诉林栓,不卖,老爷若是执意要卖……”韩晓晓倚着临郸最高的酒楼栏杆,将碧玉杯里的香酿缓缓倒入空中飞舞的白雪中“就一把火烧了吧。”
夏雨一个激灵,掩饰般地从炭盆里取出温好的暖酒,重新给韩晓晓斟上,应了声是,立刻退出雅间。
夏雨走后,绿蕉接过韩晓晓手里未饮一滴的酒,浇灭了炉里的炭火和韩晓晓起身离去。
林老爷还在家里做着日进斗金的美梦,夏雨的回话让他觉得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夏雨,你再说一遍。”蒙了的林老爷条件性的反问,其实没想夏雨回答。
不过夏雨还是老实恭顺的又说了一遍“公子说,老爷您要是执意想卖,公子会一把火烧了您想卖的粮食。”
啪!
林老爷将手里的茶碗狠狠摔到地上,精品官窑的瓷杯被砸的四分五裂,溅出的茶水湿了绣锦的革靴。
“什么公子!她是你们小姐。”林老爷喘着粗气,一脚踏上破碎的瓷杯,浑然不觉“那些粮食用的是他爹的钱,凭什么听她的。”
“林安,跟我走!”气晕了头的林老爷带着林府的大总管,撩起广袖,就往外冲。
林老爷气的没了理智,不代表林府的大总管也没了理智,能从几百号人里脱颖而出成为林府的总管,可不是只有能讨主人欢心就能爬到这个位置的。
“老爷,您息怒,自从小姐病愈性情大变后,做出了许多……呃,匪夷所思的事情,夏雨说的话,小姐断是能够做出来的,”林大总管讲述了老爷冲动的利弊后,就要为自家小姐开托了,虽然老爷嘴上气的的厉害,心里还是最疼小姐的,听不得小姐被他人贬低“也许小姐不是不卖,而是有她的考虑,自小姐病愈后,小姐所做的事情比之大家公子都出挑,也许小姐不卖是有隐情的?”
林老爷被前面的话唬住了,被后面的话哄住了,觉得大管家说的有些道理。
自己宝贝着长大的闺女,自去年夏末病危被祖宗托梦以后,整个人一改女子的娇柔,行事作风更是一派大家公子的风范,这次要不是被闺女“劝着”到了临郸,说不得他的尸骨都无人可收,落得暴尸荒野的下场。
别看林府有钱,可看家护院的人中能拼的过训练有素的兵痞子的没几个,而林府作为晋城最大的肥肉,注定会被重点关注,第一个给收拾了。
林老爷事后自己也琢磨了几条安全路线,可惜的是,从战报来看,那些路线一点也不安全,都被乱军破了城,只有这临郸倒是安稳的没有受什么影响。
自几个郡城被攻破后,大量逃难的人开始涌向临郸,此刻临郸的住处就是万金,也难求一进的小院,城门外绕着城墙,搭满了几圈朝廷临时搭建的草棚,偶尔夹杂着几间木屋子,而能住进木屋子的,当下光是有钱都不行,除了有钱还得有身份背景。如果不是闺女提前买了宅院,他们一家都得在冰天雪地里挨冻了。
还有粮食。
自晋城沿路而来,女儿就一直收购着粮食,大把大把的银钱如水的花,当然他不在乎这点钱,只要女儿高兴就好,不过现在想来,一直收粮到今秋的行为或许并不是一时兴起,因为,女儿买回来的粮,她一粒也没有卖。
府里的地窖是挖了又挖,还腾出了大屋子存粮食,连院子里的小水潭都搭上了茅草棚子,抽干了水,装粮食。
这本是不可理喻的行为,现在却成了一家的口粮,充足的口粮。
谁能想到去年那样的丰收之年会遇上兵乱,原本贱价的粮食,现在连马吃的黑豆在临郸的粮铺里都不一定有卖,如果不是沈家和沿路买来的粮食,他们怎么熬过临郸的漫漫冬日,临郸靠近北方,冷冬的日子可比南方长太多。
更重要的是,银票不能用了,若不是闺女坚持早早让仆人将银票兑了金子,他们这回手头的钱买粮都不够过这个冬天。
提到这个越来越能干,越来越把自己当小子的闺女,林老爷就头疼,也心酸。
才多大的孩子啊,就要替他这个过了知天命的老人家,费尽心思,支起一个家……
林老爷原本是不愿承认自己老的,可惜……斑白的鬓角已经变不回乌黑的墨丝。
“罢了,罢了。”林老爷无力的挥手,宽广的袖袍落寞的翻飞,在冰冷的空气里卷起阵阵寒风,让火热的脑子冷静下来“随她折腾吧。”
双手背在身后,阑珊的迈着步子,走向书房。
林管家看着跟随了半辈子的主子颓然的背影,眼角有些湿。
如果小姐是真的公子那该多好,老爷该多骄傲自豪,偏偏……
“偏偏是个女的。”王城某处的暗室里,低沉的声音在重重的纱幔后响起,夹杂着金器碰撞的声音“仲永,你看此女可为我用?”
“以男子之礼,待之,可;以女子之礼,待之,不可。”苍老的声音缓缓回答着年轻的男子。
“那就以男子之礼待之吧。”
韩晓晓不知道被人盯上了,她也不在乎,反正她的人生就是一个不断重复的轮回,既然怎么做都可以,她为什么不恣意一把,说不定还能打破这个怪圈,说不定阎王爷受不了她为祸世间,赐她一碗孟婆汤,忘却前世今生呢?
也许阎王爷会让你魂飞魄散,消失在天地间呢?
韩晓晓没有思考第二种可能,因为她不相信有阎罗王,要有,早来灭了她这个不尊天纲地常的家伙了。
韩晓晓是大胆了很多,极端了很多,但并不傻,并不赶着作死,所以她的智商还是在线的。
韩晓晓自打到了京城,就没有蠢到挑战京中势力,所以这卖粮的暴利她赚不得。她家一来不认得权贵,二来没有人护着,就算有人护着,要她掏出银子去喂狼,她还是更愿意给那些城外无家的百姓送银子,至少百姓会感恩戴德,而食髓知味的狼是永远也填不饱肚子的。
救济流民不是韩晓晓心血来潮,曾经几世的她也是其中的一员,那时的她在饿的头昏眼花的时候多么迫切的希望有富足的人家能施口米粥给她,那时的她有多么的绝望,城外饥饿的普通百姓就有多么的绝望,她是真的、经历过的感同身受。
想法很美好,实施有难度。
临郸势力交错复杂,韩晓晓这个没背景的人,是不敢、也不可能大张旗鼓的施粮,比起名声,命更重要,但法子也是有的。
“公子,你这身打扮等会进不去城怎么办?”墨竹发愁的盯着韩晓晓与难民换来的衣服,破破烂烂倒是其次,脏兮兮的怎么能穿在身上。
小姐不是有洁癖的吗?
战争趋于白热化,临郸城圣上亲令戒严,现在就是有入城的路引,衣着太破旧,也会被拦在城外。
谁知道你的路引是不从路上死人怀里捡的,或是从他人那儿偷的、抢的,要是敌人的探子就更不得了了。
不给过,肯定不给过。
好巧不巧的,前几天确实查出了这么个细作,就是有路引却穿得破破烂烂的灾民样。
“我只是去看看。”看看和曾经的她一样的人“绿蕉在城门处等着,没事。”
韩晓晓带着武艺学的最好的墨竹在拥挤的人群里前进,她们每经过一个人,周围的人偶尔会抬起陌生的脸,冷漠的看了她们一眼,又盯着城门的方向,更多的则是连好奇的看一眼都不曾。
这些流民眼睛大部分是灰暗的,没有神采的,在迷茫的眼睛里,找不出未来的希望。
战争扩张的番外太快了,晋城是没有了沈家的粮,也不过略微耽误了乱军的前进,阻了一周的时间而已,该攻下的城池,他们是一座没少的破了,当然消耗的士兵也多了那么一点点,没有粮食的情况下,想要迅速的攻城,只有用人往里面填。
从战乱爆发不过短短的一年多时间,就已经逼迫的百姓往京城赶,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京城是哪里?是一个国家最后防守重地。
其实也没那么糟,至少乱军狂风般席卷了几块地方,也得休整一下,现在的情况是王师和乱军在破城的几个郡里相互僵持的对峙罢了。
“我们去哪里。”韩晓晓指着不远处的草棚,草棚下有个施粥的大锅,只是锅里没有一滴汤水。
施粥点周围坐满了人,一个挨着一个,连踏脚的地方都没有。
韩晓晓尝试了几次,竟被愤怒的人群一把推了出去,墨竹扶了一把,才没有倒。
“插什么插,排队懂不懂?老子我排了一天了都没轮到我,还能轮到你?”满脸胡渣的男人脸颊消瘦,颧骨凸出,眼睛深深的凹陷在眼窝里,刚刚推韩晓晓的就是他。
男子的一嗓子惹来众人敌视的目光,原本木讷的人群,躁动起来。
韩晓晓站稳了身子,直立在人群一臂开外,没有被男子激怒,也没有被人群的眼神吓退。
韩晓晓淡定的整了整弄乱的衣服,抱拳一揖,从容离去。
众人傻眼了。
这人难道不是来抢粥的?
衣服破烂成那样真的不是插队来抢粥的?
肚子饿成这样还学那些酸儒的礼仪作秀给谁看呢?
韩晓晓这次去的地方是离城墙最远的大路边,那边也有一小圈人聚集在一起。
有钱有能力的人,驻扎的地方离城墙最近,而没什么能力的人,就被挤得远远的,落在了人群外围的大道边。
宽阔的大道被雪盖住了,曾经是路边的地方,几根竹竿子插在雪里,用破布拉出一片挡雪的地方,勉强算作栖身之地。
这算是好的,不好的,直接裹着衣服蹲在雪地里攒成一团,睫毛上一层的冰渣,头发上衣服上落满了厚雪,他们一动不动的挤在一起,仿佛这样做会暖和一些。
韩晓晓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着,留下过膝的脚印。
今年的雪已经落得这般深了吗?
韩晓晓微皱着眉头,心底不安。
去年的雪已经冻死了无数的百姓,今年这下雪的趋势,要是再这么下去,怕是城内的瓦房也要塔了。
“墨竹,回去记得通知护院将屋顶的雪扫一遍。”
不远处的一个难民,抖了抖耳朵,记在了心里,回头禀报了自家主子,正是韩晓晓这句话,流民有了通过劳作从富贵人家换取粮食度日的机会。
“是,小姐!”墨竹清脆的声音在格外安静的雪地里传的很远。
墨竹脆生生的回答其实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吓的墨竹自己都跳了起来,不住的拍着胸脯。
“雪后本就安静,加之郊外更是如此,那些流民不过是活死人罢了……你这毛躁的性子这些年都没见改。”韩晓晓蹲下身子,在树林边的一棵榉木下,蹲下身子,拢起一捧雪。
“墨竹,想不想和少爷我玩会儿雪?”韩晓晓抬头看着一脸蒙圈的丫鬟,笑的意味深长。
一个时辰后,墨竹的兴趣被寒风早吹光了,堆雪人似的在一个小丘似的雪堆上添加着落雪。
“公子,什么时候结束,这个雪一点都不好玩。”墨竹喝着冻红的手指,现在肿的的像十根粗胡萝卜长在了手掌上,眼神哀怨的看着靠着树,在雪下美成风景的自家小姐。
“可以了。”韩晓晓目测了雪堆的高度,猛力踹着树干,大片的雪从树枝间簌簌落下,将雪丘又提升了一个高度。
一些好奇的流民围了过来,好奇的看着穿着一身邋遢的衣服却掩不住清冷气质的少年, 。
“不想夜里冻死,就自己刨个洞出来,住进去。”韩晓晓指着雪丘,淡淡说着。
没有人动,不是不想,而是没有力气那么去做了。
许久后,一个半大的孩子,迈着虚浮的脚步,走近了雪丘,疯狂的刨着雪,单薄的衣服裹着瘦成骨架的身子,破碎的部分随着孩子的动作飘动起来。
墨竹惊讶的叫了一声,刚想说什么,被韩晓晓一个眼风止住,只能讪讪的凑近自家冰山小姐低声分享她的发现“公子,那孩子这么单薄的衣服,能熬到现在真是奇迹。”
韩晓晓嗯了一声,悄悄带着墨竹离开了。
过冬的法子,她已经教了,能有多少人有力气去做,就是朝廷的事情了。
哇!哇!哇!!
小姐被外男当众非礼了!
墨竹死死用手捂住嘴,才没有叫出来。
韩晓晓沿着树林的边缘往回走,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腕,韩晓晓本能的反扣,卸下对方关节,后退几步,落入来人怀里,手肘狠狠击中对方的肚子,沉闷的响声后,墨竹惊呼着踹飞了偷袭的人,扶起自家摔倒的小姐。
“公子!”
“我没事。”韩晓晓安抚惊慌的丫鬟,转身低头看着躺在雪地里,偷袭她的人。
韩晓晓一步步走近地上瘦的脱形的男子,一身的青色儒衫,这是考上秀才的人才能穿的服饰。
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连个十四岁的女孩子都打不过。
秀才在韩晓晓鄙夷的眼神下,抖了三抖,脸色变了三遍,最终一咬牙,下定决心,撇开了脸面,抱住了韩晓晓的大腿,哽咽起来。
墨竹和韩晓晓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的一蒙,这一蒙,就丧失了离开是非的第一时间。
“这位公子,一看你白皙肤色,就知道你必是城中大家偷溜出来的公子,小生实在是没法子了才偷袭你。您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刚出生的孩子吧,他已经饿了2天了,再不吃东西就要饿死了,他还没有满月啊!”
韩晓晓盯着哭的一脸冰渣子的秀才,眉毛一挑“今日若是你抢到了粮食,那么后日呢?大后日呢?你一直都能抢的到?大人都活不了,你觉得那没满月的孩子能活?”
什么情况?
说好的同情心呢?
这话里话外咒他孩子死的娃娃真的只是个单纯的半大少年?
“你,你怎这般铁石心肠?”秀才对着状况外的答案,讷讷的蠕动着嘴唇,松了手。
韩晓晓迅速抽出大腿,甩下一袋小米,在秀才呆愣的眼神里消失在风雪中。
韩晓晓和秀才是有缘的,只是这个缘分说不清是好是歹。
几日后,想寻些流民为自家做些事情以供易粮的韩晓晓又遇见了这位秀才,不过遇到的是已经奄奄一息的秀才。
韩晓晓经过时,秀才两眼放光的奋力抱着怀里的襁褓,冲到韩晓晓面前,普通一声跪下。
韩晓晓眨眨眼,不是说男而儿膝下有黄金的呢?这位跪的真轻巧。
“公子,我知你本性良善,只是救不了这许多的苦难,您那袋小米已是救命的恩泽。”秀才眼里的光亮耀眼的韩晓晓都想侧目,避其锋芒“我就快死了,请您救救这个孩子吧,世道艰难,但是稚子无辜啊!”
秀才的声音不小,立刻有数道目光望来。
韩晓晓头痛的想揉额角。
你说考上秀才的人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你要是私下里说,她说不定就应了。
现在,你这么一吼,无数的眼睛看过来,让她怎么答应?
答应了,不是给自己没事找事做吗?
不过……
韩晓晓对着襁褓里对着她笑着的纯真小家伙改了注意,面上依旧冷漠不耐。
“我为什么要救他?就因为你要死了?那些死了爹娘的孩子我是不是也要一并救了?”韩晓晓指着不远处聚在一起的几个孩子,很明显,只有没了父母和长辈的孩子们才会独自聚在一起,他们都是孤儿。
“我,我是秀才……”秀才眼里的光,暗淡了下去。
“那又怎样?”韩晓晓不为所动。
“我家祖上出过进士,在故乡也是书香之家,要不是乱世,要不是……”秀才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韩晓晓看见男人哭就烦,声音重了许多“重点!”
“他未来会是个读书的好苗子。”秀才被韩晓晓一吓,说话利索了许多,简要了很多,一句话就表达出中心思想。
“哦?是个男孩子?”天凤朝只有男子读书才会有用。
感觉到韩晓晓的意动,秀才赶紧把孩子的小脸露在韩晓晓面前“这孩子眼神灵动,自小不哭不闹,是个耐得住性子读书的孩子。”
韩晓晓点头认同,这孩子眼睛除了黑就是白,盯着韩晓晓滴溜溜的转,不哭不闹的咧着嘴笑着。
韩晓晓用手指逗了逗,孩子也不过转着眼珠子,静静的看着。
“是个乖孩子。”韩晓晓总结,眼神瞟向满眼期待的男子“你确定你要死了?”
不是韩晓晓咒秀才,其实是这秀才精神不错,不像将死之人。
秀才被这么一噎,心下一喜,随之就是悲哀。
他的孩子出生还没有多久,小小的一团都还不会爬,他还没有听过孩子亲口喊一声爹,亲自教他习字,为他娶妻,看他慢慢长大成人,他……还没有疼爱够自己的孩子,就要先他一步离开了,它日后的生命里不会有他的影子。
“回光返照罢了。”秀才不舍的抹着孩子的发顶,婴儿弯起眼睛无忧地咯咯笑了“这孩子名字是孙琏,我是看不到他成为国之良才的那一日了。”
生离死别见的多了,韩晓晓很是淡定的点点头说道“我帮你看,你有给他起字吗?”
“……”秀才
“……”墨竹
“……”偷听的众人
“字?安仁吧,愿这孩子一生心存仁念,平安一世。”缓过来的秀才经受住了刺激,发自内心的说道,说完,狠心的将孩子往韩晓晓怀里一塞,摇晃着转身离去,没几步就倒在了雪地里,再没有站起来。
墨竹接过韩晓晓怀里的孩子,用袖子抹着红红的眼眶,哽咽着“这个秀才好是凄惨,不过算他命好,遇到小姐,也不算断了根。”
“惨?更惨的你是没见过。”韩晓晓森森一笑,被抬眼看她的墨竹见到,吓的收了声。
易子而食难道不比这个更惨?
该感谢这个动乱的年代除了战争外就再没有发生地动、灾荒、水患这些自然灾害吗?至少老天没对百姓赶尽杀绝,还给茫然寻求安身之所的他们留着这么一丝丝可怜的希望。
“谁说他留住了根,记住,这个孩子姓林,是我们林家的嫡长子。”韩晓晓对着尸骨未寒的秀才,击碎了他的美梦。
帮你养孩子,还指望跟你姓?
没门!
“什……什么?……嫡长子?”墨竹被韩晓晓的话彻底击溃了理智,一秒变夏雨,抱着小姐的胳膊就哭“公子,您理智点啊,老爷是不会认的,我们不养他还不行?”
“那怎么行?要是不把他培养成通古博今,博采众家,文武双全的奇才,怎么对的起你公子的决定。”韩晓晓对着可爱的婴儿露出一个名为残酷的笑容。
“公子……”墨竹傻了,这不是养孩子,是在虐待人家孩子吧?
不是自己家亲生的,果然不心疼?
“这样老爷才会认不是吗?”韩晓晓温柔一笑,墨竹觉得小姐这笑还不如不笑,渗人的慌。
墨竹哭丧着脸,垂着头,认命的抱着孩子跟在韩晓晓后面回府。
不过,今天糟心的事情显然远远不止一件,没走几步,韩晓晓就遇到了一个糟心的人。
“晓晓?”戎装打扮的男子,手握腰间佩刀,疾步走来,踏着雪行了几步,停在了韩晓晓面前,一脸惊喜,不敢置信的盯着韩晓晓的脸猛看“真的是你?晓晓你果然还活着!”
情到真时,总是情难自禁,眼看着男子伸出手就要来个熊抱,韩晓晓利落的后退几步,避开了来人的拥抱,警惕的看着面前情绪明显过于激动的男子。
男子虎目圆睁,英气的脸上挂满难以置信的吃惊。
“晓晓,我是庄捷,你表哥啊,我知道出事后没有立刻寻你和伯父,是我不对,可是你们进京了,进了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你不是个会为这点小事儿生气的性子。”
这是在说她小性儿?不够知书达理?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
“你哪位?我们认识?”韩晓晓疑惑的瞅着眼前情绪激动的快要崩溃的男子,墨竹在一旁扯了扯韩晓晓衣袖小声解释。
“庄家二公子,和您自小青梅竹马,您和他……他……”
韩晓晓拿着斜眼看着墨竹欲言又止的难言模样,锁眉想了会儿,从一堆记忆里确实拉出了这么个人。
这庄捷不就是战乱起,抛弃原身与她人离开的恋慕对象嘛!据回忆,原身和他以天地为盟,私定了终生,虽然林老爷是乐意结两姓之好,不过私定终生和父母之命的差距还是很大的,一个奔者为妾的帽子就足以毁了古代女子的一生,所以韩晓晓很理解墨竹此刻忐忑的表情,于是,特别好心的替她说完了。
“私定终身的表哥。”
墨竹觉得自己要晕厥了……
韩晓晓事不关己的模样,令墨竹有种捂脸的冲动,尤其是庄家表哥身后跟了一群部下模样的男子时,墨竹只恨手慢,没有及时捂住小姐的这张祸嘴。
这话能在外面说吗?能吗?小姐您还要不要闺誉,要不要嫁人了?!
被韩晓晓的态度打击到的明显还有一人,从遇见就被冷落到现在的庄二公子。
“晓晓,你这是在怨我?”庄捷此刻收起了初见的激动,冷静下来的他,散发出一股剑的锐意。
剑?想劈谁?我吗?
韩晓晓不为所动的绕过这个渣男,说好的海誓山盟?韩晓晓表示呵呵,她连续重生了五世,在原身病危后,他一次都没有来亲自探视原身,别说什么男女之别,原身好的时候他们可是几乎天天见面的,那时候怎么没个男女之别的意识?这位竹马薄情至此,也是世间极品,现在还来充什么痴情男儿?
稀罕!
韩晓晓没兴趣听他的“诉衷肠,评道理”,目不斜视的带着墨竹绕过还打算开口解(说)释(教)的男子,走了。
是的,走了。
在一群甲胄整齐的男子面前,很不给面子的,走了。
庄捷傻了。
这还是那个事事都听他话的小表妹吗?
一众士兵傻了。
这是谁?这么霸气,敢甩将军面子,要知道,上个这么做的人,已经被将军砍了头……虽说是山匪,这也表现了将军的霸气强悍啊。
众人愣神中,一个明显气质格格不入的文人打扮的男子,抱着一堆杂书走了过来,奇怪的看着目瞪口呆的一群人,眼神滴溜溜的转。
在自己离开的一小会儿里,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了吗?
男子,艰难的从书底支着手,挠着光洁的下颚,坏坏的扫视了一圈,锁定在白茫雪地中的一只挺直孤松上。
牥子阔,故交走远了不追吗?”现场唯一不怕死的就是刚赶到的儒衣男子,在众人佩服的目光里,他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不知这位故交是何方神圣,竟让项王夸赞的山崩不表于色的子阔兄如此失态”
“……”了解这位唯恐天下不乱性子的庄家二少,抿了了抿唇,含怒离开了。
“喂,子阔兄,我只是出于友人的关心,问了一句,不至于给我脸色看吧?”男子懒散的口吻带着些调戏的语调,让一同来的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哼!”这是走远的庄家二少的回答。
韩晓晓很不带劲进儿,自收养了孩子以来,整个人总是心神不宁的。
回来当日,韩晓晓宣布带来个林家嫡子,林太太当场就晕了过去,一阵忙碌后,林老爷拽着韩晓晓,进了书房就是一顿拷问。
有没有外室子,他最清楚,老来,老来,一世清明都毁在了自己疼宠了十几年的独女身上,真是白疼了她一场。
“说,那孩子哪儿来的。”林老爷阴沉着脸,压抑着怒气,尽量平心静气的问着面前一脸愧疚的女儿。
知道心疼娘,还有救。
林太太晕过去,是韩晓晓始料未及的状况,刚刚医生请脉说林太太年岁大了,怒急攻心,加之本身子就弱,如此一来,需静心调养才可延年益寿。
韩晓晓对此很自责,她开口就不该先果后因,该循序渐进说明此事才是,虽说这很麻烦,可架不住二老年岁大啊!
“爹,这个孩子是我从城外……算捡的吧,随他一道来的爹娘亲戚我查过了,都死光了,就剩他一个了。这孩子我初看就觉着聪慧,他爹是个秀才,若说家世,乱世前也是落魄的书香人家,祖辈出过进士,我看着孩子眼神清明性子静,是个读书的料,是个可以光大我林家门楣的,”为了打动林老爷,韩晓晓思考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知道此事的只有我和墨竹,加上您和母亲,孩子不满周岁,不记事,收做嫡子再好不过。”
这是个极好的主意,儿子有了,未来有了,知道事情不对头的人却没有几个,怎么看都是不错的主意。韩晓晓这么认为,林老爷却不这么想。
“我林家是没儿子,不是还有你这个女儿!你给我林家生的孩子不是林家血脉!”林老爷快被自己这个脑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女儿,气的真的是要升天了“给你招赘个心满意足的男人不好?”
韩晓晓自庄捷和上一世经历后,觉得这个世界渣男当道,真情难求,还是不要太苛求自己了,再说了……
“爹,我自该是男儿郞,却误投了女儿身,招胥一事莫提。”韩晓晓意思很明白,她这辈子是倒了血霉的投错了胎,嫁人生子您老别指望。
林老爷不知道韩晓晓本来就该是个女的,这番话是被世道比逼的,所以他没什么悲伤,而是气狠了。
“你……你……”虽然林老爷知道女儿一直把这话挂在嘴边,但真的听她当面讲,配合着韩晓晓认真的表情,真的很震撼林老爷近一年多来被韩晓晓时不时刺激刺激变得日益强大的心灵,林老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个喘气没接上,也厥了过去。
“大夫!”
幸好大夫结了诊金还没出府,跟着下人又急匆匆的往回赶。
之后林老爷林太太又劝了几次,见韩晓晓不为所动,心灰意冷的二人将心思投入到了抱回来的孩子身上。
老人本就爱幼儿,加上这孩子的性格真的讨喜,见人就笑,且不哭不闹,让人省心,两老是越接触越喜爱,都将他们口中的逆女排到了后头。
“晓晓,这孩子叫什么?”某日林老爷逗着婴儿,咯咯的和他闹着,突然问一旁陪着二老的韩晓晓,这欢喜的态度是认下了这个孩子。
“没名字。”韩晓晓淡淡的说道。
一旁伺候的墨竹眉头就是一跳,虽说她胆子大,平时大大咧咧胡说惯了,这次也没敢开口,戳了小姐的谎话。
“那就叫林旭,旭,初生之阳,希望之征,他生于乱世,又是我林家独苗,正好用这个字。”林老爷乐呵呵的给林旭擦着满口的口水,忘了一旁林家原本的独苗,握着他的小拳头满口喊着“林旭,林旭。”
“您高兴就好。”韩晓晓缓缓喝了一口茶,接着说道“他爹给他起了字,‘安仁’,他日后就用这个吧,也留个念想。”
林老爷一听,脸黑了。
这是逗他呢?他爹字都告诉你了,会不告诉你名字?再说字为长者赐,日后交际都是用的字,取个名字有什么可得意的?
在林老爷一副“你玩儿我”的表情下,韩晓晓不情不愿的难得解释了一次。
“他爹就是个短命的,给他取的名字太好,太重”链,国之宝器重器,能不好么“我怕这孩子养不大。”
那你的意思是你爹取的名字不好,没文化?
知道自己斤两的林老爷还算有理智,忍住了,没有问出口,他感觉问出来一定会气着自己,于是他换了个问题。
“没人会告诉他这个‘念想’。”林老爷咬着最后两个字提醒。
“那是他爹,人都死了,您就当尊重一位逝者吧,给他爹留个念想。”韩晓晓通情达理的说着,小眼神微挑,责怪着林老爷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看着韩晓晓面部语言“你都抢了人家儿子传宗接代,人家的香火都给你断了,不过一个表字而已,你知足吧。”林老爷一噎,鬼有个什么念想?!于是林老爷打算从长计议,他不急,反正孩子还小,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不过,第二日林老爷听着自家夫人和下人一口一个“安仁”,一口一个“老爷您真疼小少爷”林老爷险些没吐血。
要知道不是非常喜爱的小辈是不会这么早取字的,这证明老爷将小少爷放在心尖尖上。
林老爷对于闺女的先下手为强很糟心,不过这并非没有好处。
一个“外室子”在家里的地位总是尴尬的,韩晓晓这一手至少表明了当家人重视的态度,下人见势对这个孩子的态度也随之转变,服侍起来更加用心,不敢再有怠慢之心。
不要说下人势力眼,若是为了个没有出息的还不知道长不长得大的外室子得罪现在的当家人,第一个遭罪的还是自己。
于是,林老爷忍了。
这段日子,韩晓晓的日子和林老爷一样糟心,不过韩晓晓却忍不了,也可以说是没必要忍。
“表妹,我听说了你家里的事情,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事情调查清楚告诉你的。”庄捷一脸严肃的对着韩晓晓说道,却不知道他挡了某人的路。
韩晓晓冷冷地听着他讲着他将如何调查清楚她家外室子的情况,他将如何保护她不被林老爷欺负,他将如何如何……
韩晓晓此刻刚刚从城外回来,午餐还没用,好不容易到了酒楼门口,还被人堵住,只能闻着饭菜的飘香,吃不着……
是个人都不能忍,饿的慌的人更是。
韩晓晓一把推开一脸严肃和她剖析利害关系的好心人,在经过用扇遮面,凤眼荡漾,一副看好戏的书生时,对着“我很受伤”的庄家二少勉强解释“你挡路了。”所以我才推你,没有别的意思。
这话本就不是什么好话,配上韩晓晓含煞的冷脸,庄捷自然不会认为这是件小事。
然后……事情大条了。
“我只是关心你!你心思太过单纯,有些事情不会如你看见听见的那般美好。”庄捷有些怒其不争,语气也带了丝怨气,声音大的整条街都投来差异的目光,更多小贩更是张大眼睛,竖起耳朵,八卦的等着后续的发展。
书生在一旁,张开扇面,淡远的山水遮住了大半的面孔,露出一双晶亮的黑眸,微微合着,偷偷打量起对面,身子挺直,双眼清亮,行止有度,沉稳寡言的少年,很想问问自己的损友,眼前的家伙哪点看上去好欺负?尤其是那一身清冷的气度,只有把别人冻死的份,谁会去招惹她?
被这么些人或光明正大或偷偷打量的看戏,韩晓晓自认不是猴子,做不了耍猴戏的事情。
幸好韩晓晓自变态后唯一的好处是脑子一直在线,对于脑子不在线的某人,韩晓晓应对起来很简单。
“庄公子,这顿我请,在外面争吵有失朝廷命官的体面。”韩晓晓不管对方脸色是青是黑,但是外面她是待不下去了。
墨竹也非常不友善的瞪着某人,冷哼一声,摔着袖子跟着韩晓晓进了酒楼。
自知失礼又下不去面子的某人僵着身子,进退两难,直到被身边的书生拉着进去,才找到了台阶下。
进了雅间的二男,默默坐着,等对面的少年狼吞虎咽快速解决完食物,用帕子仔细擦完嘴角,齐齐咽了口口水。
两人尴尬的望向对方,用表情互相询问着。
这酒店的饭菜当真好吃?他们以前怎么没发现。
“说吧。”韩晓晓嗖嗖的放着冷气,对着桌子一侧看着很不爽的某人,语气非常之不友善“我很忙,我听林总管说,你天天来我府上寻我,今天你就一次性把话说清了,省的我烦。”
“噗嗤”书生听着这话,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