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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红色舞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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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完全冻僵了,这主要归功于路易斯,这只湿漉漉的布偶。
我赶紧燃烧壁炉,把公寓内的温度变高了一些。我把路易斯放在小板凳上,又把小凳放在靠近壁炉的地方,然后我坐到沙发上,对着橘红色的火焰使劲搓我的双手。
一边搓,我一边在心里骂,等到路易斯醒过来,我一定要好好教育他一顿。我转头看向依旧湿透的路易斯,心里又想,你怎么还不醒,我明明把你救了出来。
店主太太真的这么讨厌你吗,你怎么做到向我求救的,那个玫瑰花永不凋零的故事你还没有讲完,你为什么就睡着了。
你快醒醒……醒过来……好不好……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睡着的,或许是太温暖,或许是太疲惫,总之等我醒来,路易斯已经被烘干了,我抓起他的时候,他全身都是干燥舒适的。但是,他依旧没有醒来。
就像地球上所有正常的布偶一样,再美丽的妆容都掩盖不了他的死气沉沉。不该是这样的。
虽然他没有笑容,但是他会讲故事,他的故事是独一无二的。可他不讲了。
我该怎么做,我还想继续听他快乐地故事。
我抓起路易斯,仔细端详他。他被水浸泡过后全身都干净了不少,不再那么脏兮兮的了。但是怎么看怎么有些奇怪。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金发、独眼、粉嫩的双颊、小小的嘴唇、没有笑容的嘴角、左眼的白色绷带……
白色绷带?纯白色!
原本脏污的绷带被水冲洗成了干净的白色,上面点点的血迹消失了。路易斯的脸看起来更加的苍白,像是失去了什么一样。
原本我以为抹去了血污,他会更好看的,但是现在的这个布偶,一点也不像他了。
于是我拿来小刀,在自己的手指上划开了一个小口子,鲜红的血液像是好不容易从我的体内找到了出口一样,争先恐后地往外钻。我抬起食指,看着小血珠一点点变大,接着把它涂在了路易斯左眼的绷带上面。
白色慢慢地被染成了鲜红,继而又转变为暗红,直到最后变成沉重的黑色。我的食指一直点在绷带上面,血液被路易斯吸食,我的食指渐渐失去温度,但我并不愿意停下来。我能感觉到路易斯,他需要我做这些。
渐渐地,我整个人有些昏沉,举着的手也开始发抖,无法抑制地颤抖。我想先放下来歇会,却发现手居然动不了了,我的食指被牢牢地吸附在上面,时间一针一秒走过,我开始不知所措,手也颤动地更厉害了。
“嘿,你看起来脸色可不太好。”清亮悦耳的声音,带着一些疲惫。
在只有壁炉内火焰燃烧柴火的声音里,这句话如此的突兀,我却一下就卸了气,手也松开了。我倒在沙发上,喘着粗气,额头上都是冷汗,心情却非常好。
“你再不醒过来,我可能就不止是面色不好看了。”我有些虚弱,慢慢的从沙发上坐起来,休息了一下后把路易斯拿在手中,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液沾染得一塌糊涂,但是我失去的血液却远不止面上沾的那么点。
“谢谢你,安德烈斯,我知道是你救了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些忧伤,这个我听得出来。
“店主为什么要杀你?”我终是迫不及待地问出口,至少在我看来,去谋害一个布偶真的没什么必要,这样的行为看起来更像是中世纪的巫术。
路易斯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刚才根本没能把他救回来,他终于说话了,“或许是我吓到她了吧,本来她也不怎么管我,就让我躺在地上。但是今天早上有个来听故事的人,他可能年纪大了看不清路,正在我和旁边的挤奶女工聊到草料的价格时,他狠狠地踩了我一脚!可痛坏我了,当时我就叫了起来。店主太太大概觉得我太吵闹,或是身上有个巨大的脚印不好看,总之她把我丢水池里面洗了洗。”
“这总不会是她想要害你的理由吧?一个大脚印?”我不禁怀疑起来。
“或许也不是吧……她把我丢进水池里面以后,我就开始变得有些头晕,然后就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想,就洗一洗而已应该也不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我就安心的睡过去了。”路易斯再次停住话头,开始短暂的思考后又说:“在我晕过去的时候,也有迷迷糊糊听到她的惊呼,但是我实在是太困啦,就放/纵自己睡了过去。”
“然后睡到了现在吗?”
“睡着的时候,我也隐隐有些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但是我动不了,总感觉这身体并不想让我看到外面的世界一样。”路易斯语气困惑,或许他自己也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那看来并不是你在向我求救……”我扶住额头思考了一下,“但是那个跳舞的小男孩明明就长得和你一样啊……”
“原来我向你求救了吗?哇,我真的不知道哎!”路易斯像是发现了什么很好玩的东西一样,欢呼着,这下一点疲惫的样子都没有了,“再和我讲讲,伙计,他和你说什么了?”
“好吧,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进玩具屋吗,我把你从地板缝里拽出来。”
“当然啦,你拉得我的手好疼。”路易斯略带不满,如果他可以撅嘴,恐怕可以挂油壶了。
“抱歉抱歉。”我把路易斯放在沙发上,让他像正常人一样坐起来,靠着沙发背。“那次我原本想早些回家,守着亚妮娜的校车把她接回公寓的。”我顿了顿,又回忆了一遍那天的情节,就像在看走马灯一样的让人沉/沦。
“可是突然就下起大雨,让我寸步难行。就是在那一天,我第一次见到了Louis,那个跳着舞的小男孩。他跳舞好看极啦,让我忍不住想要一起,但是我一伸手他又不见了。就是这样,路易斯,我伸手就摸到了玩具店的玻璃窗。”讲着讲着我又忍不住轻笑,看来他从第一次见面就很调皮了。
“啊,他以前确实很调皮,也不听话,不过后来大概是好一点了。”路易斯坐在我身侧喃喃道。
这句话我听着有些不对,忙问:“你认识那个跳舞的小男孩?不不不,你俩到底是不是一个人?”有些语无伦次,希望路易斯可以理解我在说些什么。
“嗯,没有错,我认识他,哦不,应该这么说,我和他,是两个不同时间的路易斯。”路易斯这么说着,“哥哥在把我做成布偶的时候,还叫巫师把以前的我一起做进了这个布偶里面。那个路易斯只有十二岁之前的记忆。我可以与时间共存,但是这个路易斯,被永远地困在了那十二年里。”
大概,就像是穿着红色跳舞鞋的小女孩卡伦,跳啊,跳啊,她越过剑刃与荆棘,穿过荒芜与森林,跳啊,跳啊,无法控制的舞步陪伴终生。不同的是,卡伦可以让刽子手把她的双脚砍去,结束这永无止境的跳跃。而路易斯,只能孤身一人在这十二年的时光里兜兜转转,没有往事,没有余生,在他面前,只有一面巨墙。
如果这面墙一定要刻点什么,大概就是结束。而在斑驳的墙皮后面,也会隐约露出另一个词,开始。
“这不会对小路易斯太不公平了吗?我是说,虽然他没有记忆,但是这不符合人权……”我开始语言错乱,也不知道要讲什么,只知道如果把我困在十二年里面,我一定会抓狂的。
“其实没有关系的,小路易斯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如果现在去问他,他也绝对会同意的。”路易斯的语气很平静,奈何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然我一定要好好揪着他的耳朵问他,这么不公平的事情,怎么会同意。
“会同意的。”路易斯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又呢喃了一遍,轻轻的,又带着点小小的满足与幸福,“哥哥的话,怎么样都没有关系。”
或许就像是最爱之人的恳求,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而结果,只能自己承受。
“对了,上次离开前我好像还问了你,你为什么回去救斯诺,你不怕死吗?”我回忆起那天离开玩具店的时候和路易斯争论玫瑰的事情。“斯诺就是你的哥哥对吧。”
“啊,是的,哥哥的名字是我取的。”路易斯又恢复欢乐的调子,好像眼前就是最美的梦境,“那天啊,霍兰格漫山遍野都是雪白,哥哥是这片茫茫中唯一的颜色。”
“我早就看厌了只有白色的格洛斯和只有黑色的德兰尼特。所以啊,哥哥他是不一样的,他是白日中的黑暗,永夜中的光明。”
他是白日中的沉/沦,是永夜中的救赎,他会在我快乐的时候给我致/命一击,也会在我痛苦的时候伸出双手。他是把控不住的齿轮。
一眼望去,山川湖泊,草木花树,还有那雪,那么多那么多,却只有你是有色彩的。从此满心满眼都是你。为什么舍命救下一个不详的孩子,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你,原本空白的回忆都拥有了颜色。
“你愿意继续让我聆听你的故事吗?”
“那是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