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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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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结束后,回家一个礼拜。刚下车,伞被偷了。我的记忆里,我被偷的经历几乎可以写一本小说了。这时候,家里的展厅已建设了大半,妈妈的皮肤变得枯燥暗黄。她的眼睑比任何时候都黑,她的脸比任何时候都瘦。回到家,我有种严重的缺失感,内心空落落的。那几日,每到夜晚时刻,总会陷入巨大的落寞之中。一切,都感受不到温情。
一日夜晚,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百无聊赖。鲁迅有这样一段对无聊的描述:“我常想在这纷扰中寻出一点闲静来,然而委实不容易。目前是这么离奇,心里是这么芜杂。一个人做到只剩下回忆的时候,生涯大概总要算是无聊了吧,但有时但竟会连回忆也没有。”我当时就是这种状态。
妈妈不在家,可能是去看望之前一直在我家打工的人,他得了胃病,有点严重。当我们遭遇挫折甚至变故的时候,会不自觉的与更悲惨的人或家庭比较,以此得到些宽慰。连身边劝慰你的人也经常说道:你看某某某,多惨,比你还困难,不还是挺过来了……。但即使如此,我并不希望谁或某个家庭配合这个规律来宽慰我。但它还是发生了。
这生病的工人我们叫他浩子,三十七八岁,为人本分。因为少时炸山遭遇意外,成了个哑巴并断了两个手指。因为不会说话,他爸爸不放心他出去打工,便一直在我家工作。
浩子爸爸是个驾校教练,爸爸走后,他经常来看望我们,为我家的厂房建设出劳出力。一个月前,浩子爸爸被查出是血癌晚期,被死神判了死缓。可生活若仅仅如此,到不算是万分残酷。浩子有个弟弟,在广东打工,半个月前传来死讯,工作时被货车稳稳的轧了过去,当时就丢了性命,一个礼拜后,那出事方赔偿了七十五万的现金,事就那样平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个垂死之人竟又承受着如此残酷的现实,天塌下来也就如此了吧。
但生活并未因此就停止了对本就脆弱家庭的侵害。浩子的弟妹被这突如其来的丧夫之疼彻底击垮了,面对毫无生机的家庭和压抑着一切情感的悲痛,她想到了离开,想撇下年幼的孩子带着赔偿金独自离开。可这个家庭已经太脆弱了,脆弱的再经不起一点风波。祸不单行,浩子也被突如其来的一波波噩耗折磨的体无完肤,他倒下了,犯了严重的胃病住进了医院。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妈妈只要有时间都会去看望他们,去安慰他们。同样经历过“生“与“死”的人才最懂得彼此的心声,才不觉的那是虚伪的关心。
我起身来到妈妈的房间,不经意间看到一个崭新的相册,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我便坐在床边,翻开来看。那里所有都是爸爸的照片,一张张崭新的照片熟悉的面孔,看着我心里难受,眼泪便簌簌流了下来。爸爸过往的点滴立马涌上心头,我对着照片中的爸爸反复默念道:爸爸呀,您怎么就真的离开了。
我一边翻着看,一边流着泪。在最后面,在一张我从没见过的爸爸照片的左右写着两行歪歪曲曲的字:你去天堂了,我还在这里;可是我想你,你可知道?那一刻,我所有的情感瞬间塌陷了,我心里所有的防线都在这一行字下崩溃了。我知道,妈妈一定在人后流了太多的泪水,太多的苦,在寂寥的近乎残忍的黑夜里她无人诉说。
妈妈曾经是多么令人羡慕的女人,可生活就这样突然变的颓唐。爸爸走后,生意变得惨淡,曾经的财产不知道怎么的就不再是我们的。生活突然有点窘迫,加之半年来的厂房改造,家中资金所剩不多。
我正看着相册,妈妈走了进来,她见我满脸泪痕,情郁于中,便宣泄出来了。
妈妈说:“你爸爸走后,我就经常对着《圣经》学汉字,能学多少是多少。小时候不好好学,现在后悔了。你爸这一走,进账出账难免记错。”
我抹了下眼泪,问妈妈这些照片都是哪里拍的,为什么我从来没看过。
“哦,是一个牧师送来的,去年你爸和我去那里学习在一个湖边拍的。你看你爸那时候的身体还是蛮好的,气色也好。”妈妈一直流着眼泪,将长久以来压抑着的情感尽情的释放,她的手轻抚在照片上说道:“谁能想到……你爸会在今年就走了。”
“嗯。”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妈妈就一直翻着照片,流着眼泪。
因为悲伤,时间显得太过漫长。过了一会儿妈妈说道:“你爸生病时,那日你不在,你爸拉着我的手问我后不后悔嫁给他。”
“哦~”我惊讶的发出声响:“你是怎么回答的?”
妈妈的情绪稍做缓解,装出几分轻松来,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显然因为哭泣,妈妈的声音变得沙哑,用厚厚的鼻音说道:“我说不后悔,叫你爸好好养病,要他继续陪伴我的下半生。”
我不知道爸爸是以什么样的心境和勇气在自己病危垂殃的时候问妈妈那个问题。那一定是万分复杂、悲切而又不失平和的问答。爸爸曾多次向我阐述他当年追求妈妈的经历,虽然从来没有承诺要给妈妈一个幸福的家庭,可他一直在做,一直在努力。但最终努力工作换来的却是糟糕的身体,一个破碎的家庭,还有我们无尽的思念。生活中,我们的所作所为,所行所想到底为了什么?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佛曰:碌碌无为,了了一生。
《圣经》里说:虚空的虚空,一切都是虚空。
《沉思录》里说:那所有被后人记住的人终会随着后人的死亡而被遗忘……生活这场修行,我们委实不容易。
妈妈用纸巾擦拭了下眼角的泪水,一直以来都装作坚强的她看起来是那么的憔悴。她曾对我说道:“我不会因为你爸爸的离开而一蹶不振,也不会让别人看了笑话,我会努力赚钱供你妹妹念完大学,你也要好好上学然后工作,咱娘俩一定要吃口馍赌口气,活出个人样来。”妈妈本来可以消极一段时间的,但是她没有,“咬着切齿”的与命运抗争着。
对于刚才妈妈回答那时爸爸的话,我心生好奇。我噙着泪水看着满脸忧伤的妈妈问道:“哦,爸爸接着说什么了?”
“他说,万一他走了……”妈妈放慢了语速,表情沮丧,手臂抱膝却双目无神的说道:“你爸最担心我。他说你们自有你们以后的生活,他不担心。他说我性格倔,又不认识字,最容易想不开。你爸说苦了我了,当年他的那个初恋,现在看来她妈妈做的对了。你爸没说完,就哭了。你爸生病以来就哭了那一次,就那一次。”妈妈又忍不住的流下了眼泪,妈妈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我让他别乱想,说他会好起来的,说上帝与我们同在,可我说什么都没用,你爸就一直在哭……”
“爸爸很坚强,一直很坚强。”
“你爸也就最近几年才有模有样了,以前哪有什么人样,又矮,又穷,还有病。”妈妈说道:“那时候是真苦,你爸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焊门,当太阳升起来时就能焊好一合,那时候一天能焊三合门,你爸除了吃饭就是干活,天天忙着赚钱,累死累活的,晚上还要喝中药。这终于熬出来了,可以享福了,又走了,你爸啊就是苦命。”
“是我很小时候爸爸就被查出乙肝了吧?”
“你出生第四天。”妈妈说道:“当时大家都认为你也被传染了,不过检查结果你没有,然后给你打了疫苗。对了,你爸走后,你有没有再去检查过?”妈妈的神色立马变得紧张起来。
“检查了,很正常,不携带病毒。”
妈妈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说道:“哦,这个大家庭就是受了身体的苦,你爷爷是这个病,你二奶奶是这个病,现在你爸也是这个病。不过再怎么说,你爷爷、二奶奶走时都超过六十五岁了,你爸他……哎!”
“哎!”我长长的叹了口气。