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心 鹓糅：怎么 ...
-
赤空中盘旋着层层黑云，星月蒙上血色，缭绕着乌光的闪电越积越密，逐渐聚成虁形巨影，它状似蛮牛，通体银灰，鳞甲森冷如寒冰，倒映着赤红血光。映着血月，巨虁奋力向下嘶吼，声如闷雷，片片黑雾自鼻息中喷涌出，爆发出无尽的吞噬之力。
九色神光中，殿宇重重崩塌，黑雾中显出无数条鳞甲森寒的巨蟒，吐着蛇信贪婪地吞噬周围残存的神力，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天地一片血腥，废墟中，不断有人形、兽形的生灵拼命冲出黑雾，与巨蟒搏斗……
赤空中隐现一双巨瞳，血一样的颜色，映着充满血腥的惨象，黑烟血雾中，有残垣断壁，还有无数残缺的肢体、尸骸。这是一片已经沉寂的战场，没有生机，只有从腐臭的尸骨中升腾出的晶莹血珠，一滴一滴，全都倒映着相同的血腥场景，重重交叠……
画面似是静止，又仿佛百万年光阴弹指掠过，目光所见，一片剪影阴邪如炼狱，唯有血珠飘舞、流淌，诡异万分，每一滴都倒映着一个战死的生灵，每一滴都包含着他们无尽光阴中的怨念和煞气，血珠吸取着煞气，不断升腾，化作一片炫目的血色漩涡，将天地中的一切卷集进去，逐渐吞没……
梦境重重，鹓糅的意识也跟着沉沉浮浮，所有场景都荒谬无比，但又似幻似真，仿佛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一切的一切，如此真实。
鲜红的宁锦花已经开满枝头，满园皆是火红，鹓糅想伸手触摸，却发现自己只是个虚影，什么也触不到，无奈地摇摇头，这样的梦已经百千次了。
美好的片段飞速掠过，年幼的女孩在漫天花海中玩耍，花开花落，她一点点长大，夕阳中，她揽起一把花瓣，再轻轻放开，花瓣随风飘舞，还没来得及落下，就已枯萎，画面飞逝，转眼，已是千人所指，少女扔出灵玉，从此离开嬴族……
画面不断重复，温存与伤痛交叠，撕绞着鹓糅的意识，无尽的煞气化作漩涡侵蚀着她，半梦半醒间，一股金色的灵力逐渐驱散这一切，梦境画面渐渐模糊……
木榻上，鹓糅昏睡着，封越紧握住她的手，缓缓传入灵力，精纯的金色灵力流入她体内，却如石沉大海，不见起色。
五年来，鹓糅总是隔三差五的昏睡，每次昏睡时，诡异的封印就会侵蚀她的精魄、吞噬她的身体，纵然封越不惜牺牲修为，一次次将本源灵力传输给她，但还是无法抑制她的生机流逝。
封越已经无数次看着鹓糅昏睡在他的眼前，每一次都是猝不及防，他还记得他第一次看到鹓糅昏倒的时候，那是鹓糅离开嬴族之后，天地昏暗，她孤身一人坐在荒原之上，看着日落日升，而他就在巨石后静静地等着，整整一天一夜，再看时，不知什么时候，她已倒在了苍凉的冷风中。
自从有意识以来，封越便知道，他的生命异于众人，仿佛是亘古就存在的。亿万年的光阴，无尽的轮回，对他来说，更像是支离破碎的记忆与梦境，他已经不记得究竟有什么事曾是他的执念，支撑他走过数次纪元的更迭，直至神魂残损不堪，生命还依然存在。
十三年前，一个自称是他师尊的人找到心智不全如弱智儿的他，那时的他，年幼、懵懂，日复一日的活在生命的夹缝之中，受着所谓血脉相连之人的欺辱，是他的师尊，彻底将他带离了原本的轨迹。他潜意识中排斥所有的一切，也不愿承认他曾经的无数个前世，对他来说，突兀出现的师尊，给了他无限的惶恐，甚至使他怀疑他是否还是自己，将来又是否会变成别的人，但他又不得不接受既定的命运，一个不知是属于他还是属于曾经的那个人的命运。
十二年前，他被带到嬴族的所在地——沧州，受鹓糅身上的同样的古老气息侵染，他散去的神魂才得以逐渐恢复，他曾向师尊询问原因，师尊只是告诉他一句“你与她来自同一处。”
封越偶尔也会细想，鹓糅于他到底算什么，他对鹓糅究竟是否像众人所认为的那样情深义重。即便最初只为接近她再加以利用，即便她最终也只是会成为一件“武器”，但两千多日的朝夕相处，又怎会没有生出感情，只是，神魂不全的他早已分不清自己究竟几分是真情、几分是假意。
每跟鹓糅相处一刻，他逝散的神魂便会因受到共鸣而回归一丝，连同那些神魂深处的记忆一起恢复。他对鹓糅，一直都深有歉意，五年前鹓糅被逼离族，便有他的一份“功劳”。在他心中，鹓糅拥有生灵最原始的通透、空明，仿佛稍稍一眼便能看透万物的本质，她本该不会被万物所累，更不会被万物所绊，世界似乎跟她没有一丝羁绊。这样的鹓糅，对他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因为在他还没有任何记忆的时候，他便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的一切早已经注定与这片天地深深相连。
他深知，与鹓糅朝夕相处，迟早有一天他的神魂会彻底恢复，那时，他便会知晓这一切的起因，也许那时，明了了一切的他才会彻底接受所有记忆碎片里的人，都是他，要完成那件事的，自始至终，都是他。为此，他不惜促使鹓糅离开嬴族，流落在荒野，然后再以一个故友的身份去收留这个无家可归的“妹妹”。
五年的关怀与照顾，数百次损耗本源灵力去助她，他不知有几成原因是为了补偿，或是为了减轻愧疚。这些年来，每次看着她跟在他后面，轻轻抓着他的袖摆，听着她乖巧地喊他“哥哥”，他便心绪翻涌，负罪感不可抑制地升起，曾多次设想她来质问这一切，或是总对他态度冷淡、心存戒备，但凡有些反应，他的愧疚感都会减轻几分，可她还是像初时那样，只深深依赖着他，凡事皆依他意愿，她轻柔如水的声音，就连生气时的语调都带着一丝绵软，这样的声音入他耳中，他会感到恐惧，他不敢想自己现在以及将来会怎样利用她，更不敢去思索她这般顺从是真是假，他怕这份挥之不去的愧疚，他也怕她其实对他没有半分感情，有的只是多年的表演和配合。
在遗县一年的颠沛流离，在玄云宗四年的安逸宁静，不知培养起了她对他的几分感情，他对她所做的一切，似乎也仅仅织就了这真真假假。他不知道如果她只是一个陌路人，那利用起来会不会不那么愧疚，但他却害怕，怕她也是同样的态度，或是更加绝情。
他多次宽慰自己，如果没有那些扑朔迷离的前因，没有那些莫名诡异的执念，他也许会弃掉一切假意去对待鹓糅，可是永远不会，没有这些前因，他又怎会来到这里，设法去接近鹓糅。
他只愿奋力去完成那些连纪元更迭都抹不去的执念，即便是利用鹓糅，即便还可能会利用更多人。而他对鹓糅的愧疚，已深入骨髓，他无法去开口请求她的理解，只能就这样利用下去。
鹓糅为封印所控，经脉被锁，生命也被不断吞噬，身体亦不能主动与外界灵力沟通，更不能像其他修士那般修炼，拥有血脉之力的远古种族，也可以依靠血脉之力修炼，但她微弱的血脉也被剥离，现存的修炼之法，对她已是无用。
封越用两年的时间，翻遍了所有相关的典籍，暗中以各种方法尝试控制鹓糅身上的封印，阻止封印中蕴含的吞噬之力，但一切方法最终都是无济于事，这封印，就如典籍记载的那般坚不可破。封越明白，目前唯一的选择，便是帮她摆脱封印的牵制，使她能够修炼，这样，她吸纳进体内的灵力便能逐渐抵去封印所吞噬的那部分。
鹓糅的时间已所剩不多，而他，只能不放过每时每刻。来年三月初三，集体闭关之时，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前日，林休将他与鹓糅的灵匙送来，他仔细确认过，两枚灵匙，都是同样材质的紫玉炼成，若有人也借此坑害鹓糅，也该是费尽心思寻来其他弟子的灵匙，再将鹓糅的调包。不过这种事，他已无暇顾及，他最关心的，暂时只是保住鹓糅的生命。
鹓糅的生命气息微弱无比，脸色极度苍白，唯有满身的封印格外活跃，赤红色的纹路在她全身涌动，散发着幽黑血光，仿佛活物一般，撕咬、吞噬着她。眼见这一切，封越的心却逐渐沉静下来，只是这沉静中带有一股可怕的压抑，和一份决然，他不知是自语，还是说给谁听，低不可察的声音带着丝丝颤抖，“她的情况又严重了，现在看来，估计只剩三个月了……”
“她是我无法掌控的，但我必须要掌控这一切……”
“我有愧于她，可我也只能对不起她……”
“三个月，为什么这么快，难道，我要看着她生命耗尽……”
“本能够救她，却要让她逝去么……”
“我究竟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