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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 狗五 ...

  •   张式微昏昏沉沉地醒过来,房间里一片昏暗。她费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不想去摸到一只冰冷的手。她起先吓了一跳,后来凭借着床头微弱的烛光,才发现那是林琬的手。

      她竟然就这么靠着床边睡着了,搭在床上的一只手此时正给张式微握着,有些瘦弱的身躯上披着一件有些眼熟的外套。

      那是林峰来看她的时候,穿在身上的。这想必是在她俩都睡着之后,林峰过来看她时,披在林琬身上的。张式微眯了眯眼睛,内心有所触动。

      在林琬口中,张式微多多少少得到了一些有用的讯息。例如她和林峰的父母生出她后就死于饥荒,是林峰如父如母一手将她带大;例如林峰如今二十有八,却依然不肯谈婚论嫁,还整天操心林琬的婚事;例如林峰平时威风八面的,面对着大姑娘基本上就是秒怂,在他一帮兄弟面前还能勉强撑撑面子,真换到独处了就别扭得和什么似的。

      林琬和她絮絮叨叨讲了半天全是讲林峰,却死活也不肯透露出这寨子里其他的有用的消息,张式微本来就没力气,听着听着似乎还睡着了。

      眼下忙里忙外照顾了自己一天的人就只能委屈着这么睡着,张式微心下有些内疚,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是退烧了,接着就翻下床来,轻轻松松地林琬拦腰一抱,抱上了床。

      给她掖好了被子,张式微又发觉自己冷得厉害,被子没办法给两个人一起盖,她只好披上了林峰的那件大衣。

      给自己倒了点水喝,润了润嗓子,再打开窗子悄悄望出去——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将亮未亮的样子,正是清晨。

      张式微听着外面安静得很,自己又在房里憋了一天,于是大着胆子,想出去走走。

      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熟睡的林琬,张式微拢了拢身上异常暖和的大衣,轻轻推门,走出了门外。

      天还未亮,山上本来就比山下冷,此时更是冷得张式微打了个寒颤。寨子的内部和普通大户人家的格局差不多:一方小院、几座紧紧挨着的小楼,不远处的大门紧紧地闭着。从她这个位置都能听见不远处的房间里此起彼伏的鼾声。

      张式微略略观察了一下,实在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听闻湖南民居内部常常是曲折环绕、这个房间连着那个房间,不过张式微此刻也没这个功夫去探查了,她只是想出来透透气,给人发现了就不妙了。

      不远处的山林能听见悠长的鸟叫声,张式微深深吸了一口气,冷气钻进她的肺里,让她从困顿中清醒了不少。

      静静地站了约摸十分钟,张式微推门准备回去,不想背后却传来林峰压低了的唤声:“林琬!”

      张式微一愣,心想自己长得和林琬很像吗?紧接着马上反应过来——她身上披着的可是他的衣服!这衣服是林峰披给林琬的,那穿着这样衣服的除了林琬还能有谁?

      张式微心下不免有些慌张,急急地想去推门,手刚刚触到冰凉的门板,肩上却给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我知道是你,别躲了。”

      张式微立刻警惕地回过头去看他,不料他比自己还凶:“林琬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她指指门内,道:“在里面睡觉。”

      林峰大手一挥,示意她跟上来:“来吧,我看了你十多分钟了,知道你想透透气。”

      张式微心下一喜,忙跟着他的步调,向走廊尽头走去。

      走廊尽头的房间似乎是他的,尽头的墙上还开了一扇窗,他把窗子一推,满眼风光尽收眼中。

      张式微靠着窗子看着窗外有些萧瑟的秋景,心下却还是觉得新鲜,毕竟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了,看什么都觉得比那天花板好看。

      林峰点了支烟,问道:“这么早起来,你不困?”

      张式微心想我都睡了一整天了,再躺那儿身上快能长蘑菇了,困个屁,道:“你不也没睡?”

      林峰嗤笑一声:“老子这是办完正事刚回来!”

      正事?估计是又去巡山抢东西了吧。

      林峰呼出一口烟:“这回老子抢到个大的。有个有钱的想摸着空连夜从这山上翻过去,嘿,得亏老子眼尖,不然得错过好大一块肉。”

      张式微没说话,她是个撬坟的,她靠抢死人东西为生,林峰靠抢活人东西为生,各自都没好到哪里去,也没资格批判他。

      “那老家伙还说这钱要拿去看自己儿子最后一眼!嗤!”

      张式微斜着眼看过去:“那你还抢?”

      林峰给她这一眼看得心里一颤,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谁、谁他妈信他!老子最恨的就是这些有钱人!”

      “那你这是不抢平民百姓?”

      “现在这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老子自己都活不好,能搜刮一点就是一点。”

      张式微听了这话心下厌烦得很,道:“你活命人家不用活命?人家欠你的?”

      林峰给这句话噎了一下,哼道:“…有空关心别人,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张式微转过脸来,表情本是冰冷的,在她脸上就显得冷艳了,一双黑得深邃的眼镜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牢牢地盯住了林峰。

      林峰给她看愣了,耳根红起来,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逞强道:“你他娘的摆出这死人脸干什么!小心老子揍你!”

      明明是一张还算不错的脸,说出的话却这么不堪入耳。

      张式微想起林琬说他嘴上不饶人其实心里怂得很,不知哪里来的念头想逗逗他,态度也有些松动了,难得地勾起一个微笑,道:“你脸红什么。”紧接着就越过林峰,语气冰冷:“我累了,我回去了。”

      林峰眼前还是她那玩味中有些冰冷的微笑,直到张式微进了房,才缓缓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滚烫得很。

      他焦躁地狠狠吸了一口烟,心道这可是有婚约的姑娘,他心跳个什么。

      ——————————————————————

      林琬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自己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她有点懵地揉揉眼睛,紧接着就看见坐在房间的竹椅上蜷着身子、披着她哥大衣的张式微了。

      她心下一惊,从床上翻下来,忙不迭地去拍醒张式微:“你怎么睡在这里!”

      张式微给她这么一拍,几乎是立刻就醒了,眼睛里带着凌厉的光,看到是林琬后才软下来,笑道:“我醒来的时候看你睡在床边上,怕你着凉,就把你抱到床上去了。我自己在这里也能凑合。”

      林琬气得直瞪眼:“你把我叫醒来不就得了!非委屈自己在这里睡!”

      张式微心里想把你叫醒来那我还透什么气呀,但也知道理亏,只好默不作声地眨眨眼。

      林琬把房门打开,有人向她打招呼:“琬姐!起来啦?厨房里的面估计还没凉,你端了去吃吧!”

      林琬忙叠声答好好好,正想走出去,突然又回过头来看张式微,笑道:“谢谢。”

      紧接着就脚步轻快地走出门了。

      张式微揉着睡在在硬邦邦的竹椅上磕得生疼的膝盖,轻轻地点点头。她小腿上的那处伤已经开始结疤了。张式微摩挲着伤口想起来昨天林琬帮她检查伤口的时候,有些笨手笨脚、却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只觉得内心有一块东西,快要软化掉了。

      ——————————————————————

      张启山坐在一张木桌前,批阅着从长沙赶急传来的一批电报和信件。

      他如今在长沙名声愈来愈响,有些原本在长沙有点名气的街头一霸,和□□有些关系的官宦老板,不是借机想拉拢,就是巴不得天天来挑衅。

      他揉了揉眉心。如今宴会酒席的邀请大多是鸿门宴,他自然不卖那个面子去参加,真逼得急了就打一顿,没什么好顾虑的;却越来越多人开始迫不及待地和他攀关系,想助他自立门户,把这湖南归为己有,之后再分得官宦职称,趁机狠狠在百姓之中搜刮一把,亦或是建议他和日本人合作,反正现在国内这局势,十把好刀也顶不过那日本人的一把手/枪,还不如早日乖乖投降,与日本人打好关系,日后这片土地沦陷了,自保之余还有荣华富贵可以享。

      这些信件和电报他越看越气,其中也不乏报纸,什么□□寡不敌众,日本人又攻下哪座城、哪座山;国党毫无作为,国难当头拒与□□合作…诸如此类消息叠上来,烧得他心头那把火愈来愈旺。

      华夏土地,古来今往,即便是四分五裂,也从未落入那洋人、日倭手中。然而这四五千年以来都屹立不动、甚至享誉世界的泱泱大国,如今却要毁在这一帮只贪图荣华富贵的人手中!

      张启山只觉烦躁不已,随手便把那些信件撕毁,猛灌自己一杯茶下去。

      副官敲门进来:“佛爷。”

      张启山点点头,看向他。

      “有个商人找到我们来,说经小道消息得知我们是来剿匪的。他说自己昨夜路经那土匪所霸占的山,被抢了钱财,而且还看到了建立在山上的几座房子,他推测应该就是山匪的寨子。他一路上为了防止迷路,都悄悄做了记号,称愿意为我们带路。”

      “他是怎么做记号的?”

      “他说他是做布帛生意的,一路上都在撒颜色鲜艳的粗布。”

      张启山站起身来:“让他来见我。”

      ——————————————————————

      “我这平时就在外边做点小生意,我夫人就带着我孩子在我家里老宅子里,谁知她半个月前来信说,我儿子得了肺痨——啧啧你说怎么就得了这病!我吓得魂飞魄散的,马上就变卖了重庆的铺子一路赶着回来,想着能见我儿子最后一面,虽然听闻这路上有山匪,但我觉着夜里过去应该能逃得过哇!就没走那大道!现在呢!可后悔死了!…现在我连回家的路费都不够了啊!我就这一个孩子啊!佛爷、佛爷,哎哟您就是我亲佛爷呀!您一定要剿了那群野匪,为我报仇哇!”眼前的商人说着说着险些掉下泪来,他浑身都有些脏兮兮的,看起来很是苍老。

      张启山耐着性子安抚他的情绪:“老人家,你先别急,你如果真能把我们带到那山匪的寨子里,你的钱我一定想办法给你要回来。”

      “要回来又怎么样呢?到时候回去了,我儿子尸体都差不多凉了!我现在只求您能灭了这群山匪,为我、为我儿子报仇啊!”

      张启山叹一口气,点点头:“你放心,肯定会的。您能不能说说您一路走来都是怎么留记号的?”

      “我当时卖了店铺,店里还剩些杂布,我本来想着给我夫人平时做些衣服、打打补丁什么的,后来到了山上,怕迷了路,就把那些布撕了一部分,走一会儿丢一片。”老商人喝下一口热茶,“布的样式我现在还有,佛爷我给您看看?”

      “自然是要的。”张启山又转头去叫副官,“副官,你去这附近问问有没有能使狗的!看看能不能借我们几只!”

      “佛爷,想必是不用了。”副官从门后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个人。

      那人从张副官身后探出个头来,露出一张看起来很是纯良的脸,手里还端着只小狗,冲张启山笑道:“佛爷。”

      张启山有些意外,站起身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那人——也就是长沙城人人见了都要敬三分的狗王吴老狗——笑嘻嘻地说:“我听老八说你这几天可能有点需要我,我就过来了。”

      老八?张启山眯了眯眼,然后立刻想了起来。九门在长沙初步成形,自然得分名位。不知是谁给他们排了名次,虽然不是按武力值排行,不过九门一众都还蛮受用的。张启山平常用得不多,下面几门倒是直接当名字用了。齐铁嘴就正好排名第八。那老八想必就是齐铁嘴了。

      吴老狗捧着小狗就进来了,身后跟着一溜的狗,什么毛色品种的都有,见了张启山和那商人还呲了呲牙,紧接着就乖乖坐到吴老狗身旁。

      “老八算到我要狗?”

      “他还能算到您屁股上有几颗痣呢。说吧佛爷,要我家狗干什么?”

      吴老狗似乎天生带着一股亲和力,特别是他那招牌的狗五式微笑,全长沙城最野的姑娘见了他都服气。不过张启山知道,吴老狗最擅长的就是扮猪吃老虎,面上笑得比谁都温和,暗地里手段却是实打实的高明。不然他盘口怎么能收拢那么多实力强还忠心耿耿的伙计?

      张启山回过神来,沉吟片刻,和吴老狗解释起来。

      ——当然,旁边少不了那商人添油加醋就是了。

      待到张启山说完了这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吴老狗面前的茶已经喝完了三杯了,他逗着怀里的狗,还是那副不急不躁、温和驯良的样子。

      “用我家狗是吧?那你得先给它们吃顿好的。什么时候行动?”

      张启山看向窗外,此时正值上午,天色却是阴沉沉的。

      “今晚动身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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