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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花生米 朱雀族送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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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阳塔地势绝佳,与同心阁遥遥对望。
雪停了。透过塔顶的小窗,可以将整个凤庭洞天的一草一木尽收眼底。凤族的据地无疑格局广阔,依山傍水。塔前街巷井然,人声喧闹,与远处几幢阴森的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明阳塔内端坐着的人却丝毫提不起看风景的兴致。
天色渐渐暗了,无数明灯沿着每一条路渐次亮起,于是漆黑的夜逐渐被染上柔和。
她透过小窗,怔怔望向天上的明月,站了很久很久。月光如水般浇在她的长发上,使她整个人显得更加出尘。
鱼玮身后的侍女心想,她像是不属于这里,要飞升了。
“这明阳城是一百年前族长命凤族长老仿造人族锦城的模样建造的,这整座塔也是那时盖的。”侍女忽然出声,打破沉寂。她一直负责给秋水潭投食,如今,秋水潭里的鱼大变活人,她也就顺理成章地被族长派来近身伺候。
见鱼玮抿着嘴不答,侍女再接再厉道:“锦城,小姐听说过么?就是那座人族最著名的城池之一,听去过外面的姐妹们说,在那座城夜夜都能看见烟花。”
鱼玮回头看见她双眼中无边的向往,深深吸了口气,勉强给了个笑容。
是啊,细看之下,明阳城的确有锦城的模样,竟连锦河的水道走势都如出一辙。化为人形的凤族形形色色,在街上桥上廊上自在穿行,喜笑颜开。
然而这一切又与她何干?
“这是族内最好的筝,名为‘清蝉’,是族长特意吩咐搬到这里的。小姐寂寞的时候可以抚琴解闷。”侍女又指向桌上的名筝,献宝一样地介绍道,“哦对了,那些是用天纱蚕的丝线织成的纱裙,在外头千金难求,冬暖夏凉,不知小姐喜欢哪件?”
鱼玮浅浅一笑,看着她,仿佛对她所讲述的一切都并不在意:“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小五。”
“小五,你可知森罗火地在何处?”
“在同心阁背面的山后。”小五不假思索地朝窗外指了指,而后瞄了鱼玮一眼,有些犹豫,“不过那里一般是关押……”
小五说着说着就闭口不言了。鱼玮揉着眉心,也不再追问。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郁气穿过小窗,在微冷的空气中朝远处蔓延。
沉默良久,鱼玮忽然又问道。
“他去哪里了?”
“他……”小五很快反应过来她问的是族长,飞快地答道,“长老殿有事商议,族长暂时脱不开身。”族长把她抱回来安置在这里之后,接到传音,就匆匆消失了,只交待她要看好这不安分的眼前人。当然,族长应是怕心上人寻死,还在那唯一的小窗上封了一层结界。
鱼玮看着那小窗,当然也知道其上无形的阻碍。失了鱼骨,失了灵力,此刻的她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凡人,说不定连眼前的侍女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她制服。
“带我出去走走。”
“这……族长有命,小姐不能离开这里。”小五有些为难。
“这算什么,呵,变相的幽禁吗?”眼前的人不再木然,凝住情绪的坚冰忽地破碎,两行清泪倏地流淌而下,眉间那一寸清秀显得她更加楚楚可怜。
杨旸已不在这世上,那她做的什么都没有了意义。况且,若不是她被那皮囊蒙了心窍,执意赖在从前的阳飏身边,这一切的一切又如何会发生?!
对于阳飏,她不是不恨的,但她更恨她自己!
所有的一切都已不可挽回,那是不是只要她死了,魂魄就能回到那原本他们在一起的世界?
……
小五有些不知所措,但也不知从何安慰起。这位喜怒无常的姑娘和阴晴不定的族长之间一定有着很深很深的故事,一些她全然不知晓的故事。
“族长对小姐可真是用心。整个凤庭万年都不曾降水呢,今天却下了这一场大雪。”小五笑着转移话题。
“嗯。”很明显的心不在焉。
小五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那适才的泪人儿已经擦干眼泪,坐在案前开始抚筝了。
见她佩戴上早已备好的竹甲,小五不由松了口气。记得族长再三叮嘱过,切不可让她的手受伤。
小五不懂音律,只知道这曲子哀婉极了,凄凄切切,像是在自怨自艾,又像是在思念着远方的什么人。
……
曲音飘出窗外。当然,没有灵力的附着,能飘出的距离也着实有限。不过,明阳塔下一家再寻常不过的食肆内,朱墨却听得清晰。
约他的人已经散去了,无非就是想和他古崖花名榜第一的身份打个交情。有免费的饭食,他也就欣然赴约,也不管约他的人是何方神圣。推杯换盏几巡,他就醉了。身为朱雀族送来的质子,他在凤族内身份尴尬,但他却并不在意,也没有资格去在意那许多。
在此处吃饭饮酒,或许也正是他使命的一部分,不是么?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他闭上眼,放下筷子,咀嚼着花生米的同时也咀嚼着这琴韵。
是“清蝉”。听说是凤族前族长夫人生前那张最紧要的琴。那张琴,曾诉春风不解意,曾解离人心上秋。
那么……如今抚琴的是何人?
朱墨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梨花酿一杯杯下肚,他的眼睛趁着酒意越来越亮。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神情,握着酒盏的手却微微发抖。
这首曲子很简。花哨的技巧不多,但每一个音都像是被揉碎了,没故事的人听了一耳,只会觉得难过;有故事的人却觉得像遭到当头棒喝,身子凉了半截,魂儿却不由自主地飘在空中,随着曲调的一来二去,心逐渐碎成三四瓣……
“好琴,敬你一杯。”他朝着明阳塔上举杯,而后将这穿肠之物一饮而尽。朦胧间,他透过重重楼阁,仿佛又看到了丹梧殿前那无声耸立着的朱雀羽山。无数鲜血染就的幻影在他眼前重叠,又散开。
“不愧是精通八音的花名榜第一,未见其人只闻琴声都能敬酒。”方桌对面,一位老者不请自来,抚须坐下,响亮地打了个饱嗝。
朱墨只觉得比他身上还刺鼻的酒味扑面而来。半醉半醒间,他认出了来者是谁。
“非也,后生愚昧,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中只通七音。”他忍下皱眉的冲动,笑着拱了拱手。
“凤庭比武台的邀约,公子为何拒绝?是瞧不起我凤族么?”老者猛地抬手打翻满装花生的碟子,故作姿态地提高音量。
“非也,既已寄人篱下,看淡红尘,打斗比武又有何意义。”朱墨仿佛没看见老者不善的举止,只笑着摇头。
“公子真是忍辱负重。念在我二族旧日的情分上,族长给了朱雀族一条生路,只不过公子却因此受了苦,老夫想想都替公子不值。”
“受苦?这从何说起?”朱墨听着这转了风向的声调,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如此良夜,如此佳酿,如此佳乐,塔上啊,想必是个佳人。”
“这话说得有些嚣张,你可知塔上的佳人是谁?”老者嘻嘻笑着,似有意引导着话题。
朱墨并未接茬,收了多余的表情,只平淡地看他一眼。
“世上可嚣张的只有两种人。一种了无牵挂一无所有,另一种高高在上什么都有。”朱墨忽然道,摇头晃脑地说完这句话后,他干脆地挥手,“小二,结账!”
风收雪敛后,琴声渐止,这夜里只余平静。
凤杰佝偻着老迈的身子,摩挲着手中的拐杖,眯眼盯着那个人高马大的背影逐渐远去。
很快,当这个一无所有的孤寂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时,另一个冷峻而尊贵的身影匆匆而来,径直往明阳塔大步而去,但到塔下的时候,却不知为何却停住了脚步。
良久,东方既白。阳飏终于缓缓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