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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马蹄疾,红 ...

  •   韩晓晓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冻成冰坨的馒头,从衣襟里滚出,翻了几个跟头,被一尺远的尸体挡住了去路,停在了一只枯瘦乌黑的手掌边。
      原本雪白松软的馒头,由于被压在怀里的时间太久,长出了棱角,变得奇形怪状,白色的表皮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指印,在白雪覆盖的地面,黑的显眼,但比起黑色更显眼的,是上面鲜艳的红色。
      馒头上的红色是韩晓晓胸口流出的血,此刻,韩晓晓胸前泉涌般氤出大片大片的血,染红了脏旧的棉衣。
      韩晓晓周围是纷乱的马蹄声。
      男人们兴奋的挥舞着沾满鲜血的大刀,在身着破衣、疲惫不堪的逃荒百姓间挥舞,扬起一道道血线。
      血很快染红了雪,变得和雪一样冰冷。
      哭喊声中,韩晓晓的视线里,倒下的流民越来越多,每一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中除了解脱还是解脱。
      一路行来的艰苦终于可以结束了。
      马蹄从尸体上踏过,踩着冰渣,带着血肉。
      韩晓晓无法接受眼前过于血腥残忍的场景,她想离开这处地狱,但重伤的她连艰难的抬起头都做不了,她只能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已死的百姓被马蹄踩踏的血肉模糊,死后也无法留个全尸。
      壮硕的马贼抢走了这批难民所剩无几的钱财,掳走了女子和孩子,杀死了老人和男人,终于心满意足的在尖锐的啸声中大笑而去。
      马蹄声远,韩晓晓睁开眼,绝望的看着被踩踏成粉末,看不出原样的馒头,大量的失血和疼痛让她的生命迅速流逝。
      这些都是为什么?
      她明明逃过了蕃国动乱的军队,熬过灾地的饥饿,眼见着就要到了王城,为什么会冒出一窝土匪?
      几分钟前,她和同行之人还沉浸在即将获救的喜悦中,转眼间,一队土匪策马而来,冲进逃难的百姓,不问是非,就是一通冲杀,韩晓晓不幸被大刀砍中,从胸膛到腰腹,砍破了内脏,砍断了胸骨,这种伤势是无论如何也活不成了。
      韩晓晓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消失,视野中的“馒头”越来越模糊,她知道自己又要死了,逃了半年,最终还是躲不过死亡的结局。
      是的又,韩晓晓已经不是第一次死亡了,对于死亡,她比任何一个人都熟悉。
      韩晓晓再次睁开眼睛,熟悉的轻纱幔帐映入眼帘,呆呆盯着雨过天晴的帐顶,死前被刀砍伤的那股疼痛依旧缠绕在腰腹没有散去。
      韩晓晓不自觉的将掌心放上腹部,那里没有任何伤口,掌心轻轻揉着,欲要揉散死前的恐慌和疼痛。
      这是第几次死亡了?
      韩晓晓自己问着自己。
      第一次。
      韩晓晓从二十一世纪意外身亡,重生到了古代的这里,她醒来就获得了原主的全部记忆,知道原身从生到死的一世。
      从原身记忆里,韩晓晓获知她重生的时期类似于汉末,诸侯强,帝王弱,不久后更是诸侯狼烟四起,陷入征战的年代。
      原主是富商的独女,姓林单名晓,从小娇养着长大,自小有个青梅竹马的定情表哥,在乱世起,诸侯的乱军冲入晋城的时候,林晓看着绝尘而去的薄情郎带着另一个女子逃走了,留下了她和她的父母,最终,父母被杀,财产被侵,原身更是被闯入的乱军玷污,自了而亡。
      韩晓晓不是在原主自尽后穿越的,韩晓晓重生的时间是在夏末,其实离秋末破城之日不远,醒来后,为了避免自身与原身的异样被发现,愣是卧病在床,静养了半月,将原主记忆牢牢记住才病体康复。
      本就是风寒来势凶猛,众人也未多猜疑。
      之后,韩晓晓借由神鬼之说,将梦境告知家人,可惜晋城富庶,城墙更是青砖垒砌,城门上更有防城□□,精兵守卫,牢不可破,自然没有人相信她的话。
      韩晓晓不笨,可以说被电视小说浸染的现代女子都不会笨。
      韩晓晓并未借着娇宠与林家强硬对抗,而是采用迂回的方式拯救自己。
      但身在深闺,讲究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古代女子,原身对外界了解的也限,加上原身是个真·不问世事的大小姐,手中的权力有限,可用的人除了贴身的丫鬟竟是找不出一个成用的男丁帮她去府外打点。
      韩晓晓无奈只能让丫鬟做些男子的衣物,并将银票、金银缝在衣服中。
      做为家中的独女,原身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出生商家的她金银是不缺的,当然韩晓晓的宠爱也是无人能及的。
      韩晓晓用耐磨的棉麻赶制着冬衣,镂空的木簪中灌上金汁,加厚的鞋垫里塞满铜钱,派管家搜罗天凤朝的地图游记,甚至请绣娘将地图绣在衣服上,又请了大夫专门授课,大肆收购米粮药材,不仅闹得林府不安,也让晋城的百姓多了茶前饭后的谈料。
      你听说了吗?晋城首富的独女要学医,林老爷将晋城大半的药材都送进了林府,一车车像送柴木一样,林老爷真宠女儿啊。
      你知道吗?晋城首富的独女要学厨,林夫人将晋城大半的米粮都运进了林府,一辆辆板车堆的山高,不愧是最疼女儿的林夫人。
      你晓得吗?晋城首富的独女想看遍大凤朝,林老爷和林夫人请晋城所有的绣娘都在给林小姐绣制我各地地图,还是绣在衣服上的,林小姐真是受宠。
      百姓口中叹着林府小姐的受宠,韩晓晓却在为未来战乱的逃生规划逃跑线路。
      韩晓晓初来乍到,对天凤朝的格局两眼一抹黑,就是原主知道的也有限,光看书是来不及的,遂韩晓晓缠着林老爷请了一个先生,专为她讲天凤朝山川地理,民风城建。
      直到秋末城破时,韩晓晓换上男装,与林父林母坐上普通的马车,马车由四匹骏马拉着,车内装着金银、衣服、米粮、药材,在一群护卫的拼命搏杀中还是没有冲破城门,因为整座晋城都被乱兵围成铁桶一般,插翅也难飞。
      韩晓晓在乱军中和父母一起被士兵杀死,充了军功。
      韩晓晓死时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被火光笼罩的无边夜色。
      自韩晓晓到来至死亡,那个原身的薄情郎一直没有出现,哪怕是她病危之时亦无只言片语的关心。
      第二次。
      韩晓晓在同一时刻重生,少了上一世的记忆融合,韩晓晓的准备时间更加充足,将一切准备好时,韩晓晓借着祈福的名义,带着一家人坐着华丽的马车去了郊外的寺庙。
      韩晓晓熬不过林母的身份论,将改造的简谱马车打扮的豪华无比,带着的还有那位讲书的先生。
      几日后,晋城被围的消息很快被韩晓晓留在晋城山上的家仆传来,诸侯叛乱的消息也被带到了寺庙。
      林老爷不愧是走南闯北了大半生的人,得到消息后,当机立断,立刻命护卫备车,乘着夜色逃往附近的甫城,当他们抵达甫城时,诸侯大军破晋城的消息早已传遍大街小巷。
      甫城的平静没有维持多久,很快,战乱令粮食的价格连番数十倍,加上多处城破,银庒损失惨重,甫城早已不支持兑换银票,韩晓晓准备的轻便银票都变成了图案复杂的无用纸张。
      战乱起于秋末,正是粮食收获的季节,乱军劫走秋粮的消息令不安的甫城雪上加霜,粮店更是拒绝售粮。
      林老爷趁着自家还有余粮,不再逗留,往王城赶去。
      一路下来,遇到无数流民,也短兵相接过几股盗匪,不久甫城被破的消息更是令众人人心惶惶。
      人是会消耗的,几次冲突下,护卫死伤过重,教书先生趁人不备,联合护院抢走了马车,扔下了韩晓晓和林父林母。
      林母啼哭不住,三人靠着双脚,啃着树皮草根,用林晓晓藏在衣服里的金银勉强到了下一座城池。
      谁知城池城门紧闭,门外坐满了逃难的百姓,等了几日,紧闭的城门纹丝不动。
      城门久久不开,饥饿中,愤怒的百姓躁动起来,挤在门前破口大骂,他们也就剩些骂人的力气了,却被守城的官兵以乱民为由,射杀无数,这无数死者里就有等待开门的林家三口。
      韩晓晓又死了,死前的最后一眼是满天的箭雨自巍巍高墙上倾盆而下,遮住了天光。
      第三次。
      韩晓晓汲取经验,这次借口体弱,请了武师,学习骑马射箭拳脚,在出发前,好歹学会了骑马。
      这次的马车大了许多,增厚的车壁里,藏着弩箭杀机。
      上路前,韩晓晓辞了夫子,跟着林父换了一条路线前行,不幸遇到乱军经过……
      韩晓晓又死了,骑在马上被箭射死的。
      第四次。
      这一次就是韩晓晓刚刚经历过的一世,一切原本都好,她小心翼翼的避开了上几世的乱军土匪,依然避不开未来的乱军。在途径襄城时,他们遇到了乱军,韩晓晓与家人被乱军驱赶逃散的流民冲散了。
      慌不择路的奔逃,好不容易躲过乱军的兵刃活了下来,却发现沿路的城镇早就不售米粮,韩晓晓空有金银也无法,只能啃着树叶继续走。
      不认路的韩晓晓跟着人流从秋走到冬,天冷了,韩晓晓就从饿死的百姓包袱里拿取冬衣,一层层的裹着着,这么做的不单单是韩晓晓一人,和她一起的流民都这么做。
      人死灯灭,留着这些衣服便宜了杀害他们族人亲友的乱军,不如穿在自己身上。
      可见百姓对乱军的恨意。
      又徒步了几日,众人经过了一座空无一人的小镇,韩晓晓在衣店里抢到了一件孩子的棉衣……当夜就飘起了雪。
      次日,冒着风雪,一行人马不停蹄的赶往他们认为有着希望的下一座城池。
      新年是在沉默的赶路中渡过的,他们是向着北走的,过了二月还是冰天雪地,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疲于赶路,已经精疲力尽的众人决定在经过的一处山谷进行短暂休息。
      这处山谷离郡城已经不足三里,在山上,已经可以看到巍峨的城墙和方正排列的房屋。
      百姓们脸上难得露出笑容,维持了不足昙花绽放的瞬间,下一刻就都消失了。
      郡城可是京城下的第一城池,谁也不会想到郡城三里之内会有山匪出没。
      如此的嚣张。
      如此的目无章法。
      结果……
      韩晓晓又死了,睁开眼,她再次读档重生了。
      “这是第五次了。”韩晓晓喃喃自语着。
      韩晓晓每次死亡,都会在乱世前夏末的风寒里醒来,时间、地点分毫不差。
      韩晓晓被不断经历的枉死折磨的生不如死,她醒来的唯一愿望就是:这一次她一定要好好活着,活到老死。
      逃亡只是饮鸩止渴,根本不能提供任何保证,唯一的办法是早日到达郡城或王城。
      前几世,无论韩晓晓多么想离开晋城,林父都没有同意,那么怎么才能离开呢?
      黑色的眸子里飞过青色的纱幔,韩晓晓的眼底幽深冷冽。
      林家夫妇最在意的是什么?
      林晓!
      夏末的晋城闹的沸沸扬扬,百姓们都知道晋城首富的独女千金染了风寒,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林府老爷急的请便了晋城大大小小,出名的医师或不出名的郎中,都治不了林小姐的病,现在的林小姐天天用着人生灵芝吊着命,怕是活不了几天了。
      林府,韩晓晓房内。
      年迈白须的老人,收回把脉的手,对着焦急的华服妇人摇摇头“夫人宽恕,老朽医术不精,救不了小女的命,夫人还请另请高明。”
      “李太医,您再看看,若是您都没有办法,小女这命怕是真难从阎王那里抢回来了,我和老爷就这么一个女儿,娇宠着长大,没了她……没来她,我们两老可怎么活啊!”林夫人抹着眼泪,苦苦哀求。
      “李太医,我给你们医馆捐药,建馆,请您救救小女,我就这么一个骨血。”林老爷强忍着悲痛,双目赤红。
      “不是老夫不愿,实在是病者郁结于心,一心求死,病者尚可医,可这求死者……”李太医叹息着,摇了摇头。
      李太医刚回乡,还没下轿,就被林老爷请到了府上,见了病人一把脉,就脑补出一出不和谐的家族争斗故事,他是回乡养老的,本不想介入大家阴司,可看着泪涕横流的两位老人,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二老中年得女,养至今日已两鬓斑白,怎奈白发人送黑发人。
      “怎么会?小女自小乖顺,怎会心存死志?”林老爷大惊。
      “临郸,带上我……京城,不!”韩晓晓迷迷糊糊间,知道林府请来了在晋城养老的医署馆辞官太医,知道机会来了,拼命的喊出这么一句,就彻底晕过去了。
      韩晓晓加重的病情都是她自己的手笔,她每日偷偷倒掉大夫的药,吃的也少,人已经虚弱的每日清醒不了几个时辰,若是再病下去,韩晓晓就真的要死了。
      韩晓晓拼劲全力挤出的字,比低语高不了多少,幸好医嘱都是静养,房间里非常安静,加上两位老人也时刻关注着她,才听到了这个声音。
      “儿啊,你想说什么?临郸?京城?”林母扑在床边,虽心痛如割,还是放柔了声音。
      “这是?”李太医疑惑的看向林老爷。
      林老爷苦笑的将爱女清醒时讲的梦说了出来,只是内容太过光怪陆离,又牵扯国运,也只能含糊带过。
      “正好京城名医汇聚,林老爷要不带着林小姐去一次临郸,这……鬼神莫测,谁也说不好。”李太医略作思考,抚须沉吟“老夫可给你开些单子,保你小女一路性命。”
      韩晓晓在前往临郸路上,病情渐渐好转,到了临郸城,病体已好的七七八八,经过细心的调养很快恢复了健康。
      沿路,韩晓晓坚持收购粮食,林老爷无奈,正好他是商人,只要小女高兴,病能好,他就收,到了临郸也可卖钱转手,不亏。
      林家的商队走的是官道,一路也算太平,第一场雪前到了临郸,呆了没多久,诸侯叛乱的消息传遍京巷,林老爷听到晋城失守,更是庆幸无比。
      诸侯叛乱一直延续着,帝王的威严遭到挑衅,却也坚持到了韩晓晓老死,这一世里,虽然战乱纷纷,却没有影响林家,林家雄厚的财力在王城占据了一角,林父林母为林晓晓招赘一婿,生下二子一女,老人在含饴弄孙的老年生活中走向了死亡。
      韩晓晓和丈夫没有多深厚的感情,却也相敬相助,儿女长成,韩晓晓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闭上了眼睛。
      这一世,韩晓晓完成了老死的愿望。
      但是,再睁开眼,这熟悉的场景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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