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非草木》任我肥

43、阳尊归 师徒相见

　　阳飏往胸口瞧去。那锋锐的灵气衬得他是那么渺小与可笑。

　　是她。她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

　　他死死盯着她，眼中含着万千伤痛。

　　玄武众人的喝彩声升腾着，在半空之中愈演愈烈。水光震天，火焰的光芒将整个以沫湖渐渐覆盖。随着阳飏的倒下，湖面上溅起了百丈高浪。

　　阳飏捂着胸口，又是喷出了一大口鲜血。血很鲜红，像在祭奠着一些已经褪色的什么。

　　凤雪佩见到阳飏倒下的身影，美目中闪过一丝狠厉。阳飏之前那柄丹梧剑，在湖底撕裂开了那条通道。她冷冷瞥了鱼玮一眼，却并未忘记自己的使命。当务之急是救出湖底的阳飏之师。有那一位做主，一切都会容易很多。她想着，仰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厉啸，燃烧起了自己一片黝黑的羽翼。

　　这极致而可怖的高温，让玄武族众人身上都染上了无数挥之不去的火焰。他们在一旁翻滚嚎叫，凤雪佩却置若罔闻。她没有丝毫停顿，裹挟着滔天的森罗烈焰，就往湖底通道钻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银色的龙鱼虚影出现在了以沫湖上空，张开了巨嘴，似要把一切吞噬。而一道上古不详的黑凤图腾在空中浮现，密密麻麻的焰火朝着那道龙鱼对撞而去。碰撞万分激烈，天昏地暗，那般声势，狠狠震慑了方圆千里所有物种的心神。

　　湖底的地牢在这丹梧之剑和黑凤之血的轰击下，逐渐融化在了猛烈的高温中，不攻自破。

　　“小玮……”鱼老一惊，忙将鱼玮护在身后。她竟这般虚弱，一如族坛中脆弱的灵玉。当前形势也不容他细细询问后者的经历。鱼华抚上鱼玮的头发，看着阔别已久的闺女，不由百感交集。

　　玄黎升冷冽的目光此刻忽地射来。

　　“我玄武族的宝器，是不是在你身上？”

　　鱼玮苍白一笑，正要说话，这天地间却猛地一声巨响。

　　他的胡茬根根挺立，面色凝重地望着湖底。他蓝袍的袍摆无风自舞，这地下关押着极其恐怖的存在，即便他是一族之长，都不能够轻视。那可是烛照火凤啊……

　　这天地不断震荡，震荡，似乎有着什么要涅槃重返、浴火重生。湖心亭亭柱上无数鱼鳞纹路渐渐发出刺目的金光，在沸腾的火光中嘭地爆裂开来。

　　“丹梧现世，世间不宁……”不知是谁缓缓叹了一口气。

　　地宫内，数道坚固的暗门被接连破开。凤雪佩逼出自身一滴精血，融于那无边的森罗焰中。那森罗焰于是更加诡异起来了，千年玄冰逐渐融化了，一只被困千年的雄伟巨凤发出刺耳的悲鸣，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捂住了耳朵。谁也无法承受。那千年未解的寒意竟被滚烫的烈焰隐隐压了一头。

　　“阳破尊……”鱼老苦涩地叹道，“终于是等来这一天了么？”

　　那无边的火凤之羽带起比先前更加宏大的声势，遮天蔽日。阳破尊咳嗽一声，寒冰已化，他猛地拔出眉心深刺多年的灵觞之矛，鲜血在空中化作一蓬蓬血雾。而后，他猛地，将这灵鱼族无上的宝器，肆意折成两半。

　　他咳出多年淤积的鲜血，又摘下了胸前的七彩竹芯链，在这天地间发出了肆意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看这当今世间，还有谁能阻我？”阳破尊凤翼一振，尾羽千里，将昏迷不醒的阳飏托起在半空之中，口吐人言，“好徒儿，就看为师帮你讨回公道！”

　　他身后的凤雪佩一指鱼玮的方向，冷声道：“就是这个贱人，不仅在之前与阳飏眉来眼去，现在还翻脸不认人，伤了阳飏。”

　　阳破尊老目一凝，精准地锁定了鱼玮。

　　火光一闪，竟无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速度快得无人能够阻拦，鱼玮被一道光芒束缚，瞬间被扯到了阳破尊身边。

　　“这……七彩竹芯链！”眼尖的众人很快认出了此物。

　　“哈哈，好啊，竟然是幽冥灵鱼。灵鱼一族，都他/妈的死有余辜！”阳破尊目光火热地停驻在她身上，而后狂笑起来。

　　“你竟敢……”鱼老阻拦未及，眉头皱成山字。族内唯一的幽冥灵鱼血脉，竟这样落入敌手。不得不说，这七彩竹芯链的擒人束缚之能，太过强大。

　　鱼老和玄黎升对视一眼，都窥见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阳破尊被关千年，功力竟仍是这般深不可测。这等声势，实在出乎他们意料。

　　但此刻若他们不联手将阳破尊干掉，难道日后还等他逐个击破吗？

　　阳破尊既已脱困，那火凤一族的封印在他们心目中当即摇摇欲坠了起来。

　　“给我上！今日我族必当背水一战！”

　　“背水一战！！！”

　　天敌相见，分外眼红。灵鱼和玄武族的族人都起了阵法，一道道无与伦比的灵力匹练往阳破尊所在的地方撞去。龙鱼阵的威力虽不容小觑，但在丹梧剑的剑意之下，却显得有些相形见绌。

　　“哼，既然当初能让你族那个老不死燃烧精血命丧当场，自然也能将你族从这世上彻底抹去。待本尊功力全复之时，便用九天真火将你们蒸成鱼干之日，一个个都给我等好了！”阳破尊沙哑的声音回荡在这宛如末日的天地间，他身后的杀意如同实质。

　　前一任大名鼎鼎的幽冥灵鱼，身经百战，凶危赫赫，却的确命丧他手。

　　无数火焰往阵法之处砸落，引动巨大声势。火意汹涌，山崩地裂，那柄丹梧剑被阳破尊再次斩下，以沫湖的湖水竟在一瞬间蒸腾出漫天水雾。湖心亭四分五裂。

　　当水汽消失的一瞬，所有不速之客已全部消失了，连片羽毛都未剩下。

　　“凤崖栌北，尊客归矣！”唯有狂傲的声音，响彻天地。

　　“叨扰了。”在这残局之下，玄黎升面色难看，一拱手后带着身后的虾兵蟹将很快离去了。

　　锦城，还是锦城。

　　以沫湖，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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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洞。青苔的痕迹斑驳，寒风呼啸，冷意翻涌。唯有一处角落，分外炽热。沉默多日的阳破尊，抚摸着那丹梧剑。丹云梧树，意蕴剑身，圆融如意。他想着当年族中的惊变，眼神如同沉浸在冰霜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阳飏渐渐苏醒。

　　“无大碍了？”阳破尊缓缓问道。

　　“徒儿无碍。”

　　阳飏渐渐撑起身子，看着阔别千年的师尊，双目不自觉地红了。

　　“这千年，你受苦了。”阳破尊的目光停在阳飏身上，他叹了口气。

　　近日一直守护他这徒儿，也细细探测了他体内的情况。很好，千年的岁月，阳飏的功力大有长进，眉心莲花颜色深邃，竟炼化了九天真火。就是他这尽毁的容貌，每一寸被烧灼过的皮肉有一些惨不忍睹罢了。

　　不过，在被封印的耻辱面前，凤族引以为傲的容貌是那样微不足道。

　　阳飏有些赧然，飞速运转功力，火纱覆上全身，将一切疤痕与伤痛掩盖。

　　阳破尊伸出手，如老树般粗糙的手掌中赫然是一枚“凤转来兮”丹。这原是他留以救命之物，而今却是用不上了。

　　“把它吃了。”

　　阳飏并未接过丹药，而是颤抖着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响头：“不肖徒叩见师父。见师父身陷囹圄千年，未能早日将师父救出，是徒儿无能。”

　　他双亲早逝，师父就是他的全部。年少空中的晨曦终于又亮起了，这让他感觉到血液中爬动的亲情与振奋。

　　阳破尊笑了笑，旋即扶起他，将丹药放入他的手心。

　　“无妨。你的火凤神族血脉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驳杂？”阳破尊并未流露出太多重逢的喜悦，而是严厉地问道。

　　凤族被困，他们身上的压力，太过沉重。

　　阳飏低下头，交代了森罗火地和同心阁名册之事。他是为了与森罗黛凤的交易，才献出血脉中精纯的凤血的。

　　阳破尊听得“同心阁名册”一词，眼中浮现出追忆。

　　“你与那黛凤……罢了，既是同心阁名册所定，谁也无法更改。梧桐天罚，为师难以抗衡，族内回春阁的名医也无力回天，只会落得个皮开肉绽形神俱灭的下场。此次营救本尊，她也出力不少，是可靠的。再说，你们强强联手，我凤族出山有望。”阳破尊捻着胡须，冷肃地道。他的眸子浑浊而锐利，其中沉淀着岁月的深邃，“至于你所失的凤血，等为师重新掌权之后，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阳飏沉默，身侧的手却悄然握紧。

　　“是，一切全凭师父做主。”

　　“你可知我族的当务之急？”

　　“我族被困千年，灵气枯竭。当务之急想来是破解封印。”

　　“当年我族被幽冥封印所封，蒙此大难，实非我愿。解封所需四样物品，你可知是哪四样？”

　　“徒儿不知。”

　　“封印极寒，需以寒克寒，有几样东西必不可少，唯有踏破铁鞋，寻来所有，才能救我族于危难。七彩竹芯链，玄冰铃镯……”阳破尊缓缓道。

　　阳飏忽地想起鱼玮在鸾鸟族内交予他的玄冰铃镯。这是玄武族至宝，她问都不问就给了他。想到这里，他的心中泛起一丝罕见的动摇。桐止宫内，她唇瓣的柔软滋味，令他心头火热。然而很快，他又是一阵惘然。

　　她竟然那般无情，给了他最后一击。

　　阳飏从满是血迹的怀里掏了掏，恭敬地将玄冰铃镯递给阳破尊。玄冰铃镯上光华流转，端的是个上品宝器。但他却没有半分不舍。

　　“师父，这是玄冰铃镯。”

　　而他答应她的既往不咎？那自然是逗她的了。清除她的火毒以后，就在火凤族寻一处水潭，将她好好圈养起来，让玄浩卿之辈再也没有放肆的机会。

　　阳破尊对着玄冰铃镯端详半晌，蓦地笑道：“本以为这玄冰铃镯，我们还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你竟已将其寻到。”

　　“破解封印还需何物？”阳飏问道。

　　“其余两样，便是血脉精纯的幽冥灵鱼鱼骨，还有那灵觞之戒的戒灵。”阳破尊森然说道。阳飏一愣，他当然知道，鱼骨于灵鱼极为重要，鱼骨一失，灵力尽毁，失却人形，功力大损。

　　“鱼骨和戒灵？”

　　“鱼骨已是寻到。”阳破尊往角落里一指。
　　角落里有一个昏迷的人影，嘴角有丝血迹，被七彩的绳索五花大绑着。饶是洞穴中十分昏暗，她绝色的容光却无半分减少。纤长的睫毛虚弱地颤抖着。

　　他心口一颤，觉得全身的血液在此刻停滞了一下。

　　是她。

　　这一刹那细微的停滞被阳破尊捕捉到了，他冷哼一声。

　　“这一代幽冥灵鱼可弱的很，体内全是你的火毒，看起来郁结的时间也不短了。只不过，那枚能缓解火毒的火凤印记，可是你种下的？”阳破尊厉声问道。洞穴中的气氛格外凝重了。

　　“是。”阳飏低下头。

　　“混账。遇到天敌，你怎么不杀之而后快？”阳破尊怒道。

　　阳飏沉声道：“师父教训的是，我会……”

　　“就罚你用这丹梧剑，亲手杀鱼取骨吧。”阳破尊长袖一挥，在这山洞中负手而立。

　　丹梧剑忽地散发出灼人热意，照亮了整个洞穴。

　　“师父，这灵鱼指尖未有那灵觞之戒。仍然下落未明，若是此时下手，反而有碍大计。”阳飏轻声说，却没有接那剑。

　　他的表情被洞穴阴影所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