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说亲 你不是及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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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啧，这味儿怪香的嘛。”
不等彩福撅着屁股手忙脚乱地准备去堵门，周李氏就熟稔地一手抵着门板，套青布鞋的一只大脚强硬地插在间隙里，彩福没仔细瞧一使劲儿，她就顺着路子大声嚷嚷起来。
“哎呦喂你这黑心的小蹄子，这是要夹断姑奶奶的脚唉！他爹你瞧瞧瞧瞧，这小姑子的丫头好生厉害，都欺负到咱自家人头上来了——”
“咋了咋了，妹子你怎么使唤人的呢，没看见把你亲嫂嫂夹坏了么，还不快敞开门儿让大哥我进去好生招待着。”
见周李氏已经半个身子躲进破木板门里，周大赶紧趁机又一推自家娘们，彩福吓得一松手，不堪重负的一整块烂木板就哐当一声连着周李氏一块儿摔入厨房里。
“哎呦！！”只听见肥肉和木板相撞的令人牙酸的声音，那周李氏登时杀猪般嚎了一嗓子，一双油腻腻的黑手向前挥舞着就要抓过来，我赶紧扶着姨娘往灶台那儿后退一步。
又来了。
只希望能破财消灾吧，我恼恨又无奈地想道，只可惜我和姨娘本来也没多少银钱了，攒下的首饰什么的早就被这帮白眼狼找借口拿了去，连当都没机会当，姨娘白玉似的耳上也只能插一对去头的火柴棒儿，不然我们也不会连好点的饭菜也吃不上。
有周李氏在前开路，周大装模作样地搀着老周头和和他老娘杨氏仿佛自己家似地逛进来，看着被油烟熏黑的墙壁嘴里还嫌恶地啧啧有声，大抵是在骂姨娘没用，连自己的男人都勾不住让娘家人挨穷受罪。
姨娘是老周头前头老婆撇下来的，周大是杨氏的儿子，本来就没多少手足之情，所以姨娘才会这么受欺负。
我默不作声地垂着眼，空出来的一只手暗暗扯住忍不住要顶回去的彩福。
一旁的姨娘见着杨氏盯着桌上剩了大半菜汤的菜盆子倒是强笑了下：“母亲，这是我们今天刚煮的酸菜炖粉条，我和三娘吃不了那么多，你们不嫌弃的话就趁热吃点吧。”
杨氏打进屋就不住地抽鼻子，这时瞥见桌上的酸菜汤上满是油花儿，又眼尖地见着彩福嘴上的油渍，黄瘦的脸上顿时浮现怀疑的神色来。我暗叫不好，幸而杨氏贪馋，只是不满地嘀咕了句“你们倒会过日子”就扯着周大和老周头皇帝似地围桌子坐下，由姨娘找来几副干净的碗筷盛上满满的汤就呼噜呼噜吃开了。
真糟心。
看着这几个名义上的亲戚在面前大快朵颐，杨氏还拿了在嘴里啐过的汤勺在菜盆子里搅了搅，我舌底一麻登时没了胃口。
想来过会儿他们还要变着法儿要钱，须得好一番折腾才能骂骂咧咧走人。不过这种情况经历多了我也不是很在意了，左右不把他们当回事儿，就当被狗咬了，事后喝点热腾的姜汤去去晦气。
只是姨娘……她伤心是真的。
我担心地望着姨娘颤抖的双唇，她心里是极苦的吧，不论多少真心小心翼翼地交付出去，却只能换来亲人嫌弃的白眼。
“哎呦呦！！”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撒泼似的哭叫，我忙揪紧姨娘的袖口看向身后，却见刚刚被众人遗忘的周李氏不知什么时候哼哼唧唧地挪到了灶边，这会儿正从地上爬起来，黑手中正举了个装油梭子的小碗，这本是姨娘特意留出来打算给我们以后的清汤白水入入味儿，改善下伙食的。
“这日子可真是没法过了！我们爷们累死累活地下地干活，到头来自己亲妹子在县官儿府里过得滋润不管娘家人死活，人家偷着躲在家里吃香的喝辣的，偏就装穷，暗地里指不定藏了多少好东西哪！”周李氏睁着眼睛说瞎话，骂人的话一通一通地往外蹦，还偷空往嘴里不住地塞碗里的吃食。
眼见好不容易烤出来的大油没了一半儿，彩福的眼睛都绿了。
我正气得说不出话来手劲一松，彩福就脱了身小牛犊子似地朝骂得正欢实的周李氏扑过去，不等她反应伸出许久没剪的指甲狠狠一挠那张黑胖的大饼脸。
那平平板板的脸上一下出现了几道鲜红的挠痕。
彩福一手夺过小碗，一手扯着周李氏的头发嘶叫：“这是姨奶奶亲自做给我们小姐的！我都没沾多少，你这可恶的婆子竟敢偷食！！叫你吃！！叫你吃！！！”
这下麻烦了。
我急得离了姨娘赶紧拉回这撕红眼的丫头，这时吃完一大碗酸菜炖粉条的杨氏也反应过来，当即叫嚷着小婊子贱货就忙不迭跑来抢油梭子，姨娘好歹是县官的人她不敢动，于是够着碗嘴里尝到了些油味儿就插着腰利落地甩了彩福一个大耳刮子开始指桑骂槐：“养不熟的白眼狼，我说这酸菜汤里怎么一股子五花肉的味儿呢！”
“他爹，你也来看看有什么好东西被你不上道的闺女昧起来了，我这老婆子可是几个月没吃上一顿肉了。”杨氏把披头散发的彩福推到一边，唤来丈夫儿子就熟门熟路地在灶台上翻来翻去。
我咬着牙用力看着他们把姨娘细心整好的勺子锅碗翻得七零八落，慢慢地握紧拳头。
掌心全是温热的汗渍。
他们占了长辈的名头，我们又无依无靠，只能忍，一忍再忍。
姨娘的身子都轻颤了起来，我知道她委屈，如果自个儿有钱，怎么可能不拿出来供养父母。如今她自顾不暇挨日子，他们压榨的就是姨娘活生生的血肉。
就是如此，他们也觉得理所当然还不掩嫌恶。
我感受到姨娘软塌下来靠在我肩上的身子，突然很想哭。
“黑心肝啊……我们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要受人家这样的欺负……”周李氏捂着脸，眼见没人理就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哭骂，抑扬顿挫直冲耳膜来。
一大伙人挤在狭小破落的厨房里，吵吵嚷嚷乱成一锅粥。
那边杨氏好容易从灶台底下摸出了用油纸包着的半块剩下来的五花肉，眯缝着小眼睛越发得意起来，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气模样。
“娘，这边还有。”周大炫耀似地拎出一个素面的小香囊来，恨声骂道：“这小骚货还真藏了些钱呢，这儿有几十文，够买一壶酒打打牙祭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姨娘猛地抬起头，脸儿又白了一层，哭得兔子似的眼睛这会儿却亮得惊人：“哥，不是妹子不愿给，但这钱你不能拿，这是要给三娘及笄买笄子的！”
“娘！”
我心头巨震，眼睁睁看着一向闷声不吭的姨娘发狠冲过去想要夺回小香囊，喉咙一涩就发觉有温热的液体滚滚地滑入脖子里。
“什么笄子不笄子的，饿死你老哥才甘心啊——”周大自然黑脸，又惊又怒地举高了手，杨氏在旁竖着眉帮忙挡着，兴许是没料到姨娘会直接冲过来，慌忙腾出手来就势用力一推，没想到人没推开，倒是让姨娘一把抱住了裤腿：“母亲！我命贱不要紧，但我们三娘好歹是老爷的亲生女，是官家的小姐，我寻思着小姐虽然不受宠，但我这做娘的还是要给她张罗完及笄礼的……您行行好帮帮忙吧……”
“管我屁事啊，又不是我嫡亲的外甥女。”杨氏身板结实，一把甩开姨娘，正把她推得肚子撞在缸沿儿上。
“娘！”我心里头一空，脑子激灵一下就软了腿跪下去，用身子牢牢护住倒在缸边姨娘。
彩福也如梦初醒地爬到我身边来，抽抽噎噎检查姨娘的身子。
姨娘刚刚脸儿还是惨白的，这会儿都泛青了。我一串滚烫的泪珠儿落在了姨娘因疼痛而微微扭曲的小脸上，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肉里。
女儿对不住你啊……
我猛地回头用尽力气瞪了他们一眼，杨氏有些畏缩，像是被我几乎要吃人的眼神吓住了，扯扯老周头的衣角：“他爹，你看仔细了，我可不是故意的，明明是她自己扑上来的……”
“住嘴！”打进门就没怎么说话的老周头突然骂了杨氏一句，“差点让你坏了事！！”
我面无表情地握着姨娘细腻却冰凉一片的手腕看着据说是我外公的人，对方赔笑地走进一步，捻着稀疏的胡须上下打量着我。
这目光直勾勾的，像是要把我看穿，我胃里登时发寒，不舒服得很。
刚刚姨娘是要等用完饭再去买笄子给我梳头的，现在这么一闹腾，我一头柔软的长发还乌压压地披在肩上。
因为是及笄，我换了件暗青色细纹的软绵襦裙，这是用姨娘早些年保下来仅有的几件好衣裳改的，腰上系了根墨绿的带子，粗看不甚起眼，仔细瞧了就觉得青色暗纹衬得肤色细白，身形纤瘦，女孩子特有的娇憨和青涩都被这颜色带出来，一股子清爽明亮劲儿。
而我的皮肤也是像极了姨娘，但相貌却是比姨娘还精致几分。扫地的嬷嬷也曾叹息过我这张脸，说道大眼嫩唇的，睫毛浓长，偏就眉毛还像男孩子似地翘起，不夸张恰到好处，英气得紧。如此也没有一般女孩子小家子气的矫揉造作，五官大气，一句话就是长得不像个妾生的女儿。
老周头仍旧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见着他隐秘地顶顶周大的裤腿。
周大也像想起什么似的拉住杨氏附耳说了几句，杨氏回了神登时亮了眼，我不知道他们打什么主意，除了倒在地上装死偷嘴的周李氏，三个人都诡异地笑起来，竟是违和的谄媚。
“咳。”老周头清清嗓子，“刚刚是你继奶奶心急了犯浑，这事怪我们，待会儿找个郎中来给你娘看看便是。三娘你别生气，我可是你亲外公，怎么会害自家人呢。”
“亲上加亲那自然是更好的。”杨氏没头没尾地插嘴道。
我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去姨娘额上的冷汗珠子，木然地抬头。
“亲上加亲？”
杨氏皱着脸快要笑成一朵老菊花了，刚想答应着，结果一下被周大拉到一边。
“可不是么！”周大腆着脸洋洋得意地笑道，“三娘你不是及笄了么，我儿子，就是你表哥，前些日子刚中了童生，想来秀才举人也是这几年的事儿，考量着你表哥满了十八也算不小了，我们相看来相看去都觉得不满意，怎么能平白便宜外人呢。我们就仔细琢磨琢磨，嘿，这儿不是有个现成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说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